第十七章歸隊
五月十五日，珍珠港。
「泰勒」號靠在碼頭上，艦體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色的光。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伯克上校的電報。紙已經被他折了好幾道，邊角起毛了，但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第12驅逐艦中隊，完成改裝後即刻前往埃尼威托克與第58特混艦隊會合。不得延誤。」
改裝已經完成了。MK14陀螺瞄準具裝在了每一門博福斯和厄利孔上，VT引信炮彈整齊地碼在後彈藥庫里，炮手們在丹奈克訓練中心輪訓了一遍，命中率比出發前高了一倍。現在，他們只等出發的命令。
「艦長，所有部門準備完畢。」雷諾茲走到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清單。
「淡水、燃油、彈藥、糧食，全部滿額。VT引信一百二十枚，存放在後彈藥庫，上鎖。鑰匙在我這裡。」
「人員呢？」
「全員在崗。病號兩人，輕傷，不影響作戰。」
陸沉舟點了點頭。他走下艦橋，沿著甲板往後走。哈里斯蹲在三號炮塔旁邊，正在做最後一次MK14校準。他的眼鏡腿上纏著膠布——上次訓練時被震裂的，一直沒換。旁邊的炮手們在擦拭炮管，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把昨夜的露水擦掉，把防鏽油塗上去。
「哈里斯。」
「長官。」哈里斯站起來，推了推眼鏡。
「MK14調好了嗎？」
「調好了。陀螺儀零點偏差已校準。實彈測試了一輪，拖靶命中率百分之三十五。」他把扳手放進工具袋，「比VT引信裝艦前高了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三十五。」陸沉舟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還是不夠。在塞班，日機會從雲層里俯衝下來，速度比拖靶快一倍。打拖靶百分之三十五，打零式可能連百分之十都不到。」
「我知道。炮手還需要更多的訓練。他們在追蹤目標時還是不夠穩，每次修正都慢零點幾秒。」哈里斯在軍裝上擦了擦手，「零點幾秒，敵機就移動了幾十碼。」
「到了埃尼威托克以後，還有時間訓練。但在那之前，你要讓他們把MK14的原理背下來，閉著眼睛都能操作。」
「是，長官。」
下午三時，陸沉舟在軍官會議室召集了所有部門軍官。海圖桌上攤著太平洋海圖，從珍珠港到埃尼威托克的航線用紅筆畫了出來——兩千海里，航速十八節，大約五天。
「明天出港。」陸沉舟站在海圖桌旁邊，「目標：埃尼威托克環礁。第58特混艦隊在那裡等我們。會合後，整個艦隊一起駛向馬里亞納。」
「登陸日呢？」雷諾茲問。
「六月十五日。還有一個月。」
沒有人說話。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陸沉舟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塞班會比夸賈林更難打。日軍的防禦更堅固，兵力更多，而且他們知道我們會來。但我們已經準備好了。MK14，VT引信，雷達哨艦戰術。我們比在索羅門群島的時候強了不止一倍。」
「艦長。」哈里斯推了推眼鏡，「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嗎？」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人能完全準備好。但我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交給運氣。」
會議結束後，陸沉舟回到住艙。他坐在床沿上，翻開《海軍操典》。扉頁背面的字跡已經密密麻麻了。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道：
「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五日，珍珠港。明天出港。先去埃尼威托克，與第58特混艦隊會合，然後一起去馬里亞納。伯克說不要延誤。我沒有延誤。泰勒號準備好了。我也準備好了。」
他合上書。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
五月十六日，清晨六時。珍珠港。
「泰勒」號駛出港口。與它同行的還有第12驅逐艦中隊的其他五艘驅逐艦——「班克羅夫特」號、「奧班農」號、「尼古拉斯」號、「拉德福」號、「詹金斯」號。六艘驅逐艦排成兩列縱隊，向西南方向航行。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珍珠港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鑽石山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太平洋的藍色中。
「艦長，艦隊編隊完畢。」雷諾茲報告。
「航速十八節。航向二四零。目標：埃尼威托克。」
「是，長官。」
六艘驅逐艦以十八節航速向西南方向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陸沉舟走進艦橋，站在海圖桌旁邊。他的手指在海圖上劃了一下——兩千海里，五天。
「伯克上校在埃尼威托克等我們。」雷諾茲站在他身後，「他已經到了。」
「第58特混艦隊呢？」
「也在埃尼威托克。航母、戰列艦、巡洋艦，都在。聽說有十幾艘航母，上百艘艦艇。」
「上百艘。」陸沉舟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在索羅門群島的時候，我們最大的編隊不過三艘巡洋艦和幾艘驅逐艦。」
「戰爭變了。」
「是的。戰爭變了。」
航行第三天，艦隊進行了一次防空演練。拖靶機從頭頂飛過，各艦的博福斯和厄利孔同時開火。彈道在空中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火網，拖靶被撕成了碎片。
「艦長，命中率百分之四十。」哈里斯的聲音從火控台旁邊傳來。
「百分之四十。比在珍珠港的時候高了五個點。」
「炮手們越來越熟練了。」
「還不夠。繼續練。」
航行第五天，五月二十日，「泰勒」號抵達埃尼威托克環礁。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環礁的入口。潟湖裡的艦艇比他們離開時多了很多——不是多了一點，是多了幾十倍。航空母艦、戰列艦、巡洋艦，密密麻麻地泊在碼頭上，灰色的艦體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數了數航母的飛行甲板——十一艘。加上那些他看不見的，整個第58特混艦隊至少有十五艘航母。
「艦長，您看到了嗎？」雷諾茲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震撼。
「看到了。」
「這麼多船。」
「是的。」
「泰勒」號靠泊在碼頭邊。陸沉舟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碼頭上。地是硬的，不晃。他站了幾秒，適應了一下。
「艦長，伯克上校請您去旗艦報到。」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知道了。」
「班克羅夫特」號泊在碼頭盡頭，舷號598。陸沉舟走上舷梯，走進艦橋。伯克站在海圖桌旁邊，手裡拿著鉛筆，正在海圖上標註什麼。他的頭髮比一個月前更白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盧。」伯克抬起頭，「回來了？」
「是，長官。泰勒號歸隊。」
「MK14和VT引信都裝好了？」
「裝好了。炮手訓練了一個月，命中率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二十。」
伯克點了點頭。「百分之二十。不夠。」
「我知道。在塞班，日機的速度比拖靶快一倍。我需要更多的時間訓練。」
「你沒有時間了。」伯克把鉛筆放在海圖上，「艦隊後天出港。六月十五日登陸塞班。你的雷達哨艦任務不變。前出艦隊三十海里，第一個發現敵機，第一個開火。」
「是，長官。」
伯克看著他。「你在索羅門群島的時候，見過神風特攻嗎？」
「沒有。那時候還沒有。」
「現在有了。日軍的飛行員已經瘋了。他們沒有炸彈，就把飛機當炸彈。他們的目標是我們的航母。你的雷達哨艦任務，就是在那些飛機撞上航母之前打掉它們。」伯克停頓了一下，「打不掉，航母就沉。航母沉了，登陸就失敗。登陸失敗了，我們就得從頭再來。」
「我不會讓它們過去的。」
伯克點了點頭。「去吧。讓你的炮手們抓緊最後一天訓練。」
陸沉舟敬了個禮，轉身走出艦橋。
五月二十一日，埃尼威托克環礁。
陸沉舟站在「泰勒」號的艦橋右翼，看著港口裡的艦隊。上百艘艦艇正在做出港前的最後準備——水兵們在甲板上搬運彈藥箱，油輪在給戰列艦加油，拖船在航道上來回穿梭。一艘航空母艦的飛行甲板上，地勤人員正在給飛機掛彈，機翼下的炸彈在陽光下閃著黑綠色的光。
「艦長，哈里斯請求進行最後一次防空演練。」雷諾茲走到他身後。
「批准。用拖靶。」
「是。」
拖靶機從環礁的機場起飛，在潟湖上空盤旋。各艦的炮位準備就緒。
「目標——拖靶，距離八千碼，高度三千。VT引信，裝填。」
「放。」
「泰勒」號的博福斯炮位開火。彈道在空中劃出明亮的弧線，VT引信在靶標周圍炸開。第一輪，命中。第二輪，命中。第三輪，命中。
「命中率百分之四十五。」哈里斯的聲音從火控台旁邊傳來。
陸沉舟放下望遠鏡。「好。停止射擊。」
傍晚六時，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夕陽沉入海面。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一艘醫療船正在駛出港口，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白色的擔架。
「艦長，您的信。」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陸沉舟接過來。信封上寫著「丹尼爾·盧少校收」，字跡娟秀，像女人寫的。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丹尼爾，我收到了你的信。你說你很好，我相信你。湯普森太太說她兒子也在太平洋上，你們在一起嗎？你要照顧好自己。你的母親。一九四四年五月十日。」
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他掏出《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一日，埃尼威托克。與艦隊會合了。上百艘艦艇，十幾艘航母。這是我見過的最大的艦隊。伯克說後天出港。塞班。還有二十多天。也許是我的最後一次。但不管怎樣，我已經準備好了。」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海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鹹味和熱帶特有的濕氣。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他知道，再過二十多天，他就要去塞班了。那裡會比夸賈林更難打，會比索羅門群島更慘烈。但他已經準備好了。泰勒號也準備好了。
他轉過身，走回艦橋。
「泰勒」號靠在碼頭上，艦體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色的光。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伯克上校的電報。紙已經被他折了好幾道，邊角起毛了，但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第12驅逐艦中隊，完成改裝後即刻前往埃尼威托克與第58特混艦隊會合。不得延誤。」
改裝已經完成了。MK14陀螺瞄準具裝在了每一門博福斯和厄利孔上，VT引信炮彈整齊地碼在後彈藥庫里，炮手們在丹奈克訓練中心輪訓了一遍，命中率比出發前高了一倍。現在，他們只等出發的命令。
「艦長，所有部門準備完畢。」雷諾茲走到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清單。
「淡水、燃油、彈藥、糧食，全部滿額。VT引信一百二十枚，存放在後彈藥庫，上鎖。鑰匙在我這裡。」
「人員呢？」
「全員在崗。病號兩人，輕傷，不影響作戰。」
陸沉舟點了點頭。他走下艦橋，沿著甲板往後走。哈里斯蹲在三號炮塔旁邊，正在做最後一次MK14校準。他的眼鏡腿上纏著膠布——上次訓練時被震裂的，一直沒換。旁邊的炮手們在擦拭炮管，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把昨夜的露水擦掉，把防鏽油塗上去。
「哈里斯。」
「長官。」哈里斯站起來，推了推眼鏡。
「MK14調好了嗎？」
「調好了。陀螺儀零點偏差已校準。實彈測試了一輪，拖靶命中率百分之三十五。」他把扳手放進工具袋，「比VT引信裝艦前高了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三十五。」陸沉舟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還是不夠。在塞班，日機會從雲層里俯衝下來，速度比拖靶快一倍。打拖靶百分之三十五，打零式可能連百分之十都不到。」
「我知道。炮手還需要更多的訓練。他們在追蹤目標時還是不夠穩，每次修正都慢零點幾秒。」哈里斯在軍裝上擦了擦手，「零點幾秒，敵機就移動了幾十碼。」
「到了埃尼威托克以後，還有時間訓練。但在那之前，你要讓他們把MK14的原理背下來，閉著眼睛都能操作。」
「是，長官。」
下午三時，陸沉舟在軍官會議室召集了所有部門軍官。海圖桌上攤著太平洋海圖，從珍珠港到埃尼威托克的航線用紅筆畫了出來——兩千海里，航速十八節，大約五天。
「明天出港。」陸沉舟站在海圖桌旁邊，「目標：埃尼威托克環礁。第58特混艦隊在那裡等我們。會合後，整個艦隊一起駛向馬里亞納。」
「登陸日呢？」雷諾茲問。
「六月十五日。還有一個月。」
沒有人說話。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陸沉舟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塞班會比夸賈林更難打。日軍的防禦更堅固，兵力更多，而且他們知道我們會來。但我們已經準備好了。MK14，VT引信，雷達哨艦戰術。我們比在索羅門群島的時候強了不止一倍。」
「艦長。」哈里斯推了推眼鏡，「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嗎？」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人能完全準備好。但我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交給運氣。」
會議結束後，陸沉舟回到住艙。他坐在床沿上，翻開《海軍操典》。扉頁背面的字跡已經密密麻麻了。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道：
「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五日，珍珠港。明天出港。先去埃尼威托克，與第58特混艦隊會合，然後一起去馬里亞納。伯克說不要延誤。我沒有延誤。泰勒號準備好了。我也準備好了。」
他合上書。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
五月十六日，清晨六時。珍珠港。
「泰勒」號駛出港口。與它同行的還有第12驅逐艦中隊的其他五艘驅逐艦——「班克羅夫特」號、「奧班農」號、「尼古拉斯」號、「拉德福」號、「詹金斯」號。六艘驅逐艦排成兩列縱隊，向西南方向航行。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珍珠港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鑽石山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太平洋的藍色中。
「艦長，艦隊編隊完畢。」雷諾茲報告。
「航速十八節。航向二四零。目標：埃尼威托克。」
「是，長官。」
六艘驅逐艦以十八節航速向西南方向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陸沉舟走進艦橋，站在海圖桌旁邊。他的手指在海圖上劃了一下——兩千海里，五天。
「伯克上校在埃尼威托克等我們。」雷諾茲站在他身後，「他已經到了。」
「第58特混艦隊呢？」
「也在埃尼威托克。航母、戰列艦、巡洋艦，都在。聽說有十幾艘航母，上百艘艦艇。」
「上百艘。」陸沉舟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在索羅門群島的時候，我們最大的編隊不過三艘巡洋艦和幾艘驅逐艦。」
「戰爭變了。」
「是的。戰爭變了。」
航行第三天，艦隊進行了一次防空演練。拖靶機從頭頂飛過，各艦的博福斯和厄利孔同時開火。彈道在空中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火網，拖靶被撕成了碎片。
「艦長，命中率百分之四十。」哈里斯的聲音從火控台旁邊傳來。
「百分之四十。比在珍珠港的時候高了五個點。」
「炮手們越來越熟練了。」
「還不夠。繼續練。」
航行第五天，五月二十日，「泰勒」號抵達埃尼威托克環礁。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環礁的入口。潟湖裡的艦艇比他們離開時多了很多——不是多了一點，是多了幾十倍。航空母艦、戰列艦、巡洋艦，密密麻麻地泊在碼頭上，灰色的艦體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數了數航母的飛行甲板——十一艘。加上那些他看不見的，整個第58特混艦隊至少有十五艘航母。
「艦長，您看到了嗎？」雷諾茲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震撼。
「看到了。」
「這麼多船。」
「是的。」
「泰勒」號靠泊在碼頭邊。陸沉舟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碼頭上。地是硬的，不晃。他站了幾秒，適應了一下。
「艦長，伯克上校請您去旗艦報到。」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知道了。」
「班克羅夫特」號泊在碼頭盡頭，舷號598。陸沉舟走上舷梯，走進艦橋。伯克站在海圖桌旁邊，手裡拿著鉛筆，正在海圖上標註什麼。他的頭髮比一個月前更白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盧。」伯克抬起頭，「回來了？」
「是，長官。泰勒號歸隊。」
「MK14和VT引信都裝好了？」
「裝好了。炮手訓練了一個月，命中率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二十。」
伯克點了點頭。「百分之二十。不夠。」
「我知道。在塞班，日機的速度比拖靶快一倍。我需要更多的時間訓練。」
「你沒有時間了。」伯克把鉛筆放在海圖上，「艦隊後天出港。六月十五日登陸塞班。你的雷達哨艦任務不變。前出艦隊三十海里，第一個發現敵機，第一個開火。」
「是，長官。」
伯克看著他。「你在索羅門群島的時候，見過神風特攻嗎？」
「沒有。那時候還沒有。」
「現在有了。日軍的飛行員已經瘋了。他們沒有炸彈，就把飛機當炸彈。他們的目標是我們的航母。你的雷達哨艦任務，就是在那些飛機撞上航母之前打掉它們。」伯克停頓了一下，「打不掉，航母就沉。航母沉了，登陸就失敗。登陸失敗了，我們就得從頭再來。」
「我不會讓它們過去的。」
伯克點了點頭。「去吧。讓你的炮手們抓緊最後一天訓練。」
陸沉舟敬了個禮，轉身走出艦橋。
五月二十一日，埃尼威托克環礁。
陸沉舟站在「泰勒」號的艦橋右翼，看著港口裡的艦隊。上百艘艦艇正在做出港前的最後準備——水兵們在甲板上搬運彈藥箱，油輪在給戰列艦加油，拖船在航道上來回穿梭。一艘航空母艦的飛行甲板上，地勤人員正在給飛機掛彈，機翼下的炸彈在陽光下閃著黑綠色的光。
「艦長，哈里斯請求進行最後一次防空演練。」雷諾茲走到他身後。
「批准。用拖靶。」
「是。」
拖靶機從環礁的機場起飛，在潟湖上空盤旋。各艦的炮位準備就緒。
「目標——拖靶，距離八千碼，高度三千。VT引信，裝填。」
「放。」
「泰勒」號的博福斯炮位開火。彈道在空中劃出明亮的弧線，VT引信在靶標周圍炸開。第一輪，命中。第二輪，命中。第三輪，命中。
「命中率百分之四十五。」哈里斯的聲音從火控台旁邊傳來。
陸沉舟放下望遠鏡。「好。停止射擊。」
傍晚六時，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夕陽沉入海面。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一艘醫療船正在駛出港口，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白色的擔架。
「艦長，您的信。」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陸沉舟接過來。信封上寫著「丹尼爾·盧少校收」，字跡娟秀，像女人寫的。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丹尼爾，我收到了你的信。你說你很好，我相信你。湯普森太太說她兒子也在太平洋上，你們在一起嗎？你要照顧好自己。你的母親。一九四四年五月十日。」
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他掏出《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一日，埃尼威托克。與艦隊會合了。上百艘艦艇，十幾艘航母。這是我見過的最大的艦隊。伯克說後天出港。塞班。還有二十多天。也許是我的最後一次。但不管怎樣，我已經準備好了。」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海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鹹味和熱帶特有的濕氣。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他知道，再過二十多天，他就要去塞班了。那裡會比夸賈林更難打，會比索羅門群島更慘烈。但他已經準備好了。泰勒號也準備好了。
他轉過身，走回艦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