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種子
五月二日，丹奈克訓練中心。
陸沉舟站在營房的窗前，看著大西洋的海岸線。海浪從遠處湧來，在沙灘上碎成白色的泡沫，一次又一次，像不知疲倦的時鐘。他的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是食堂煮的，很苦，但熱。他已經在這裡待了五天了，學會了MK14陀螺瞄準具的操作，學會了VT引信的彈道特性，學會了在水泥地上用陀螺儀追蹤目標。但今天來的不是他這樣的人。
今天來的是各艦的炮術長和炮手骨幹。二十幾條船，六十多個人，從太平洋各戰區抽調回來，專門接受MK14和VT引信的培訓。他們中的一些人剛從戰場上下來，軍裝上還有鹽漬和洗不掉的菸灰色；另一些人還在待命，接到命令就直接飛過來了。
「盧少校。」德雷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德雷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名單。他的臉上還是那些雀斑，下巴的肌肉還是那麼緊。
「今天你是助教。」德雷克把名單遞給他，「你在太平洋上打過仗，見過日本人怎麼飛。他們需要聽到的是實戰經驗，不是課本。」
陸沉舟接過名單。上面列著二十幾艘艦艇的名字：班克羅夫特號、奧班農號、尼古拉斯號、弗萊徹號、拉德福號、詹金斯號……還有一些他不太熟悉的，從大西洋調過來的新艦。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兩個人的名字——炮術長和炮手長。
「伯克上校點名讓你來當這個助教。」德雷克說，「他說你是在索羅門群島活下來的人。你的經驗比任何教材都值錢。」
上午八時，六十多個學員站在訓練場上。他們穿著各色的工作服，有的戴著白色大檐帽，有的戴著深藍色工作帽，有的乾脆沒戴帽子。他們的臉上寫著不同的表情——有的好奇，有的疲憊，有的不耐煩，有的緊張。
德雷克站在博福斯炮位旁邊，拍了拍那個鞋盒大小的MK14瞄準具。「你們在艦上都用過防空炮。但你們不知道這個東西能讓你們的命中率翻一倍。」他停頓了一下，「前提是你們會用。」
他指了指陸沉舟。「這位是盧少校，泰勒號艦長。他在太平洋上打過兩年仗，從拉菲號到約翰斯頓號到泰勒號。他見過日本人怎麼飛，也見過我們的炮手怎麼打不中。今天他來講實戰。」
陸沉舟走上前。他站在炮位旁邊，手搭在操作柄上。
「我在索羅門群島打過六次主要海戰。第一次防空射擊，我打了四輪才打中一架飛機。不是因為我笨，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打。」他看著台下的學員，「後來我學會了。學會以後，我在中途島打掉了兩架，在埃斯帕恩斯角打掉了一架，在庫拉灣打掉了一架。那些飛機里的飛行員都死了。我還活著。」
沒有人說話。
「你們用的是MK14。」他拍了拍那個鞋盒，「這個東西會自動算提前量。你只要把十字線壓在敵機上，一秒，它就算出來了。但前提是——你的追蹤必須穩。不穩，它就亂了。」
他轉過身，對準海面上的靶標。一架靶機正在升空，引擎的嗡嗡聲從遠處傳來。
「看好了。」
他把十字線壓在靶機上。一秒，兩秒。炮管穩穩地追蹤著靶機的移動，不快不慢。
「就是現在。」
他沒有發射——只是一次演示。但十字線在瞄準鏡里穩穩地壓在靶機上，直到靶機飛過射程。
「你們來。」
學員一個接一個地走上炮位。有些人打得很好，有些人打得很差。一個剛從海軍學院畢業的少尉打了六輪，一發都沒中。他的臉漲得通紅，站在炮位上，手在發抖。
「你叫什麼名字？」陸沉舟問。
「少尉安德森，長官。」他推了推眼鏡。
陸沉舟愣了一下。安德森。他想起赫曼號上的那個安德森，那個推眼鏡很快、聲音有點緊的年輕少尉。不是同一個人。同名同姓而已。
「安德森，你在船上打過防空嗎？」
「沒有，長官。我是第一次上艦。」
「那你先在模擬器上練。練好了再上炮位。」
「是，長官。」
下午是VT引信的課程。陸沉舟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枚五英寸炮彈。彈頭塗著橄欖綠，尾部是銅色的，引信用一個金屬帽蓋著，上面貼著「機密」的紅色標籤。
「VT引信。」他把炮彈舉起來，「你們在船上可能沒見過。因為它是機密。保密級別為絕密。」
台下一片安靜。
「這東西不靠撞，也不靠定時。它裡面裝了一個微型無線電收發器。打出去以後，它一路發射無線電信號。當它靠近目標——大約十五米——反射信號就會觸發引爆。」他把炮彈放在桌上，「也就是說，你不用打中飛機。只要打近了，它自己會炸。」
「那命中率能提高多少？」有人問。
「五倍。」
台下一片低語。
「但有一個問題。」陸沉舟的聲音壓過了那些低語，「如果你們的艦艇有沉沒危險，第一件事不是棄船，是把VT引信從彈藥庫里扔進海里。不能讓日本人繳獲。一枚都不能。」
培訓第三天，陸沉舟組織了一次模擬對抗。
六十多個學員分成兩組，一組扮演防空炮手，一組扮演俯衝轟炸機飛行員。飛行員組用模擬器控制靶機的飛行軌跡，炮手組用MK14瞄準具追蹤並「射擊」。德雷克當裁判，手裡拿著秒表。
「第一輪。俯衝轟炸機，高度三千，速度二百五十節。」
靶機從雲層里俯衝下來，速度很快。炮手組的三門博福斯同時開火——模擬射擊，沒有實彈。德雷克按下秒表。
「命中兩架。擊落。」
「第二輪。魚雷機，高度五百，速度二百節。」
靶機貼著海面飛行，高度很低。炮手組的十字線在瞄準鏡里晃動，很難壓住目標。
「命中零架。」
「再來。」
第三輪。炮手組調整了戰術，把火力集中在最前面的靶機上。兩門博福斯打一架，另外兩門打另一架。
「命中一架。擊落。」
德雷克放下秒表。「看到了嗎？集中火力有用。但前提是你們能打中。打不中，集中火力也沒用。」
傍晚，訓練結束了。陸沉舟站在炮位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安德森——那個年輕的少尉——走過來，推了推眼鏡。
「長官，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問。」
「您第一次打仗的時候，怕不怕？」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怕。」
「那您是怎麼克服的？」
「沒有克服。只是習慣了。」他看著安德森，「你也會習慣的。」
安德森點了點頭，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晚上，陸沉舟回到宿舍。漢密爾頓已經在床上躺著了，手裡拿著一本書，書皮是紅色的，書名看不清。
「今天怎麼樣？」漢密爾頓問。
「還行。有個少尉問我第一次打仗怕不怕。」
「你怎麼說的？」
「我說怕。習慣了。」
漢密爾頓放下書。「我今天收到電報。弗萊徹號要回太平洋了。去馬里亞納。」
「什麼時候？」
「月底。訓練完就走。」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坐在床沿上，掏出《海軍操典》，翻開。扉頁背面的字跡已經密密麻麻了。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道：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日，丹奈克。培訓第四天。來了一批炮術長和炮手，都是各艦的骨幹。有個少尉叫安德森，和赫曼號上的那個同名。他問我第一次打仗怕不怕。我說怕。他看起來很失望。也許他覺得艦長不應該怕。但他不知道，怕不可恥。可恥的是因為怕什麼都不做。」
他合上書。
窗外，大西洋的海浪正在拍打沙灘。聲音和太平洋的一模一樣。
五月五日，培訓最後一天。
德雷克把所有學員帶到訓練場上，最後一次實彈演練。靶機從海面上空飛來，高度很低，速度很快，蛇形機動。
「所有炮位，自由射擊。」
陸沉舟站在指揮台上，手裡拿著望遠鏡。他看到各炮位的十字線在瞄準鏡里晃動，炮管追蹤著靶機的軌跡。有些追蹤得很穩，有些在晃動，有些徹底追丟了。
「二號炮位，提前量太大。收一點。」
「四號炮位，別追蛇形。打提前量。」
靶機從炮位上方掠過，沒有被擊中。
「再來。」
第二輪。靶機從另一個方向飛來。這一次，各炮位的追蹤明顯穩了很多。
「開火。」
模擬射擊。德雷克按下秒表。
「命中兩架。擊落。」
「比第一輪好。」德雷克說，「但還不夠好。在戰場上，你們面對的不會是這種慢吞吞的靶機。是零式，是俯衝轟炸機，是神風特攻隊。它們的速度比這快一倍，機動比這劇烈一倍。你們有沒有信心？」
「有！」六十多個人的聲音。
「聽不見！」
「有！」
「好。解散。」
下午三時，培訓結束。學員們陸續離開訓練場，有的上了卡車，有的回了宿舍，有的直接去了機場。陸沉舟站在炮位旁邊，看著那些背影。他知道這些人中的一部分會死在馬里亞納，一部分會死在雷伊泰灣，一部分會死在沖繩。但還有一些人會活下來，活到戰爭結束，活到回家。
「盧。」德雷克走過來。
「長官。」
「你明天回珍珠港。伯克上校讓你儘快歸隊。」
「知道了。」
德雷克伸出手。「保重。」
陸沉舟握住他的手。「保重，長官。」
五月六日清晨，陸沉舟登上飛往珍珠港的運輸機。飛機穿過雲層，窗外的陽光刺眼。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還是那些畫面——安德森推眼鏡的樣子，漢密爾頓看書的側影，德雷克在下巴肌肉繃緊時說話的聲音。他想起在拉菲號上，克勞斯問他會不會抽菸。他說不會。克勞斯說你會學的。他學了。現在他會了。
飛機在洛杉磯降落，他又轉乘另一架飛機。五月八日，他抵達珍珠港。
港口裡的艦艇比他們離開時多了很多。幾艘新服役的航空母艦停在一號泊位，飛行甲板上停滿了飛機。一艘戰列艦正在靠泊，巨大的艦體緩緩貼近碼頭，防撞墊被擠得吱吱響。
陸沉舟站在碼頭上，看著「泰勒」號。她的艦體上多了幾處新刷的油漆，炮管上多了幾個黑色的標記——那是MK14瞄準具的校準點。舷梯口站著兩個水兵，看到陸沉舟走過來，立正敬禮。
「艦長，歡迎回來。」雷諾茲從艦橋里跑出來。
「這些天怎麼樣？」
「新裝備都裝好了。炮手們在訓練，每天打兩個小時。」雷諾茲遞給他一份報告，「命中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不錯。」
「但還不夠。」
「當然不夠。」
他走上舷梯。甲板上，水兵們在擦拭炮管，有的在用抹布，有的用刷子。哈里斯站在三號炮塔旁邊，推了推眼鏡。
「艦長，MK14的校準有點問題。陀螺儀的零點偏了零點三度。」
「調好了嗎？」
「調好了。」
「試過嗎？」
「試過了。打了一輪拖靶，命中率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比之前高了一倍。」陸沉舟拍了拍哈里斯肩膀。「繼續練。」
傍晚六時，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珍珠港的日落。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一艘運輸艦正在出港，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
「艦長，您的信。」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陸沉舟接過來。信封上寫著「丹尼爾·盧少校收」，字跡工整，像打字機打的。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泰勒號艦長盧少校：泰勒號已列入馬里亞納作戰序列。五月二十日前，與第12驅逐艦中隊會合，完成戰前準備。登陸日：六月十五日。伯克。」
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
他掏出《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五月八日，珍珠港。培訓結束了。新裝備裝好了。炮手們的命中率提高了一倍。但還不夠。伯克說五月二十日前歸隊。還有十二天。塞班。越來越近了。」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他知道，再過一個月，他就要去塞班了。那裡會比夸賈林更難打，會比索羅門群島更慘烈。但他準備好了。
他轉過身，走回艦橋。
陸沉舟站在營房的窗前，看著大西洋的海岸線。海浪從遠處湧來，在沙灘上碎成白色的泡沫，一次又一次，像不知疲倦的時鐘。他的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是食堂煮的，很苦，但熱。他已經在這裡待了五天了，學會了MK14陀螺瞄準具的操作，學會了VT引信的彈道特性，學會了在水泥地上用陀螺儀追蹤目標。但今天來的不是他這樣的人。
今天來的是各艦的炮術長和炮手骨幹。二十幾條船，六十多個人，從太平洋各戰區抽調回來，專門接受MK14和VT引信的培訓。他們中的一些人剛從戰場上下來，軍裝上還有鹽漬和洗不掉的菸灰色；另一些人還在待命，接到命令就直接飛過來了。
「盧少校。」德雷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德雷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名單。他的臉上還是那些雀斑，下巴的肌肉還是那麼緊。
「今天你是助教。」德雷克把名單遞給他，「你在太平洋上打過仗，見過日本人怎麼飛。他們需要聽到的是實戰經驗，不是課本。」
陸沉舟接過名單。上面列著二十幾艘艦艇的名字：班克羅夫特號、奧班農號、尼古拉斯號、弗萊徹號、拉德福號、詹金斯號……還有一些他不太熟悉的，從大西洋調過來的新艦。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兩個人的名字——炮術長和炮手長。
「伯克上校點名讓你來當這個助教。」德雷克說，「他說你是在索羅門群島活下來的人。你的經驗比任何教材都值錢。」
上午八時，六十多個學員站在訓練場上。他們穿著各色的工作服，有的戴著白色大檐帽，有的戴著深藍色工作帽，有的乾脆沒戴帽子。他們的臉上寫著不同的表情——有的好奇，有的疲憊，有的不耐煩，有的緊張。
德雷克站在博福斯炮位旁邊，拍了拍那個鞋盒大小的MK14瞄準具。「你們在艦上都用過防空炮。但你們不知道這個東西能讓你們的命中率翻一倍。」他停頓了一下，「前提是你們會用。」
他指了指陸沉舟。「這位是盧少校，泰勒號艦長。他在太平洋上打過兩年仗，從拉菲號到約翰斯頓號到泰勒號。他見過日本人怎麼飛，也見過我們的炮手怎麼打不中。今天他來講實戰。」
陸沉舟走上前。他站在炮位旁邊，手搭在操作柄上。
「我在索羅門群島打過六次主要海戰。第一次防空射擊，我打了四輪才打中一架飛機。不是因為我笨，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打。」他看著台下的學員，「後來我學會了。學會以後，我在中途島打掉了兩架，在埃斯帕恩斯角打掉了一架，在庫拉灣打掉了一架。那些飛機里的飛行員都死了。我還活著。」
沒有人說話。
「你們用的是MK14。」他拍了拍那個鞋盒，「這個東西會自動算提前量。你只要把十字線壓在敵機上，一秒，它就算出來了。但前提是——你的追蹤必須穩。不穩，它就亂了。」
他轉過身，對準海面上的靶標。一架靶機正在升空，引擎的嗡嗡聲從遠處傳來。
「看好了。」
他把十字線壓在靶機上。一秒，兩秒。炮管穩穩地追蹤著靶機的移動，不快不慢。
「就是現在。」
他沒有發射——只是一次演示。但十字線在瞄準鏡里穩穩地壓在靶機上，直到靶機飛過射程。
「你們來。」
學員一個接一個地走上炮位。有些人打得很好，有些人打得很差。一個剛從海軍學院畢業的少尉打了六輪，一發都沒中。他的臉漲得通紅，站在炮位上，手在發抖。
「你叫什麼名字？」陸沉舟問。
「少尉安德森，長官。」他推了推眼鏡。
陸沉舟愣了一下。安德森。他想起赫曼號上的那個安德森，那個推眼鏡很快、聲音有點緊的年輕少尉。不是同一個人。同名同姓而已。
「安德森，你在船上打過防空嗎？」
「沒有，長官。我是第一次上艦。」
「那你先在模擬器上練。練好了再上炮位。」
「是，長官。」
下午是VT引信的課程。陸沉舟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枚五英寸炮彈。彈頭塗著橄欖綠，尾部是銅色的，引信用一個金屬帽蓋著，上面貼著「機密」的紅色標籤。
「VT引信。」他把炮彈舉起來，「你們在船上可能沒見過。因為它是機密。保密級別為絕密。」
台下一片安靜。
「這東西不靠撞，也不靠定時。它裡面裝了一個微型無線電收發器。打出去以後，它一路發射無線電信號。當它靠近目標——大約十五米——反射信號就會觸發引爆。」他把炮彈放在桌上，「也就是說，你不用打中飛機。只要打近了，它自己會炸。」
「那命中率能提高多少？」有人問。
「五倍。」
台下一片低語。
「但有一個問題。」陸沉舟的聲音壓過了那些低語，「如果你們的艦艇有沉沒危險，第一件事不是棄船，是把VT引信從彈藥庫里扔進海里。不能讓日本人繳獲。一枚都不能。」
培訓第三天，陸沉舟組織了一次模擬對抗。
六十多個學員分成兩組，一組扮演防空炮手，一組扮演俯衝轟炸機飛行員。飛行員組用模擬器控制靶機的飛行軌跡，炮手組用MK14瞄準具追蹤並「射擊」。德雷克當裁判，手裡拿著秒表。
「第一輪。俯衝轟炸機，高度三千，速度二百五十節。」
靶機從雲層里俯衝下來，速度很快。炮手組的三門博福斯同時開火——模擬射擊，沒有實彈。德雷克按下秒表。
「命中兩架。擊落。」
「第二輪。魚雷機，高度五百，速度二百節。」
靶機貼著海面飛行，高度很低。炮手組的十字線在瞄準鏡里晃動，很難壓住目標。
「命中零架。」
「再來。」
第三輪。炮手組調整了戰術，把火力集中在最前面的靶機上。兩門博福斯打一架，另外兩門打另一架。
「命中一架。擊落。」
德雷克放下秒表。「看到了嗎？集中火力有用。但前提是你們能打中。打不中，集中火力也沒用。」
傍晚，訓練結束了。陸沉舟站在炮位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安德森——那個年輕的少尉——走過來，推了推眼鏡。
「長官，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問。」
「您第一次打仗的時候，怕不怕？」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怕。」
「那您是怎麼克服的？」
「沒有克服。只是習慣了。」他看著安德森，「你也會習慣的。」
安德森點了點頭，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晚上，陸沉舟回到宿舍。漢密爾頓已經在床上躺著了，手裡拿著一本書，書皮是紅色的，書名看不清。
「今天怎麼樣？」漢密爾頓問。
「還行。有個少尉問我第一次打仗怕不怕。」
「你怎麼說的？」
「我說怕。習慣了。」
漢密爾頓放下書。「我今天收到電報。弗萊徹號要回太平洋了。去馬里亞納。」
「什麼時候？」
「月底。訓練完就走。」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坐在床沿上，掏出《海軍操典》，翻開。扉頁背面的字跡已經密密麻麻了。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道：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日，丹奈克。培訓第四天。來了一批炮術長和炮手，都是各艦的骨幹。有個少尉叫安德森，和赫曼號上的那個同名。他問我第一次打仗怕不怕。我說怕。他看起來很失望。也許他覺得艦長不應該怕。但他不知道，怕不可恥。可恥的是因為怕什麼都不做。」
他合上書。
窗外，大西洋的海浪正在拍打沙灘。聲音和太平洋的一模一樣。
五月五日，培訓最後一天。
德雷克把所有學員帶到訓練場上，最後一次實彈演練。靶機從海面上空飛來，高度很低，速度很快，蛇形機動。
「所有炮位，自由射擊。」
陸沉舟站在指揮台上，手裡拿著望遠鏡。他看到各炮位的十字線在瞄準鏡里晃動，炮管追蹤著靶機的軌跡。有些追蹤得很穩，有些在晃動，有些徹底追丟了。
「二號炮位，提前量太大。收一點。」
「四號炮位，別追蛇形。打提前量。」
靶機從炮位上方掠過，沒有被擊中。
「再來。」
第二輪。靶機從另一個方向飛來。這一次，各炮位的追蹤明顯穩了很多。
「開火。」
模擬射擊。德雷克按下秒表。
「命中兩架。擊落。」
「比第一輪好。」德雷克說，「但還不夠好。在戰場上，你們面對的不會是這種慢吞吞的靶機。是零式，是俯衝轟炸機，是神風特攻隊。它們的速度比這快一倍，機動比這劇烈一倍。你們有沒有信心？」
「有！」六十多個人的聲音。
「聽不見！」
「有！」
「好。解散。」
下午三時，培訓結束。學員們陸續離開訓練場，有的上了卡車，有的回了宿舍，有的直接去了機場。陸沉舟站在炮位旁邊，看著那些背影。他知道這些人中的一部分會死在馬里亞納，一部分會死在雷伊泰灣，一部分會死在沖繩。但還有一些人會活下來，活到戰爭結束，活到回家。
「盧。」德雷克走過來。
「長官。」
「你明天回珍珠港。伯克上校讓你儘快歸隊。」
「知道了。」
德雷克伸出手。「保重。」
陸沉舟握住他的手。「保重，長官。」
五月六日清晨，陸沉舟登上飛往珍珠港的運輸機。飛機穿過雲層，窗外的陽光刺眼。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還是那些畫面——安德森推眼鏡的樣子，漢密爾頓看書的側影，德雷克在下巴肌肉繃緊時說話的聲音。他想起在拉菲號上，克勞斯問他會不會抽菸。他說不會。克勞斯說你會學的。他學了。現在他會了。
飛機在洛杉磯降落，他又轉乘另一架飛機。五月八日，他抵達珍珠港。
港口裡的艦艇比他們離開時多了很多。幾艘新服役的航空母艦停在一號泊位，飛行甲板上停滿了飛機。一艘戰列艦正在靠泊，巨大的艦體緩緩貼近碼頭，防撞墊被擠得吱吱響。
陸沉舟站在碼頭上，看著「泰勒」號。她的艦體上多了幾處新刷的油漆，炮管上多了幾個黑色的標記——那是MK14瞄準具的校準點。舷梯口站著兩個水兵，看到陸沉舟走過來，立正敬禮。
「艦長，歡迎回來。」雷諾茲從艦橋里跑出來。
「這些天怎麼樣？」
「新裝備都裝好了。炮手們在訓練，每天打兩個小時。」雷諾茲遞給他一份報告，「命中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不錯。」
「但還不夠。」
「當然不夠。」
他走上舷梯。甲板上，水兵們在擦拭炮管，有的在用抹布，有的用刷子。哈里斯站在三號炮塔旁邊，推了推眼鏡。
「艦長，MK14的校準有點問題。陀螺儀的零點偏了零點三度。」
「調好了嗎？」
「調好了。」
「試過嗎？」
「試過了。打了一輪拖靶，命中率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比之前高了一倍。」陸沉舟拍了拍哈里斯肩膀。「繼續練。」
傍晚六時，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珍珠港的日落。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一艘運輸艦正在出港，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
「艦長，您的信。」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陸沉舟接過來。信封上寫著「丹尼爾·盧少校收」，字跡工整，像打字機打的。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泰勒號艦長盧少校：泰勒號已列入馬里亞納作戰序列。五月二十日前，與第12驅逐艦中隊會合，完成戰前準備。登陸日：六月十五日。伯克。」
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
他掏出《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五月八日，珍珠港。培訓結束了。新裝備裝好了。炮手們的命中率提高了一倍。但還不夠。伯克說五月二十日前歸隊。還有十二天。塞班。越來越近了。」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他知道，再過一個月，他就要去塞班了。那裡會比夸賈林更難打，會比索羅門群島更慘烈。但他準備好了。
他轉過身，走回艦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