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新裝備
一九四四年四月十五日，埃尼威托克環礁。
陸沉舟站在「泰勒」號的艦橋右翼，手裡拿著伯克上校發來的電報。紙很薄，字跡模糊，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意識里：「第12驅逐艦中隊，返回珍珠港，安裝MK14陀螺瞄準具及VT引信系統。所有炮術軍官及炮手接受專項培訓。完成後返回戰區。」
他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MK14陀螺瞄準具，VT引信。他在另一個世界讀過這些東西的資料。MK14瞄準具是麻省理工的德雷珀博士發明的，用一個鞋盒大小的陀螺儀自動計算提前量。VT引信在彈頭裡裝了一個微型無線電收發器，靠近目標十五米左右就會引爆——不用撞擊，不用定時，只要靠近就能炸。
這些東西改變了海戰的面貌。他知道。但艦上的水兵們不知道。
「艦長，我們要回珍珠港？」雷諾茲站在他身後。
「回去裝新東西。」
「什麼東西？」
「能讓你們打得更準的東西。」
四月十六日清晨，「泰勒」號隨第12驅逐艦中隊駛出埃尼威托克環礁。艦隊排成兩列縱隊，向東南方向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他看著遠處的「班克羅夫特」號，伯克上校的旗艦，桅杆上的將旗在晨風中飄揚。
「艦長，您在想什麼？」雷諾茲走到他旁邊。
「在想這些新東西能不能救我們的命。」
「能嗎？」
「也許。」
航行第七天，艦隊遇到了暴風雨。天空從藍色變成了灰色，然後變成了黑色。海浪從兩英尺漲到了十五英尺。「泰勒」號在海浪中顛簸，艦首時而高高翹起，時而狠狠地砸進水裡。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雨衣穿在身上，雨水從帽檐上滴下來。他抓住舷牆，穩住身體。
「艦長，能見度不足三百碼！」雷諾茲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減速至十節。所有艙室關閉水密門。」
「是，長官。」
艦隊減速了。驅逐艦們在海浪中掙扎，像幾片落葉在暴風雨中飄搖。陸沉舟看著海面，眼睛被雨水打得睜不開。他眯著眼睛，努力辨認著前方友艦的航行燈。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他在舷牆邊站了整整一個上午，直到暴風雨過去。
四月二十四日，艦隊抵達珍珠港。
港口裡的艦艇比他們離開時多了很多。航空母艦、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密密麻麻地泊在碼頭上。幾艘新服役的驅逐艦停在二號泊位，艦體還是嶄新的，甲板上的防滑塗層還是深黑色的。陸沉舟看著那些新船，想起自己第一次登上拉菲號的那個早晨。也有陽光，也有海風，也有鹹味的海水。但那艘船已經沉在鐵底灣了。
「泰勒」號靠泊在碼頭邊。陸沉舟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碼頭上。地是硬的，不晃。他站了幾秒，適應了一下。
「艦長，司令部來電話。」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說了什麼？」
「伯克上校請您明天上午九時去艦隊訓練司令部報到。培訓地點在丹奈克訓練中心。」
「丹奈克訓練中心在哪？」
「維吉尼亞海灘。在大西洋那邊。」
陸沉舟愣了一下。大西洋。他在太平洋上待了兩年，已經忘了大西洋是什麼樣子了。
四月二十五日清晨，陸沉舟登上了一架飛往美國本土的運輸機。飛機是C-47，艙內塞滿了帆布座椅和物資箱。他靠窗坐著，看著珍珠港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鑽石山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太平洋的藍色中。
飛機在洛杉磯降落，他又轉乘另一架飛機，飛往諾福克。窗外的風景從太平洋的藍色變成了美國大陸的綠色——田野、公路、小鎮、工廠，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在暮色中像一條條灰色的帶子。他很久沒有看到過這些了。
四月二十七日，陸沉舟抵達丹奈克訓練中心。
丹奈克訓練中心坐落在維吉尼亞海灘以南的一片沙丘上。陸沉舟從卡車上跳下來的時候，腳踩在沙地上，軟綿綿的，鞋子陷進去半寸。海風很大，把軍裝吹得貼在身上。
幾棟灰白色的木結構建築散落在沙地之間，被海風常年吹拂的木板已經泛白。沙地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枝幹被海風壓得全部朝一個方向傾斜——像一群在大風中拼命站穩腳跟的人。陸沉舟站在營房的窗前，就能看到大西洋的浪花在岸邊碎成白色的泡沫，和他在太平洋上看到的沒什麼區別——一樣的咸澀，一樣的不知疲倦。
一同參加培訓的軍官有二十幾個，來自不同的艦艇。有在太平洋打過兩年仗的老兵，也有剛從海軍學院畢業、還沒見過敵人的少尉。陸沉舟分到的宿舍是四人間，同屋的是漢密爾頓中尉——一個從「弗萊徹」號驅逐艦上輪換下來的炮術官，右耳後面有一道被彈片削過的疤，和麥克唐納那道疤的位置一模一樣，但更短、更深。
「你是從哪條船上下來的？」漢密爾頓問。
「泰勒號。」陸沉舟說，「之前在拉菲號和約翰斯頓號上。」
漢密爾頓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拉菲號」意味著什麼。在太平洋上打過仗的人都知道拉菲號的故事——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三日凌晨，衝進「比睿」號戰列艦的懷抱，打光了所有炮彈，五十九個人沒有回來。這個名字不需要解釋。
培訓第一天，所有學員被帶到訓練場。場地上擺著幾門標準的艦載防空火炮——四聯裝四十毫米博福斯高炮和雙聯裝二十毫米厄利孔機炮。教官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海軍槍炮軍士長，姓德雷克，臉上全是雀斑，說話的時候下巴的肌肉會繃緊。
德雷克站在博福斯炮位旁邊，身後掛著一大幅結構剖視圖。「你們在艦上都用過這些炮。但你們不知道它們怎麼工作。」德雷克拍了拍那門博福斯，「它的射速是每管一百二十發每分鐘，有效射程四千碼。四個炮管同時開火的時候，它可以在五秒鐘內把一個足球場大小的區域變成鋼雨。」
德雷克停頓了一下。
「但前提是你能打中目標。」
他指了指炮管後方的一個鐵皮匣子，大小和鞋盒差不多，表面是粗糙的灰色油漆。
「一九四四年以後，博福斯和厄利孔都配了MK14陀螺瞄準具。」德雷克說，「這個東西是麻省理工的德雷珀博士發明的。鞋盒大小，裡面有陀螺儀——陀螺儀知道飛機往哪兒飛，然後自動給你算提前量。你把十字線壓在敵機上，只要一秒，它就能算出該往哪兒打。」
他拍了拍那個鞋盒大小的裝置。
「用好了這東西，你想打哪兒，它幫你算。用不好，它就是個鞋盒。」
陸沉舟站在博福斯炮位上，手握著操作柄。德雷克站在他旁邊，大聲喊著指令。靶標是在遠處海岸線上空由牽引飛機拉出的帆布套——一個長條形的灰色靶袋，在海面上空緩慢移動，高度大約一千英尺。
「跟蹤！」
陸沉舟轉動炮管。十字線在光學瞄準鏡里晃動，試圖壓在靶袋上。操作柄很靈敏，稍微用力炮管就偏了一大截，像騎著一匹還沒馴服的馬。他在海上打過無數次防空射擊，但那都是在劇烈顛簸的驅逐艦上，炮塔隨著船體一起起伏，晃是常態。現在站在水泥地上，他反而不會打了。
「停！」德雷克喊。
陸沉舟停下來。十字線停在靶袋的右下方。
「你太急了。」德雷克說，「讓陀螺儀有時間工作。跟蹤一秒，然後開火。你在艦上的時候怎麼打的？」
「艦上在晃。」
「那就對了。你把海上的習慣搬到了陸地上。」德雷克看著靶袋，「海上船晃，你來不及等一秒，必須靠肌肉記憶。但在這裡，沒有海況干擾你，你可以讓陀螺儀替你幹活。」
德雷克接過操作柄。「看好了。」
他把十字線壓在靶袋上。炮管不緊不慢地追蹤著目標的移動——慢了半拍，但穩。海風把靶袋吹得微微晃動，瞄準鏡里的光斑也在晃動，但他沒有追晃動，只追那個靶袋的中心。
「就是現在。」他輕聲說。
他沒有發射——這只是一次演示。但陸沉舟看到十字線穩穩地壓在靶袋正中，一秒，兩秒，三秒，沒有偏離。
「再來。」德雷克把操作柄遞還給他。
陸沉舟把手搭在操作柄上。他深吸了一口氣。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味，和鐵底灣的風一個味道。
他忘記了水泥地。他讓自己回到海面上，回到驅逐艦的炮位上，回到那些船在晃、人在抖、敵機從雲層里俯衝下來的瞬間。
他把十字線壓在靶袋上。
一秒。
兩秒。
「停。」德雷克說。
十字線沒有離開靶袋。
下午是VT引信的課程。德雷克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枚五英寸炮彈，彈頭塗著橄欖綠，尾部是銅色的。
「VT引信——variable time。可變時間引信。」他把炮彈放在桌上，「它不靠撞，也不靠定時。它在彈頭裡裝了一個微型無線電收發器。你打出去以後，它一路發射無線電信號。當它靠近目標——大約十五米左右——反射信號就會觸發引爆。」
教室很安靜。漢密爾頓在紙上記了些什麼，鉛筆摩擦紙面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
「VT引信是整場戰爭中最機密的武器之一。保密級別極高。」德雷克的聲音低了一些，「每一個使用VT引信的炮手都被要求籤署保密協議——如果你們的艦艇有沉沒危險，第一件事不是棄船，是把VT引信從彈藥庫里扔進海里。」
一枚VT引信的成本大約是普通引信的十倍。但它的效率，是普通防空炮彈的五倍以上。陸沉舟在另一個世界讀過這些數字。此刻，那些數字變成了真實的金屬、火藥和無線電波，正在這個沙丘上的訓練場裡待命。
德雷克在第三天安排了一場實彈演練。
靶機是一架老舊的無人機，由地面遙控。演練開始前，德雷克把所有學員帶到炮位後方。「把MK14調好。靶機不會等你。」他站在操作手身後，下巴肌肉繃緊。
海面上空傳來引擎的嗡嗡聲。靶機很小，在高空只是一個灰色的斑點。雷蒙德中尉——丹奈克訓練中心的一名專職火控官——站在MK51指揮儀前，光學瞄具像一隻倒扣的鞋盒。
「目標鎖定。」雷蒙德說。十字線在陀螺儀驅動下自動壓住了靶機的飛行軌跡。
「開火。」
炮聲震耳欲聾。火光從炮口噴出，四道彈道在空中劃出明亮的弧線。三秒鐘後，靶機在空中炸成一團火球。碎片從火球中心飛散開來，像一朵黑色的花。
德雷克點了點頭。「這才是MK14的用法。」
「下一個。」
陸沉舟站在炮位上，手握著操作柄。他看到海面上空的另一個靶機——比上一個更小，飛得更快。
他把十字線壓在靶機上。一秒。兩秒。
他扣下了發射鈕。
炮聲響起。炮位上的硝煙嗆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彈道在空中劃出四條明亮的弧線，在靶機下方大約二十碼處交叉。沒有命中。
「偏了。」觀測手喊道。
他重新修正——偏流角零點五度。第二輪。彈道從靶機上方掠過。
「再來。」
第三輪。彈道在靶機右翼約十碼處散開，但沒有命中。
「停。」德雷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鬆開了操作柄。
「你知道問題在哪兒嗎？」德雷克問。
「修正不夠果斷。」
「不是。」德雷克走到炮位旁邊，「你每次修正都只調一點點。但一個目標距離你兩千米，以三百節的速度橫穿你的火力區——你每猶豫一秒，它就移動了一百五十米。等你修正好，它已經飛過去了。」
他拿起一根粉筆，在地面上畫了一條弧線。「追蹤的時候，你要比飛機更快。不是更快——是更超前。」
「你和它的距離不是空間距離。是時間差。你打的是兩秒鐘以後它會出現在哪裡。而它不知道。」德雷克把粉筆扔下，「所以你不能讓它知道。」
培訓的最後一天是一次編隊防空演練。
二十幾個軍官分布在訓練場的不同炮位上，組成模擬的艦隊防空圈。指揮部通過無線電下達指令，海面上的靶機從不同的高度和方向同時飛來。
「敵方機群，方位一四零，高度三千，三架。」
陸沉舟在炮位上，耳機里傳來觀測手的聲音。
「目標鎖定。」他把十字線壓在第一架靶機上。
「開火。」
炮位上的所有火炮同時開火。彈道在空中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火網。三架靶機中的兩架被擊落，第三架拖著煙霧向外海飛去。
「停止射擊。演練結束。」德雷克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
陸沉舟鬆開操作柄，靠在炮位的防盾上。手心全是汗，手指僵得彎不回來。漢密爾頓從旁邊的炮位走過來，遞給他一根煙。
「打得不壞。」漢密爾頓說。
「最後一架跑了。」
「戰場上總有跑掉的。」
陸沉舟接過煙，叼在嘴角。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和嘴裡同時冒出來。他已經學會抽菸了，克勞斯知道了應該會高興的。
陸沉舟站在「泰勒」號的艦橋右翼，手裡拿著伯克上校發來的電報。紙很薄，字跡模糊，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意識里：「第12驅逐艦中隊，返回珍珠港，安裝MK14陀螺瞄準具及VT引信系統。所有炮術軍官及炮手接受專項培訓。完成後返回戰區。」
他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MK14陀螺瞄準具，VT引信。他在另一個世界讀過這些東西的資料。MK14瞄準具是麻省理工的德雷珀博士發明的，用一個鞋盒大小的陀螺儀自動計算提前量。VT引信在彈頭裡裝了一個微型無線電收發器，靠近目標十五米左右就會引爆——不用撞擊，不用定時，只要靠近就能炸。
這些東西改變了海戰的面貌。他知道。但艦上的水兵們不知道。
「艦長，我們要回珍珠港？」雷諾茲站在他身後。
「回去裝新東西。」
「什麼東西？」
「能讓你們打得更準的東西。」
四月十六日清晨，「泰勒」號隨第12驅逐艦中隊駛出埃尼威托克環礁。艦隊排成兩列縱隊，向東南方向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他看著遠處的「班克羅夫特」號，伯克上校的旗艦，桅杆上的將旗在晨風中飄揚。
「艦長，您在想什麼？」雷諾茲走到他旁邊。
「在想這些新東西能不能救我們的命。」
「能嗎？」
「也許。」
航行第七天，艦隊遇到了暴風雨。天空從藍色變成了灰色，然後變成了黑色。海浪從兩英尺漲到了十五英尺。「泰勒」號在海浪中顛簸，艦首時而高高翹起，時而狠狠地砸進水裡。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雨衣穿在身上，雨水從帽檐上滴下來。他抓住舷牆，穩住身體。
「艦長，能見度不足三百碼！」雷諾茲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減速至十節。所有艙室關閉水密門。」
「是，長官。」
艦隊減速了。驅逐艦們在海浪中掙扎，像幾片落葉在暴風雨中飄搖。陸沉舟看著海面，眼睛被雨水打得睜不開。他眯著眼睛，努力辨認著前方友艦的航行燈。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他在舷牆邊站了整整一個上午，直到暴風雨過去。
四月二十四日，艦隊抵達珍珠港。
港口裡的艦艇比他們離開時多了很多。航空母艦、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密密麻麻地泊在碼頭上。幾艘新服役的驅逐艦停在二號泊位，艦體還是嶄新的，甲板上的防滑塗層還是深黑色的。陸沉舟看著那些新船，想起自己第一次登上拉菲號的那個早晨。也有陽光，也有海風，也有鹹味的海水。但那艘船已經沉在鐵底灣了。
「泰勒」號靠泊在碼頭邊。陸沉舟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碼頭上。地是硬的，不晃。他站了幾秒，適應了一下。
「艦長，司令部來電話。」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說了什麼？」
「伯克上校請您明天上午九時去艦隊訓練司令部報到。培訓地點在丹奈克訓練中心。」
「丹奈克訓練中心在哪？」
「維吉尼亞海灘。在大西洋那邊。」
陸沉舟愣了一下。大西洋。他在太平洋上待了兩年，已經忘了大西洋是什麼樣子了。
四月二十五日清晨，陸沉舟登上了一架飛往美國本土的運輸機。飛機是C-47，艙內塞滿了帆布座椅和物資箱。他靠窗坐著，看著珍珠港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鑽石山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太平洋的藍色中。
飛機在洛杉磯降落，他又轉乘另一架飛機，飛往諾福克。窗外的風景從太平洋的藍色變成了美國大陸的綠色——田野、公路、小鎮、工廠，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在暮色中像一條條灰色的帶子。他很久沒有看到過這些了。
四月二十七日，陸沉舟抵達丹奈克訓練中心。
丹奈克訓練中心坐落在維吉尼亞海灘以南的一片沙丘上。陸沉舟從卡車上跳下來的時候，腳踩在沙地上，軟綿綿的，鞋子陷進去半寸。海風很大，把軍裝吹得貼在身上。
幾棟灰白色的木結構建築散落在沙地之間，被海風常年吹拂的木板已經泛白。沙地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枝幹被海風壓得全部朝一個方向傾斜——像一群在大風中拼命站穩腳跟的人。陸沉舟站在營房的窗前，就能看到大西洋的浪花在岸邊碎成白色的泡沫，和他在太平洋上看到的沒什麼區別——一樣的咸澀，一樣的不知疲倦。
一同參加培訓的軍官有二十幾個，來自不同的艦艇。有在太平洋打過兩年仗的老兵，也有剛從海軍學院畢業、還沒見過敵人的少尉。陸沉舟分到的宿舍是四人間，同屋的是漢密爾頓中尉——一個從「弗萊徹」號驅逐艦上輪換下來的炮術官，右耳後面有一道被彈片削過的疤，和麥克唐納那道疤的位置一模一樣，但更短、更深。
「你是從哪條船上下來的？」漢密爾頓問。
「泰勒號。」陸沉舟說，「之前在拉菲號和約翰斯頓號上。」
漢密爾頓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拉菲號」意味著什麼。在太平洋上打過仗的人都知道拉菲號的故事——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三日凌晨，衝進「比睿」號戰列艦的懷抱，打光了所有炮彈，五十九個人沒有回來。這個名字不需要解釋。
培訓第一天，所有學員被帶到訓練場。場地上擺著幾門標準的艦載防空火炮——四聯裝四十毫米博福斯高炮和雙聯裝二十毫米厄利孔機炮。教官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海軍槍炮軍士長，姓德雷克，臉上全是雀斑，說話的時候下巴的肌肉會繃緊。
德雷克站在博福斯炮位旁邊，身後掛著一大幅結構剖視圖。「你們在艦上都用過這些炮。但你們不知道它們怎麼工作。」德雷克拍了拍那門博福斯，「它的射速是每管一百二十發每分鐘，有效射程四千碼。四個炮管同時開火的時候，它可以在五秒鐘內把一個足球場大小的區域變成鋼雨。」
德雷克停頓了一下。
「但前提是你能打中目標。」
他指了指炮管後方的一個鐵皮匣子，大小和鞋盒差不多，表面是粗糙的灰色油漆。
「一九四四年以後，博福斯和厄利孔都配了MK14陀螺瞄準具。」德雷克說，「這個東西是麻省理工的德雷珀博士發明的。鞋盒大小，裡面有陀螺儀——陀螺儀知道飛機往哪兒飛，然後自動給你算提前量。你把十字線壓在敵機上，只要一秒，它就能算出該往哪兒打。」
他拍了拍那個鞋盒大小的裝置。
「用好了這東西，你想打哪兒，它幫你算。用不好，它就是個鞋盒。」
陸沉舟站在博福斯炮位上，手握著操作柄。德雷克站在他旁邊，大聲喊著指令。靶標是在遠處海岸線上空由牽引飛機拉出的帆布套——一個長條形的灰色靶袋，在海面上空緩慢移動，高度大約一千英尺。
「跟蹤！」
陸沉舟轉動炮管。十字線在光學瞄準鏡里晃動，試圖壓在靶袋上。操作柄很靈敏，稍微用力炮管就偏了一大截，像騎著一匹還沒馴服的馬。他在海上打過無數次防空射擊，但那都是在劇烈顛簸的驅逐艦上，炮塔隨著船體一起起伏，晃是常態。現在站在水泥地上，他反而不會打了。
「停！」德雷克喊。
陸沉舟停下來。十字線停在靶袋的右下方。
「你太急了。」德雷克說，「讓陀螺儀有時間工作。跟蹤一秒，然後開火。你在艦上的時候怎麼打的？」
「艦上在晃。」
「那就對了。你把海上的習慣搬到了陸地上。」德雷克看著靶袋，「海上船晃，你來不及等一秒，必須靠肌肉記憶。但在這裡，沒有海況干擾你，你可以讓陀螺儀替你幹活。」
德雷克接過操作柄。「看好了。」
他把十字線壓在靶袋上。炮管不緊不慢地追蹤著目標的移動——慢了半拍，但穩。海風把靶袋吹得微微晃動，瞄準鏡里的光斑也在晃動，但他沒有追晃動，只追那個靶袋的中心。
「就是現在。」他輕聲說。
他沒有發射——這只是一次演示。但陸沉舟看到十字線穩穩地壓在靶袋正中，一秒，兩秒，三秒，沒有偏離。
「再來。」德雷克把操作柄遞還給他。
陸沉舟把手搭在操作柄上。他深吸了一口氣。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味，和鐵底灣的風一個味道。
他忘記了水泥地。他讓自己回到海面上，回到驅逐艦的炮位上，回到那些船在晃、人在抖、敵機從雲層里俯衝下來的瞬間。
他把十字線壓在靶袋上。
一秒。
兩秒。
「停。」德雷克說。
十字線沒有離開靶袋。
下午是VT引信的課程。德雷克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枚五英寸炮彈，彈頭塗著橄欖綠，尾部是銅色的。
「VT引信——variable time。可變時間引信。」他把炮彈放在桌上，「它不靠撞，也不靠定時。它在彈頭裡裝了一個微型無線電收發器。你打出去以後，它一路發射無線電信號。當它靠近目標——大約十五米左右——反射信號就會觸發引爆。」
教室很安靜。漢密爾頓在紙上記了些什麼，鉛筆摩擦紙面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
「VT引信是整場戰爭中最機密的武器之一。保密級別極高。」德雷克的聲音低了一些，「每一個使用VT引信的炮手都被要求籤署保密協議——如果你們的艦艇有沉沒危險，第一件事不是棄船，是把VT引信從彈藥庫里扔進海里。」
一枚VT引信的成本大約是普通引信的十倍。但它的效率，是普通防空炮彈的五倍以上。陸沉舟在另一個世界讀過這些數字。此刻，那些數字變成了真實的金屬、火藥和無線電波，正在這個沙丘上的訓練場裡待命。
德雷克在第三天安排了一場實彈演練。
靶機是一架老舊的無人機，由地面遙控。演練開始前，德雷克把所有學員帶到炮位後方。「把MK14調好。靶機不會等你。」他站在操作手身後，下巴肌肉繃緊。
海面上空傳來引擎的嗡嗡聲。靶機很小，在高空只是一個灰色的斑點。雷蒙德中尉——丹奈克訓練中心的一名專職火控官——站在MK51指揮儀前，光學瞄具像一隻倒扣的鞋盒。
「目標鎖定。」雷蒙德說。十字線在陀螺儀驅動下自動壓住了靶機的飛行軌跡。
「開火。」
炮聲震耳欲聾。火光從炮口噴出，四道彈道在空中劃出明亮的弧線。三秒鐘後，靶機在空中炸成一團火球。碎片從火球中心飛散開來，像一朵黑色的花。
德雷克點了點頭。「這才是MK14的用法。」
「下一個。」
陸沉舟站在炮位上，手握著操作柄。他看到海面上空的另一個靶機——比上一個更小，飛得更快。
他把十字線壓在靶機上。一秒。兩秒。
他扣下了發射鈕。
炮聲響起。炮位上的硝煙嗆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彈道在空中劃出四條明亮的弧線，在靶機下方大約二十碼處交叉。沒有命中。
「偏了。」觀測手喊道。
他重新修正——偏流角零點五度。第二輪。彈道從靶機上方掠過。
「再來。」
第三輪。彈道在靶機右翼約十碼處散開，但沒有命中。
「停。」德雷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鬆開了操作柄。
「你知道問題在哪兒嗎？」德雷克問。
「修正不夠果斷。」
「不是。」德雷克走到炮位旁邊，「你每次修正都只調一點點。但一個目標距離你兩千米，以三百節的速度橫穿你的火力區——你每猶豫一秒，它就移動了一百五十米。等你修正好，它已經飛過去了。」
他拿起一根粉筆，在地面上畫了一條弧線。「追蹤的時候，你要比飛機更快。不是更快——是更超前。」
「你和它的距離不是空間距離。是時間差。你打的是兩秒鐘以後它會出現在哪裡。而它不知道。」德雷克把粉筆扔下，「所以你不能讓它知道。」
培訓的最後一天是一次編隊防空演練。
二十幾個軍官分布在訓練場的不同炮位上，組成模擬的艦隊防空圈。指揮部通過無線電下達指令，海面上的靶機從不同的高度和方向同時飛來。
「敵方機群，方位一四零，高度三千，三架。」
陸沉舟在炮位上，耳機里傳來觀測手的聲音。
「目標鎖定。」他把十字線壓在第一架靶機上。
「開火。」
炮位上的所有火炮同時開火。彈道在空中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火網。三架靶機中的兩架被擊落，第三架拖著煙霧向外海飛去。
「停止射擊。演練結束。」德雷克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
陸沉舟鬆開操作柄，靠在炮位的防盾上。手心全是汗，手指僵得彎不回來。漢密爾頓從旁邊的炮位走過來，遞給他一根煙。
「打得不壞。」漢密爾頓說。
「最後一架跑了。」
「戰場上總有跑掉的。」
陸沉舟接過煙，叼在嘴角。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和嘴裡同時冒出來。他已經學會抽菸了，克勞斯知道了應該會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