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家宴
一九四四年四月八日，埃尼威托克環礁。傍晚五時。
陸沉舟站在「泰勒」號的舷梯口，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口。他沒有穿白色大檐帽，換了一頂深藍色的工作帽。雷諾茲說這樣看起來不像艦長，像個水兵。他說沒關係，今天是去吃飯，不是去開會。
「艦長，您真的要穿這個去？」雷諾茲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訓練報告。
「有什麼問題？」
「湯普森少校的太太會以為您是個士官。」
「她見過我穿軍裝。她知道我是艦長。」
雷諾茲沒有再說話。
陸沉舟走下舷梯。碼頭上，一輛吉普車停在那裡，引擎還在轉。一個年輕的水兵靠在車門上，看到陸沉舟走過來，立正敬禮。
「盧少校？湯普森少校派我來接您。」
「謝謝。」
陸沉舟坐進吉普車。水兵踩下油門，車子沿著碼頭向北行駛。碼頭上堆滿了物資箱和彈藥托盤，叉車在人群中穿行。一艘運輸艦正在卸貨，吊臂在暮色中晃來晃去。
「湯普森少校住在基地北邊的軍官宿舍。」水兵說，「條件不錯，有熱水，有電。」
「你見過他太太嗎？」
「見過。她是個護士。人很好，經常給我們發糖果。」
陸沉舟沒有說話。
吉普車開了十五分鐘，在一排木頭房子前面停下來。房子不大，每棟兩層，牆板上刷著白色的油漆。門前有幾棵棕櫚樹，葉子在海風中搖擺。一個小孩在院子裡騎自行車，看到吉普車停下來，停下來看著他們。
陸沉舟下了車，走到二號樓門前。門是開著的，裡面傳來炒菜的聲音。他敲了敲門框。
「進來！」是湯普森的聲音。
陸沉舟走進去。客廳不大，一張沙發，一張茶几，幾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海圖，用紅筆標註著馬里亞納群島的位置。茶几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生活》雜誌，封面是一個穿泳裝的女人。
湯普森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深藍色短褲，腳上一雙棕色皮拖鞋。臉上有幾道被油濺到的紅印。
「盧！你來了！」他走過來，拍了拍陸沉舟的肩膀，「坐，隨便坐。瑪格麗特在做飯，馬上就好。」
陸沉舟在沙發上坐下來。湯普森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遞給他一瓶。
「喝。」
陸沉舟接過來，喝了一口。涼的，苦的。
「你太太做什麼菜？」
「不知道。她說要給你露一手。」湯普森喝了一口啤酒，「她做的菜有時候好吃，有時候不好吃。看運氣。」
陸沉舟笑了一下。
幾分鐘後，瑪格麗特從廚房裡走出來。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她比照片裡瘦了一些，顴骨突出來了，但眼睛還是亮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盧少校，好久不見。」她伸出手。
陸沉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軟，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叫我盧就行。」
「好，盧。」她笑了笑，「飯快好了。你們先聊。」
她轉身走回廚房。
湯普森靠在沙發上，把啤酒放在茶几上。「瑪格麗特說你看起來比兩年前老了很多。」
「兩年前我二十歲。」
「現在你二十二。」
「戰爭讓人老得快。」
湯普森點了點頭。「你知道嗎，克勞斯也在埃尼威托克。他的運輸艦明天就要走了，去塞班。」
「他還叼著那根沒點的煙？」
「還是叼著。不點。」湯普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角。點著了，煙霧在客廳里飄散。「他說他想見你一面。明天上午，他的船在二號泊位。」
「我會去的。」
晚飯做好了。瑪格麗特端上來四菜一湯——燉牛肉、煎魚、炒豆角、土豆泥、還有一鍋雞湯。盤子是白色的，湯碗是藍色的，筷子是木頭的，放在一個竹編的筷籠里。陸沉舟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餐具了。
「坐，吃。」瑪格麗特招呼他們坐下。
陸沉舟拿起筷子。他在軍艦上吃飯不用筷子，用叉子。他已經很久沒有用筷子了，手有點生。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牛肉燉得很爛，味道很好。
「好吃。」他說。
「真的？」瑪格麗特看著他，「你不是在敷衍我吧？」
「不是。真的好吃。」
瑪格麗特笑了一下，給他又夾了一塊。
湯普森吃得很快，像在軍艦上一樣。瑪格麗特吃得很慢，用筷子撥著碗裡的米飯。
「盧，你在索羅門群島打過那麼多仗，為什麼不寫本書？」瑪格麗特忽然問。
「寫書？」
「把你的經歷寫下來。以後的人會想知道，戰爭到底是什麼樣的。」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也許以後會寫。現在沒時間。」
「等戰爭結束了再寫。」湯普森說，「那時候我們都有時間了。」
「那時候我們也許還活著。」瑪格麗特說。
湯普森放下筷子。「我們都會活著。」
瑪格麗特看著他，沒有說話。
吃完飯，陸沉舟幫瑪格麗特收拾碗筷。湯普森在陽台上抽菸，煙霧在暮色中飄散。
「盧，你一個人，不想找個伴嗎？」瑪格麗特一邊洗碗一邊問。
「沒想過。」
「戰爭總會結束的。結束了以後呢？」
「也許繼續待在海軍。」
「那也得有個家啊。」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想起丹尼爾·盧的母親，想起舊金山那棟兩層的小房子，想起門前那棵楓樹。那不是他的家，但他欠那個女人一個兒子。
「也許吧。」他說。
洗完碗，陸沉舟走到陽台上。湯普森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遞給他一瓶啤酒。
「盧，你說塞班之後，我們還會去哪裡？」
「關島。提尼安。然後也許是菲律賓。」
「菲律賓。」湯普森重複了一遍，「麥克阿瑟說要回去。」
「他會回去的。」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遠處的港口裡，艦艇的航行燈在暮色中一閃一閃。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盧，你怕死嗎？」湯普森忽然問。
「怕。」
「我也怕。」
「你不應該怕。你有了女兒。」
「正因為有了女兒，才更怕。」湯普森喝了一口啤酒，「我怕她長大以後不記得我。」
「你會活著回去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命大的人。」
湯普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晚上八時，陸沉舟告別了湯普森和瑪格麗特。他坐上吉普車，回「泰勒」號。路上很安靜，只有幾個水兵在抽菸。他靠著座椅，閉著眼睛。腦子裡還是瑪格麗特說的那句話——「戰爭結束了以後呢？」他從來沒有想過戰爭結束以後的事。因為他覺得自己可能活不到那一天。
吉普車在碼頭停下來。陸沉舟下了車，走上舷梯。甲板上有人在寫信，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打牌。麥克納馬拉靠在舷牆邊，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聖經》，嘴唇翕動著。
「麥克納馬拉。」陸沉舟走過去。
「長官。」他合上《聖經》。
「你明天跟我去二號泊位，看一個人。」
「是，長官。看誰？」
「一個老朋友。」
四月九日，清晨七時。二號泊位。
一艘運輸艦靠泊在那裡，船體鏽跡斑斑，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舷梯口站著一個士官長，頭髮花白，臉上有麻子，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袖口上沾著機油。
陸沉舟走過去。
那士官長抬起頭。他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皺紋很多，但很亮。他看著陸沉舟，愣了幾秒。然後把嘴裡那根沒點的煙取下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長官。」他敬了個禮。
「克勞斯。」陸沉舟伸出手。
克勞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乾燥，指節粗大，手心有老繭。
「長官，你當了艦長了？」克勞斯看著他肩上的軍銜。
「泰勒號。」
「泰勒號。好船。」克勞斯把煙叼回嘴角，「你還抽菸嗎？」
「不會。」
「你不會還是不會？」
「還是不會。」
克勞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陸沉舟。
「學會了。」
陸沉舟接過煙，叼在嘴角。克勞斯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陸沉舟吸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幾聲。煙霧從鼻子和嘴裡同時冒出來。
「你還是在抽這個牌子。」陸沉舟說。
「抽了二十年了。」克勞斯自己也點了一根，「長官，你在拉菲號上教我的那些東西，我一直記得。」
「我教了你什麼？」
「你教我怎麼用提前量打飛機。你說打不准沒關係，繼續打，打到打中為止。」
陸沉舟沒有說話。
「我後來打中了很多。」克勞斯把煙叼在嘴角，「在約翰斯頓號上，在聖喬治角，我一口氣打掉了兩架。」
「我知道。」
「你知道？」
「伯克上校在報告裡提了你的名字。」
克勞斯沉默了一會兒。「長官，拉菲號沉的那天晚上，我以為我會死。後來你把我從水裡拉起來了。」
「你也拉了我。」
「所以我們兩清了。」
他們站在碼頭上，抽著煙。海風吹過來，把煙霧吹散了。遠處，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陽光下反著光。
「長官，我要走了。」克勞斯把煙掐滅在鞋底上，「去塞班。運物資。」
「保重。」
「保重。」
克勞斯轉過身，走上舷梯。他的步子很慢，軍裝的背後有幾道汗漬。他走到舷梯中間，停下來，轉過身。
「長官，你也要保重。」
「我會的。」
克勞斯點了點頭，繼續往上走。
陸沉舟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甲板上。
上午九時，他回到「泰勒」號。甲板上，水兵們正在準備出港。雷諾茲站在艦橋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
「艦長，今天的訓練計劃。對空防禦演練。」
「知道了。」
「艦長，您去見那個老朋友了？」
「見了。」
「他怎麼樣？」
「他還活著。」
「那就好。」
上午十時，「泰勒」號駛出港口。艦隊在潟湖外圍編隊，四艘驅逐艦排成兩列縱隊，向西北方向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
「艦長，靶機已經起飛。預計三十分鐘後到達。」哈里斯的聲音從火控台旁邊傳來。
「知道了。」
三十分鐘後，靶機出現在天際線上。是一架F6F地獄貓戰鬥機，速度很快，在天空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目標距離八千碼，高度三千。四十毫米博福斯，裝填。」
「放。」
左舷的二號博福斯炮位開火。四十毫米炮彈在靶機周圍炸開，黑色的煙團在天空中綻放。第一輪偏了。
「修正提前量。」
第二輪。命中。靶機的機翼上炸開了一個洞，碎片飛濺。
「命中！」觀測手喊道。
陸沉舟放下望遠鏡。「不錯。」
訓練持續了一個小時。「泰勒」號的博福斯炮位命中率約百分之二十五，二十毫米厄利孔約百分之十八。比昨天好了一些。
「哈里斯。」
「長官？」
「你覺得今天的防空炮術怎麼樣？」
哈里斯推了推眼鏡。「有進步。但炮手在目標做俯衝的時候還是打不准。」
「那就多練。」
「是，長官。」
下午三時，艦隊返回港口。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埃尼威托克環礁的海岸線。一艘醫療船正在靠泊，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白色的擔架。一個護士站在舷梯口，手裡拿著一根煙。
「艦長，您的信。」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陸沉舟接過來。信封上寫著「丹尼爾·盧少校收」，字跡潦草，像男人寫的。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是白色的，邊緣有點毛。
「盧，我是克勞斯。我在運輸艦上給你寫信。你說你不會抽菸，但你還是抽了。很好。學會抽菸，你就像個老兵了。老兵不會死，只會慢慢老去。我老了。你還年輕。你要活著回去。克勞斯。」
陸沉舟把信折好，放進口袋。
他走回住艙，翻開《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四月九日，埃尼威托克。今天去看了克勞斯。他還叼著那根沒點的煙。他給了我一根，我抽了。他說老兵不會死，只會慢慢老去。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你以後會懂。」
他合上書。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
他躺在床上，聽著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
明天還有訓練。後天也是。
但他知道，他離塞班越來越近了。
陸沉舟站在「泰勒」號的舷梯口，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口。他沒有穿白色大檐帽，換了一頂深藍色的工作帽。雷諾茲說這樣看起來不像艦長，像個水兵。他說沒關係，今天是去吃飯，不是去開會。
「艦長，您真的要穿這個去？」雷諾茲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訓練報告。
「有什麼問題？」
「湯普森少校的太太會以為您是個士官。」
「她見過我穿軍裝。她知道我是艦長。」
雷諾茲沒有再說話。
陸沉舟走下舷梯。碼頭上，一輛吉普車停在那裡，引擎還在轉。一個年輕的水兵靠在車門上，看到陸沉舟走過來，立正敬禮。
「盧少校？湯普森少校派我來接您。」
「謝謝。」
陸沉舟坐進吉普車。水兵踩下油門，車子沿著碼頭向北行駛。碼頭上堆滿了物資箱和彈藥托盤，叉車在人群中穿行。一艘運輸艦正在卸貨，吊臂在暮色中晃來晃去。
「湯普森少校住在基地北邊的軍官宿舍。」水兵說，「條件不錯，有熱水，有電。」
「你見過他太太嗎？」
「見過。她是個護士。人很好，經常給我們發糖果。」
陸沉舟沒有說話。
吉普車開了十五分鐘，在一排木頭房子前面停下來。房子不大，每棟兩層，牆板上刷著白色的油漆。門前有幾棵棕櫚樹，葉子在海風中搖擺。一個小孩在院子裡騎自行車，看到吉普車停下來，停下來看著他們。
陸沉舟下了車，走到二號樓門前。門是開著的，裡面傳來炒菜的聲音。他敲了敲門框。
「進來！」是湯普森的聲音。
陸沉舟走進去。客廳不大，一張沙發，一張茶几，幾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海圖，用紅筆標註著馬里亞納群島的位置。茶几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生活》雜誌，封面是一個穿泳裝的女人。
湯普森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深藍色短褲，腳上一雙棕色皮拖鞋。臉上有幾道被油濺到的紅印。
「盧！你來了！」他走過來，拍了拍陸沉舟的肩膀，「坐，隨便坐。瑪格麗特在做飯，馬上就好。」
陸沉舟在沙發上坐下來。湯普森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遞給他一瓶。
「喝。」
陸沉舟接過來，喝了一口。涼的，苦的。
「你太太做什麼菜？」
「不知道。她說要給你露一手。」湯普森喝了一口啤酒，「她做的菜有時候好吃，有時候不好吃。看運氣。」
陸沉舟笑了一下。
幾分鐘後，瑪格麗特從廚房裡走出來。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她比照片裡瘦了一些，顴骨突出來了，但眼睛還是亮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盧少校，好久不見。」她伸出手。
陸沉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軟，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叫我盧就行。」
「好，盧。」她笑了笑，「飯快好了。你們先聊。」
她轉身走回廚房。
湯普森靠在沙發上，把啤酒放在茶几上。「瑪格麗特說你看起來比兩年前老了很多。」
「兩年前我二十歲。」
「現在你二十二。」
「戰爭讓人老得快。」
湯普森點了點頭。「你知道嗎，克勞斯也在埃尼威托克。他的運輸艦明天就要走了，去塞班。」
「他還叼著那根沒點的煙？」
「還是叼著。不點。」湯普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角。點著了，煙霧在客廳里飄散。「他說他想見你一面。明天上午，他的船在二號泊位。」
「我會去的。」
晚飯做好了。瑪格麗特端上來四菜一湯——燉牛肉、煎魚、炒豆角、土豆泥、還有一鍋雞湯。盤子是白色的，湯碗是藍色的，筷子是木頭的，放在一個竹編的筷籠里。陸沉舟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餐具了。
「坐，吃。」瑪格麗特招呼他們坐下。
陸沉舟拿起筷子。他在軍艦上吃飯不用筷子，用叉子。他已經很久沒有用筷子了，手有點生。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牛肉燉得很爛，味道很好。
「好吃。」他說。
「真的？」瑪格麗特看著他，「你不是在敷衍我吧？」
「不是。真的好吃。」
瑪格麗特笑了一下，給他又夾了一塊。
湯普森吃得很快，像在軍艦上一樣。瑪格麗特吃得很慢，用筷子撥著碗裡的米飯。
「盧，你在索羅門群島打過那麼多仗，為什麼不寫本書？」瑪格麗特忽然問。
「寫書？」
「把你的經歷寫下來。以後的人會想知道，戰爭到底是什麼樣的。」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也許以後會寫。現在沒時間。」
「等戰爭結束了再寫。」湯普森說，「那時候我們都有時間了。」
「那時候我們也許還活著。」瑪格麗特說。
湯普森放下筷子。「我們都會活著。」
瑪格麗特看著他，沒有說話。
吃完飯，陸沉舟幫瑪格麗特收拾碗筷。湯普森在陽台上抽菸，煙霧在暮色中飄散。
「盧，你一個人，不想找個伴嗎？」瑪格麗特一邊洗碗一邊問。
「沒想過。」
「戰爭總會結束的。結束了以後呢？」
「也許繼續待在海軍。」
「那也得有個家啊。」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想起丹尼爾·盧的母親，想起舊金山那棟兩層的小房子，想起門前那棵楓樹。那不是他的家，但他欠那個女人一個兒子。
「也許吧。」他說。
洗完碗，陸沉舟走到陽台上。湯普森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遞給他一瓶啤酒。
「盧，你說塞班之後，我們還會去哪裡？」
「關島。提尼安。然後也許是菲律賓。」
「菲律賓。」湯普森重複了一遍，「麥克阿瑟說要回去。」
「他會回去的。」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遠處的港口裡，艦艇的航行燈在暮色中一閃一閃。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盧，你怕死嗎？」湯普森忽然問。
「怕。」
「我也怕。」
「你不應該怕。你有了女兒。」
「正因為有了女兒，才更怕。」湯普森喝了一口啤酒，「我怕她長大以後不記得我。」
「你會活著回去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命大的人。」
湯普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晚上八時，陸沉舟告別了湯普森和瑪格麗特。他坐上吉普車，回「泰勒」號。路上很安靜，只有幾個水兵在抽菸。他靠著座椅，閉著眼睛。腦子裡還是瑪格麗特說的那句話——「戰爭結束了以後呢？」他從來沒有想過戰爭結束以後的事。因為他覺得自己可能活不到那一天。
吉普車在碼頭停下來。陸沉舟下了車，走上舷梯。甲板上有人在寫信，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打牌。麥克納馬拉靠在舷牆邊，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聖經》，嘴唇翕動著。
「麥克納馬拉。」陸沉舟走過去。
「長官。」他合上《聖經》。
「你明天跟我去二號泊位，看一個人。」
「是，長官。看誰？」
「一個老朋友。」
四月九日，清晨七時。二號泊位。
一艘運輸艦靠泊在那裡，船體鏽跡斑斑，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舷梯口站著一個士官長，頭髮花白，臉上有麻子，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袖口上沾著機油。
陸沉舟走過去。
那士官長抬起頭。他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皺紋很多，但很亮。他看著陸沉舟，愣了幾秒。然後把嘴裡那根沒點的煙取下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長官。」他敬了個禮。
「克勞斯。」陸沉舟伸出手。
克勞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乾燥，指節粗大，手心有老繭。
「長官，你當了艦長了？」克勞斯看著他肩上的軍銜。
「泰勒號。」
「泰勒號。好船。」克勞斯把煙叼回嘴角，「你還抽菸嗎？」
「不會。」
「你不會還是不會？」
「還是不會。」
克勞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陸沉舟。
「學會了。」
陸沉舟接過煙，叼在嘴角。克勞斯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陸沉舟吸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幾聲。煙霧從鼻子和嘴裡同時冒出來。
「你還是在抽這個牌子。」陸沉舟說。
「抽了二十年了。」克勞斯自己也點了一根，「長官，你在拉菲號上教我的那些東西，我一直記得。」
「我教了你什麼？」
「你教我怎麼用提前量打飛機。你說打不准沒關係，繼續打，打到打中為止。」
陸沉舟沒有說話。
「我後來打中了很多。」克勞斯把煙叼在嘴角，「在約翰斯頓號上，在聖喬治角，我一口氣打掉了兩架。」
「我知道。」
「你知道？」
「伯克上校在報告裡提了你的名字。」
克勞斯沉默了一會兒。「長官，拉菲號沉的那天晚上，我以為我會死。後來你把我從水裡拉起來了。」
「你也拉了我。」
「所以我們兩清了。」
他們站在碼頭上，抽著煙。海風吹過來，把煙霧吹散了。遠處，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陽光下反著光。
「長官，我要走了。」克勞斯把煙掐滅在鞋底上，「去塞班。運物資。」
「保重。」
「保重。」
克勞斯轉過身，走上舷梯。他的步子很慢，軍裝的背後有幾道汗漬。他走到舷梯中間，停下來，轉過身。
「長官，你也要保重。」
「我會的。」
克勞斯點了點頭，繼續往上走。
陸沉舟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甲板上。
上午九時，他回到「泰勒」號。甲板上，水兵們正在準備出港。雷諾茲站在艦橋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
「艦長，今天的訓練計劃。對空防禦演練。」
「知道了。」
「艦長，您去見那個老朋友了？」
「見了。」
「他怎麼樣？」
「他還活著。」
「那就好。」
上午十時，「泰勒」號駛出港口。艦隊在潟湖外圍編隊，四艘驅逐艦排成兩列縱隊，向西北方向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
「艦長，靶機已經起飛。預計三十分鐘後到達。」哈里斯的聲音從火控台旁邊傳來。
「知道了。」
三十分鐘後，靶機出現在天際線上。是一架F6F地獄貓戰鬥機，速度很快，在天空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目標距離八千碼，高度三千。四十毫米博福斯，裝填。」
「放。」
左舷的二號博福斯炮位開火。四十毫米炮彈在靶機周圍炸開，黑色的煙團在天空中綻放。第一輪偏了。
「修正提前量。」
第二輪。命中。靶機的機翼上炸開了一個洞，碎片飛濺。
「命中！」觀測手喊道。
陸沉舟放下望遠鏡。「不錯。」
訓練持續了一個小時。「泰勒」號的博福斯炮位命中率約百分之二十五，二十毫米厄利孔約百分之十八。比昨天好了一些。
「哈里斯。」
「長官？」
「你覺得今天的防空炮術怎麼樣？」
哈里斯推了推眼鏡。「有進步。但炮手在目標做俯衝的時候還是打不准。」
「那就多練。」
「是，長官。」
下午三時，艦隊返回港口。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埃尼威托克環礁的海岸線。一艘醫療船正在靠泊，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白色的擔架。一個護士站在舷梯口，手裡拿著一根煙。
「艦長，您的信。」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陸沉舟接過來。信封上寫著「丹尼爾·盧少校收」，字跡潦草，像男人寫的。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是白色的，邊緣有點毛。
「盧，我是克勞斯。我在運輸艦上給你寫信。你說你不會抽菸，但你還是抽了。很好。學會抽菸，你就像個老兵了。老兵不會死，只會慢慢老去。我老了。你還年輕。你要活著回去。克勞斯。」
陸沉舟把信折好，放進口袋。
他走回住艙，翻開《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四月九日，埃尼威托克。今天去看了克勞斯。他還叼著那根沒點的煙。他給了我一根，我抽了。他說老兵不會死，只會慢慢老去。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你以後會懂。」
他合上書。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
他躺在床上，聽著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
明天還有訓練。後天也是。
但他知道，他離塞班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