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訓
一九四四年四月六日，埃尼威托克環礁。晚上八時。
「泰勒」號駛出港口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潟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環礁上的椰子樹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艦隊以十二節航速向西北方向航行，四艘驅逐艦排成一列縱隊，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夜風很大，把軍裝吹得貼在身上。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海面。今晚沒有月亮，能見度不足三海里。這是測試雷達哨艦戰術的最好時機。
「艦長，雷達屏幕顯示海面上沒有其他船隻。」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繼續觀察。」
「是，長官。」
「泰勒」號的雷達是SG型，波長十厘米，最大探測距離約四十海里。在索羅門群島的時候，這種雷達是美軍的秘密武器。日軍沒有雷達，在夜裡就像瞎子。現在日軍也有了雷達告警裝置，但他們的雷達技術仍然落後美軍至少兩年。
「艦長，伯克上校命令。」通信兵麥克納馬拉遞過來一份電報。
陸沉舟接過來。內容很短：「第12驅逐艦中隊，夜間雷達哨艦模擬訓練開始。各艦前出艦隊三十海里，保持無線電靜默，模擬發現敵機後立即報告。」
「回覆：泰勒號收到。」
「是，長官。」
「泰勒」號加速，航速增至二十五節。艦體震動，甲板上的鉚釘都在抖。陸沉舟走進艦橋，站在雷達屏幕旁邊。
「長官，我們發現了兩艘友艦的信號。方位一三零，距離十五海里。」雷達操作員指著屏幕上的光點。
「那是『班克羅夫特』號和『奧班農』號。不用管它們，我們繼續前出。」
「是，長官。」
艦橋里很安靜，只有雷達屏幕發出的嗡嗡聲和引擎的轟鳴聲。陸沉舟盯著那個屏幕，眼睛酸得流淚。屏幕上偶爾會出現幾個光點，那是遠處的友艦。沒有敵機，沒有敵艦，整個太平洋在雷達上像一塊空白的畫布。
「艦長，您要不要休息一會兒？」雷諾茲站在他身後。
「不累。」
「您已經連續值更十四個小時了。」
「到了凌晨四點再換班。」
雷諾茲沒有再說話。
晚上十時。「泰勒」號已經前出艦隊三十二海里。陸沉舟下令減速至十五節，在海面上漂航。
「艦長，雷達屏幕上沒有任何異常。」雷達操作員報告。
「繼續觀察。模擬發現敵機時，立即報告。」
「是，長官。」
陸沉舟走出艦橋，站在右翼舷牆邊。海風很大，他按住帽子。夜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銀河從頭頂橫跨過去，像一條發光的河流。他看著那些星星，想起在約翰斯頓號上，克勞斯問過他一句話：「長官，你說日本兵也在看同一片星空嗎？」
他不知道。也許在看。也許他們也在想著同樣的事——為什麼我們要打仗，為什麼我們要死，為什麼我們要讓別人死。但沒有人回答。
「艦長。」麥克納馬拉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
「謝謝。」
「長官，您在索羅門群島的時候，夜裡也是這樣值班嗎？」
「差不多。但那時候沒有雷達，靠肉眼。更累。」
「肉眼怎麼能看得見飛機？」
「看不見。只能聽。聽到發動機的聲音，就知道它們來了。」
「那來得及嗎？」
「來不及。所以很多人死了。」
麥克納馬拉沉默了一會兒。「長官，您說我們這次能活著回去嗎？」
陸沉舟看著他。「不知道。但我會盡力讓你們活著回去。」
麥克納馬拉立正。「是，長官。」
他轉身走了。
凌晨零時。「泰勒」號接到命令：模擬發現日軍偵察機，立即向旗艦報告。
「艦長，模擬發現敵機。方位零四五，距離二十五海里，高度八千。」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在艦橋里迴蕩。
「發報。泰勒號報告，發現不明空中目標，方位零四五，距離二十五海里，高度八千，航向一三零，速度二百節。」
通信兵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電報信號在夜空中傳播。
「旗艦回覆：收到。保持跟蹤。」
模擬訓練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泰勒」號先後「發現」了六批次「敵機」，每一次都及時報告，每一次都得到旗艦的確認。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手指搭在參數面板上。
「艦長，我們的雷達操作員的速度比上個月快了很多。」雷諾茲說。
「快是快了，但還不夠快。從發現目標到報告，平均用了十二秒。在實戰中，十二秒意味著敵機飛近了四海里。」
「那應該多少秒？」
「五秒以內。」
雷諾茲在記錄本上寫下了這個數字。
凌晨二時，模擬訓練結束。「泰勒」號返回艦隊編隊。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遠處的海面。海天線上有幾艘友艦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艦長，您該休息了。」雷諾茲站在他身後。
「再等一會兒。」
「您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睡了。」
「到了港口再睡。」
雷諾茲沒有再說話。
凌晨三時，「泰勒」號回到埃尼威托克環礁。艦隊在潟湖裡重新編隊，各艦陸續靠泊。陸沉舟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碼頭上。地是硬的，不晃。他站了幾秒，適應了一下。
「艦長，您的信。」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陸沉舟接過來。信封上寫著「丹尼爾·盧少校收」，字跡娟秀，像女人寫的。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很薄，淺藍色的，邊緣有點毛。
「丹尼爾，你很久沒來信了。我很擔心你。上次你說你在太平洋上，一切都好。但我知道你是在騙我。鄰居家的湯普森太太說她兒子在南太平洋打仗，很危險。你跟他在一起嗎？請給我回信，哪怕只有幾個字。我只想知道你還活著。你的母親。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日。」
陸沉舟把信折好，放進口袋。他站在碼頭上，看著港口的水面。一艘醫療船正在靠泊，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白色的擔架。一個護士站在舷梯口，穿著白色的制服，頭髮紮成馬尾。
他轉過身，走上舷梯。
四月七日，清晨六時。陸沉舟在鋪位上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睡了不到三個小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坐起來，套上軍裝，走出住艙。
甲板上，水兵們已經在忙碌了。有人在擦炮管，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有人在檢查魚雷發射管。韋伯蹲在輪機艙的通風口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擦著額頭上的汗。
「韋伯上尉。」陸沉舟走過去。
「長官。」韋伯站起來，敬了個禮。
「輪機艙怎麼樣？」
「一號鍋爐的焊接沒問題。蒸汽壓力穩定。二、三、四號鍋爐正常。」韋伯在抹布上擦了擦手，「長官，我聽說我們的任務是雷達哨艦？」
「是的。」
「那我們要在海上漂很久。蒸汽輪機的負荷會很大。」
「能撐住嗎？」
韋伯沉默了一會兒。「能。只要不是連續全速超過二十四小時。」
「那就好。」
陸沉舟走到艦橋右翼，靠在舷牆上。海風很大，把軍裝吹得貼在身上。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丹尼爾·盧的母親在舊金山，每天晚上也許都睡不好覺，郵遞員經過的時候她會追出去問有沒有信。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女人，但他欠她一些字。
他走進艦橋，坐在海圖桌旁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信紙，鋪在桌上。拿起筆，寫道：
「親愛的媽媽，我很好。不要擔心。我在太平洋上，一切都好。湯普森也在這裡，他結婚了，有了一個女兒。他讓我代他問您好。我會儘快回來看您。您的兒子，丹尼爾。一九四四年四月七日。」
他把信折好，放進信封，寫上地址。交給麥克納馬拉。
「寄出去。」
「是，長官。」
上午八時，訓練開始。今天的科目是對岸火力支援模擬。
「泰勒」號駛出港口，與其他三艘驅逐艦會合。靶標是環礁北端的一個無人島，上面用白漆畫了幾個圓圈，模擬日軍的岸防炮台。
「目標距離一萬二千碼。高爆彈，裝填。」哈里斯下令。
「放。」
一號炮塔開火。炮彈在島上炸開，泥土和碎石飛濺。第一輪偏了，彈著點在圓圈以南約三十碼處。
「修正提前量，偏流角零點二度。」
第二輪。命中。白漆圓圈被炸開了一個缺口。
「命中！」
「繼續。」
炮擊持續了一個小時。「泰勒」號發射了五十多發炮彈，摧毀了三個模擬炮台。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盯著雷達屏幕。
「哈里斯。」
「長官？」
「你覺得對岸火力支援最重要的是什麼？」
「精度。」
「還有速度。陸戰隊在灘頭上，每一秒都有人死。你的炮火越快，他們死的人越少。」
「是，長官。」
「再來一遍。」
下午一時，艦隊返回港口。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埃尼威托克環礁的海岸線。太陽很烈，海面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一艘登陸艦正在出港，甲板上站滿了陸戰隊員，穿著迷彩服，戴著鋼盔，背著步槍。他們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著海面。
「艦長，您在看什麼？」雷諾茲走到他旁邊。
「看那些陸戰隊員。」
「他們要去塞班。」
「我知道。」
「他們會死很多人。」
「我知道。」
陸沉舟放下望遠鏡。他想起在夸賈林看到的那些擔架，想起那些沒有腿的士兵，想起那些蓋著白布的屍體。
「艦長，您說我們為什麼要打仗？」雷諾茲忽然問。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因為不打，日本人就會打到我們家門口。」
「可是日本人在幾千海里之外。」
「他們曾經也在珍珠港之外。」
雷諾茲沒有再說話。
傍晚六時，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夕陽沉入海面。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一艘醫療船正在駛出港口，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白色的擔架。
「艦長，湯普森少校來了。」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陸沉舟走下舷梯。湯普森站在碼頭上，穿著一件乾淨的軍裝，手裡拿著一瓶啤酒。
「今天不喝咖啡了？」陸沉舟說。
「今天喝啤酒。」湯普森把啤酒遞給他。
陸沉舟接過來，喝了一口。涼的，苦的。
「瑪格麗特說她沒見過你，讓你有空去家裡吃飯。」湯普森靠在舷牆上，也喝了一口。
「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她休息。」
「好。」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把湯普森的頭髮吹亂了。
「盧，你說我們打完仗以後，還能過回正常的日子嗎？」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我會試試。」
「那就夠了。」
湯普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陸沉舟站在碼頭上，手裡拿著那瓶啤酒。他看著湯普森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遠處，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他轉過身，走上舷梯。
住艙里，他翻開《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四月七日，埃尼威托克。訓練第三天。對岸火力支援模擬，命中率還行。但速度不夠快。哈里斯是個好人，但太緊張了。韋伯的輪機艙很可靠。湯普森說瑪格麗特讓我去家裡吃飯。她會做飯嗎？明天就知道了。」
他合上書。
窗外，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一艘拖船從旁邊駛過，引擎的轟鳴聲透過鋼板傳進來。
他躺在床上，聽著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
明天，他要去湯普森家裡吃飯。那是他在太平洋上第一次去一個「家」一樣的地方。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他閉上眼睛。
海浪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泰勒」號駛出港口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潟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環礁上的椰子樹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艦隊以十二節航速向西北方向航行，四艘驅逐艦排成一列縱隊，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夜風很大，把軍裝吹得貼在身上。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海面。今晚沒有月亮，能見度不足三海里。這是測試雷達哨艦戰術的最好時機。
「艦長，雷達屏幕顯示海面上沒有其他船隻。」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繼續觀察。」
「是，長官。」
「泰勒」號的雷達是SG型，波長十厘米，最大探測距離約四十海里。在索羅門群島的時候，這種雷達是美軍的秘密武器。日軍沒有雷達，在夜裡就像瞎子。現在日軍也有了雷達告警裝置，但他們的雷達技術仍然落後美軍至少兩年。
「艦長，伯克上校命令。」通信兵麥克納馬拉遞過來一份電報。
陸沉舟接過來。內容很短：「第12驅逐艦中隊，夜間雷達哨艦模擬訓練開始。各艦前出艦隊三十海里，保持無線電靜默，模擬發現敵機後立即報告。」
「回覆：泰勒號收到。」
「是，長官。」
「泰勒」號加速，航速增至二十五節。艦體震動，甲板上的鉚釘都在抖。陸沉舟走進艦橋，站在雷達屏幕旁邊。
「長官，我們發現了兩艘友艦的信號。方位一三零，距離十五海里。」雷達操作員指著屏幕上的光點。
「那是『班克羅夫特』號和『奧班農』號。不用管它們，我們繼續前出。」
「是，長官。」
艦橋里很安靜，只有雷達屏幕發出的嗡嗡聲和引擎的轟鳴聲。陸沉舟盯著那個屏幕，眼睛酸得流淚。屏幕上偶爾會出現幾個光點，那是遠處的友艦。沒有敵機，沒有敵艦，整個太平洋在雷達上像一塊空白的畫布。
「艦長，您要不要休息一會兒？」雷諾茲站在他身後。
「不累。」
「您已經連續值更十四個小時了。」
「到了凌晨四點再換班。」
雷諾茲沒有再說話。
晚上十時。「泰勒」號已經前出艦隊三十二海里。陸沉舟下令減速至十五節，在海面上漂航。
「艦長，雷達屏幕上沒有任何異常。」雷達操作員報告。
「繼續觀察。模擬發現敵機時，立即報告。」
「是，長官。」
陸沉舟走出艦橋，站在右翼舷牆邊。海風很大，他按住帽子。夜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銀河從頭頂橫跨過去，像一條發光的河流。他看著那些星星，想起在約翰斯頓號上，克勞斯問過他一句話：「長官，你說日本兵也在看同一片星空嗎？」
他不知道。也許在看。也許他們也在想著同樣的事——為什麼我們要打仗，為什麼我們要死，為什麼我們要讓別人死。但沒有人回答。
「艦長。」麥克納馬拉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
「謝謝。」
「長官，您在索羅門群島的時候，夜裡也是這樣值班嗎？」
「差不多。但那時候沒有雷達，靠肉眼。更累。」
「肉眼怎麼能看得見飛機？」
「看不見。只能聽。聽到發動機的聲音，就知道它們來了。」
「那來得及嗎？」
「來不及。所以很多人死了。」
麥克納馬拉沉默了一會兒。「長官，您說我們這次能活著回去嗎？」
陸沉舟看著他。「不知道。但我會盡力讓你們活著回去。」
麥克納馬拉立正。「是，長官。」
他轉身走了。
凌晨零時。「泰勒」號接到命令：模擬發現日軍偵察機，立即向旗艦報告。
「艦長，模擬發現敵機。方位零四五，距離二十五海里，高度八千。」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在艦橋里迴蕩。
「發報。泰勒號報告，發現不明空中目標，方位零四五，距離二十五海里，高度八千，航向一三零，速度二百節。」
通信兵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電報信號在夜空中傳播。
「旗艦回覆：收到。保持跟蹤。」
模擬訓練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泰勒」號先後「發現」了六批次「敵機」，每一次都及時報告，每一次都得到旗艦的確認。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手指搭在參數面板上。
「艦長，我們的雷達操作員的速度比上個月快了很多。」雷諾茲說。
「快是快了，但還不夠快。從發現目標到報告，平均用了十二秒。在實戰中，十二秒意味著敵機飛近了四海里。」
「那應該多少秒？」
「五秒以內。」
雷諾茲在記錄本上寫下了這個數字。
凌晨二時，模擬訓練結束。「泰勒」號返回艦隊編隊。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遠處的海面。海天線上有幾艘友艦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艦長，您該休息了。」雷諾茲站在他身後。
「再等一會兒。」
「您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睡了。」
「到了港口再睡。」
雷諾茲沒有再說話。
凌晨三時，「泰勒」號回到埃尼威托克環礁。艦隊在潟湖裡重新編隊，各艦陸續靠泊。陸沉舟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碼頭上。地是硬的，不晃。他站了幾秒，適應了一下。
「艦長，您的信。」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陸沉舟接過來。信封上寫著「丹尼爾·盧少校收」，字跡娟秀，像女人寫的。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很薄，淺藍色的，邊緣有點毛。
「丹尼爾，你很久沒來信了。我很擔心你。上次你說你在太平洋上，一切都好。但我知道你是在騙我。鄰居家的湯普森太太說她兒子在南太平洋打仗，很危險。你跟他在一起嗎？請給我回信，哪怕只有幾個字。我只想知道你還活著。你的母親。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日。」
陸沉舟把信折好，放進口袋。他站在碼頭上，看著港口的水面。一艘醫療船正在靠泊，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白色的擔架。一個護士站在舷梯口，穿著白色的制服，頭髮紮成馬尾。
他轉過身，走上舷梯。
四月七日，清晨六時。陸沉舟在鋪位上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睡了不到三個小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坐起來，套上軍裝，走出住艙。
甲板上，水兵們已經在忙碌了。有人在擦炮管，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有人在檢查魚雷發射管。韋伯蹲在輪機艙的通風口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擦著額頭上的汗。
「韋伯上尉。」陸沉舟走過去。
「長官。」韋伯站起來，敬了個禮。
「輪機艙怎麼樣？」
「一號鍋爐的焊接沒問題。蒸汽壓力穩定。二、三、四號鍋爐正常。」韋伯在抹布上擦了擦手，「長官，我聽說我們的任務是雷達哨艦？」
「是的。」
「那我們要在海上漂很久。蒸汽輪機的負荷會很大。」
「能撐住嗎？」
韋伯沉默了一會兒。「能。只要不是連續全速超過二十四小時。」
「那就好。」
陸沉舟走到艦橋右翼，靠在舷牆上。海風很大，把軍裝吹得貼在身上。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丹尼爾·盧的母親在舊金山，每天晚上也許都睡不好覺，郵遞員經過的時候她會追出去問有沒有信。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女人，但他欠她一些字。
他走進艦橋，坐在海圖桌旁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信紙，鋪在桌上。拿起筆，寫道：
「親愛的媽媽，我很好。不要擔心。我在太平洋上，一切都好。湯普森也在這裡，他結婚了，有了一個女兒。他讓我代他問您好。我會儘快回來看您。您的兒子，丹尼爾。一九四四年四月七日。」
他把信折好，放進信封，寫上地址。交給麥克納馬拉。
「寄出去。」
「是，長官。」
上午八時，訓練開始。今天的科目是對岸火力支援模擬。
「泰勒」號駛出港口，與其他三艘驅逐艦會合。靶標是環礁北端的一個無人島，上面用白漆畫了幾個圓圈，模擬日軍的岸防炮台。
「目標距離一萬二千碼。高爆彈，裝填。」哈里斯下令。
「放。」
一號炮塔開火。炮彈在島上炸開，泥土和碎石飛濺。第一輪偏了，彈著點在圓圈以南約三十碼處。
「修正提前量，偏流角零點二度。」
第二輪。命中。白漆圓圈被炸開了一個缺口。
「命中！」
「繼續。」
炮擊持續了一個小時。「泰勒」號發射了五十多發炮彈，摧毀了三個模擬炮台。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盯著雷達屏幕。
「哈里斯。」
「長官？」
「你覺得對岸火力支援最重要的是什麼？」
「精度。」
「還有速度。陸戰隊在灘頭上，每一秒都有人死。你的炮火越快，他們死的人越少。」
「是，長官。」
「再來一遍。」
下午一時，艦隊返回港口。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埃尼威托克環礁的海岸線。太陽很烈，海面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一艘登陸艦正在出港，甲板上站滿了陸戰隊員，穿著迷彩服，戴著鋼盔，背著步槍。他們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著海面。
「艦長，您在看什麼？」雷諾茲走到他旁邊。
「看那些陸戰隊員。」
「他們要去塞班。」
「我知道。」
「他們會死很多人。」
「我知道。」
陸沉舟放下望遠鏡。他想起在夸賈林看到的那些擔架，想起那些沒有腿的士兵，想起那些蓋著白布的屍體。
「艦長，您說我們為什麼要打仗？」雷諾茲忽然問。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因為不打，日本人就會打到我們家門口。」
「可是日本人在幾千海里之外。」
「他們曾經也在珍珠港之外。」
雷諾茲沒有再說話。
傍晚六時，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夕陽沉入海面。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一艘醫療船正在駛出港口，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白色的擔架。
「艦長，湯普森少校來了。」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陸沉舟走下舷梯。湯普森站在碼頭上，穿著一件乾淨的軍裝，手裡拿著一瓶啤酒。
「今天不喝咖啡了？」陸沉舟說。
「今天喝啤酒。」湯普森把啤酒遞給他。
陸沉舟接過來，喝了一口。涼的，苦的。
「瑪格麗特說她沒見過你，讓你有空去家裡吃飯。」湯普森靠在舷牆上，也喝了一口。
「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她休息。」
「好。」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把湯普森的頭髮吹亂了。
「盧，你說我們打完仗以後，還能過回正常的日子嗎？」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我會試試。」
「那就夠了。」
湯普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陸沉舟站在碼頭上，手裡拿著那瓶啤酒。他看著湯普森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遠處，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他轉過身，走上舷梯。
住艙里，他翻開《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四月七日，埃尼威托克。訓練第三天。對岸火力支援模擬，命中率還行。但速度不夠快。哈里斯是個好人，但太緊張了。韋伯的輪機艙很可靠。湯普森說瑪格麗特讓我去家裡吃飯。她會做飯嗎？明天就知道了。」
他合上書。
窗外，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一艘拖船從旁邊駛過，引擎的轟鳴聲透過鋼板傳進來。
他躺在床上，聽著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
明天，他要去湯普森家裡吃飯。那是他在太平洋上第一次去一個「家」一樣的地方。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他閉上眼睛。
海浪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