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訓練
一九四四年四月五日，埃尼威托克環礁。清晨五時三十分。
天還沒亮，陸沉舟已經站在「泰勒」號的艦橋右翼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是熱的，廚房剛剛煮好。他喝了一口，很苦，但提神。港口的水面在黑暗中泛著灰色的光，幾艘拖船已經在航道上來回穿梭，拖著駁船。一艘油輪正在給旁邊的戰列艦加油，黑色的軟管在暮色中像一條巨蛇。
「艦長，今天的訓練計劃。」副艦長雷諾茲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份文件夾。
陸沉舟接過來，打開。訓練計劃是哈里斯昨晚加班寫的，內容很詳細：上午防空炮術訓練，下午魚雷攻擊訓練，夜間雷達哨艦模擬訓練。每一項都標註了時間、彈藥消耗、考核標準。
「防空炮術訓練用拖靶？」
「是的，長官。一架PB4Y從夸賈林飛過來，拖一個帆布靶標。速度二百節，高度三千英尺。」
「告訴哈里斯，讓炮手們用提前量瞄準。不要等靶標進入射程再打，要在它進入射程之前就打。」
「是，長官。」
「還有，雷達哨艦模擬訓練在夜間進行。讓雷達操作員和通信兵都參加。伯克上校說了，我們的任務是雷達哨艦，前出艦隊三十海里。如果雷達操作員不能在日軍飛機發現我們之前發現它們，我們就完了。」
「是，長官。」
雷諾茲轉身走了。陸沉舟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舷牆上，走進艦橋。海圖桌上的海圖已經攤開了，埃尼威托克環礁的地形用鉛筆標了出來。潟湖的北端有一個標紅的位置，那是今天的訓練海域。
上午七時，「泰勒」號駛出港口。
艦隊在潟湖外圍編隊。四艘驅逐艦排成兩列縱隊，向西北方向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能見度極好。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在海面上來回掃視。
「艦長，拖靶機已經起飛。預計三十分鐘後到達。」哈里斯的聲音從火控台旁邊傳來。
「知道了。」
三十分鐘後，拖靶機出現在天際線上。是一架PB4Y巡邏機，速度不快，拖著一條長長的帆布靶標。靶標是亮橙色的，在藍色的天空背景下很顯眼。
「目標——拖靶，距離八千碼，高度三千。四十毫米博福斯，裝填。」哈里斯下令。
「放。」
左舷的二號博福斯炮位開火。四十毫米炮彈在靶標周圍炸開，黑色的煙團在天空中綻放。第一輪偏了，彈著點在靶標後方約五十碼處。
「修正提前量。」陸沉舟說。
第二輪。命中。靶標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橙色的碎片在空中飄散。
「命中！」觀測手喊道。
「繼續。」
訓練持續了四十分鐘。拖靶機來回飛了三次，第一次平直航線，第二次加了蛇形機動，第三次提高了高度。「泰勒」號的博福斯炮位命中率約百分之二十，二十毫米厄利孔約百分之十五。不算高，但對於新船員來說，已經不錯了。
「哈里斯。」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
「長官？」
「你覺得今天的防空炮術怎麼樣？」
哈里斯推了推眼鏡。「還行。但炮手在目標做蛇形機動的時候命中率下降很明顯。他們不習慣打移動目標。」
「那就多練。在塞班，日軍的飛機會做更劇烈的機動。如果連拖靶都打不中，那實戰就更沒機會了。」
「是，長官。」
「下午的魚雷攻擊訓練，你來指揮。」
「是，長官。」
下午一時，魚雷攻擊訓練開始。
靶標是一艘舊駁船，拖在五海里外。「泰勒」號加速，航速增至三十節。艦體震動，甲板上的鉚釘都在抖。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那艘駁船。
「目標距離一萬二千碼。魚雷發射管準備。」哈里斯的聲音從火控台旁邊傳來。
「發射。」
兩座五聯裝魚雷發射管打出了十枚訓練魚雷。魚雷入水的聲音在船體兩側傳來，沉悶的「咚」聲。那些魚雷以四十五節的速度沖向靶標，在海面上劃出十條白色的尾跡。
等待。
三十秒。一分鐘。一分半。
「命中！三枚！」觀測手喊道。
陸沉舟放下望遠鏡。「三枚。命中率百分之三十。不算高。」
「長官，我們用的是訓練魚雷，沒有制導。」哈里斯說。
「日軍用的魚雷也沒有制導。但他們能在兩萬碼的距離上打中移動目標。」陸沉舟轉過身，看著哈里斯，「我們的魚雷兵需要更多的訓練。」
「是，長官。」
「再來一遍。」
下午的訓練持續了四個小時。「泰勒」號進行了六次魚雷攻擊模擬，命中率從百分之三十提高到了百分之四十五。哈里斯在記錄本上寫下了每一個數據，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本子上，把字跡洇開。
傍晚六時，艦隊返回港口。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埃尼威托克環礁的海岸線在暮色中漸漸清晰。港口裡的艦艇比早上多了幾艘，一艘醫療船正在靠泊，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白色的擔架。
「艦長，晚飯。」麥克納馬拉端著盤子走過來。
「放那裡。」
麥克納馬拉把盤子放在舷牆上，站在那裡沒走。
「還有什麼事？」
「長官，湯普森少校來了。他在碼頭上等您。」
陸沉舟走下舷梯。湯普森站在碼頭上，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深藍色短褲，棕色皮拖鞋。他比上個月瘦了一些，臉上的雀斑淡了，眼角的皺紋多了。他的左手上戴著那枚金戒指，在暮色中反著光。
「盧。」湯普森伸出手。
陸沉舟握住了。「你怎麼來了？」
「伯克上校讓我來協調第12驅逐艦中隊和第58特混艦隊的通信聯絡。我調到『班克羅夫特』號上了。」湯普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陸沉舟。陸沉舟擺擺手。湯普森自己點上了。「瑪格麗特也來了。她在埃尼威托克的醫院當護士。」
「你們住在哪？」
「基地的軍官宿舍。條件還不錯，有熱水，有電。」湯普森吐了一口煙，「你呢？」
「我住在艦上。」
「艦長也不上岸？」
「沒時間。明天還要訓練。」
湯普森看著他。「你瘦了。」
「你也瘦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把湯普森嘴裡的煙霧吹散了。
「走吧，我請你吃飯。」湯普森把煙掐滅在鞋底上，「基地食堂有牛排。不是罐頭的那種。」
基地食堂在港口北邊，是一棟木頭房子，牆板上刷著橄欖綠的油漆。裡面很大，擺了幾十張長桌，坐滿了各軍種的軍人。陸沉舟和湯普森端著盤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你還記得克勞斯嗎？」湯普森忽然問。
「記得。拉菲號上的炮手。」
「他也在埃尼威托克。在一艘運輸艦上當士官長。我去看過他，他胖了，頭髮白了，但嘴裡還是叼著那根沒點的煙。」
「他還抽菸？」
「還是叼著。不點。」
陸沉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他還問起你。」湯普森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裡，「他說你是個好軍官，打炮准，人也不壞。」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如果你見到他，他請你抽根煙。」
「我不會抽菸。」
「他說他知道。他說你會學的。」
陸沉舟沒有說話。
吃了幾口飯，湯普森放下叉子。「盧，你知道伯克上校為什麼把雷達哨艦的任務交給你們嗎？」
「因為泰勒號是最新的船。」
「不是。因為你是最老的艦長。在索羅門群島打過仗的人，不多了。」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
「那你應該知道，雷達哨艦的任務有多危險。」
「知道。」
「那你還去？」
「我是艦長。我不能不去。」
湯普森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說話，像是在跟別人說。現在你說話，像是在跟自己說。」
陸沉舟沒有說話。
吃完飯，他們走出食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我得回去了。」陸沉舟伸出手。
湯普森握住了。「保重。」
「保重。」
陸沉舟轉過身，沿著碼頭往回走。路上很安靜，只有幾個水兵在抽菸。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遠處傳來音樂聲，是收音機里播的，一個女聲在唱一首慢歌，旋律很熟悉，但想不起名字。
他走回「泰勒」號，爬上舷梯。甲板上有人在寫信，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打牌。麥克納馬拉靠在舷牆邊，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聖經》，嘴唇翕動著。
「麥克納馬拉。」陸沉舟走過去。
「長官。」他合上《聖經》。
「你每天讀經？」
「是，長官。我媽讓我讀的。她說讀了經，上帝會保佑我。」
「你信嗎？」
麥克納馬拉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但我媽信。她每天晚上都為我祈禱。」
陸沉舟點了點頭。「那你繼續讀。」
他走回住艙。
走廊的燈已經調暗了，只有幾盞紅色應急燈在工作。他推開艙門，脫掉外套，躺在床上。床墊還是太軟。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腦袋下面。
窗外，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晃來晃去。一艘拖船從旁邊駛過，引擎的轟鳴聲透過鋼板傳進來。他閉著眼睛，腦子裡還是白天那些畫面——拖靶被擊中的瞬間、魚雷在海面上劃出的白色尾跡、湯普森說話時嘴裡吐出的煙霧。
他坐起來，翻開《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四月五日，埃尼威托克。訓練第二天。防空還行，魚雷一般。湯普森說克勞斯也在埃尼威托克，在一艘運輸艦上。他還叼著那根沒點的煙。他說如果我見到他，他請我抽根煙。我不會抽菸。但也許我會學。」
他合上書。
遠處，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他躺在床上，聽著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
明天還有訓練。後天也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個港口，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不會。但他知道，當離開的那一天到來時，他會做好準備。
他閉上眼睛。
海浪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天還沒亮，陸沉舟已經站在「泰勒」號的艦橋右翼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是熱的，廚房剛剛煮好。他喝了一口，很苦，但提神。港口的水面在黑暗中泛著灰色的光，幾艘拖船已經在航道上來回穿梭，拖著駁船。一艘油輪正在給旁邊的戰列艦加油，黑色的軟管在暮色中像一條巨蛇。
「艦長，今天的訓練計劃。」副艦長雷諾茲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份文件夾。
陸沉舟接過來，打開。訓練計劃是哈里斯昨晚加班寫的，內容很詳細：上午防空炮術訓練，下午魚雷攻擊訓練，夜間雷達哨艦模擬訓練。每一項都標註了時間、彈藥消耗、考核標準。
「防空炮術訓練用拖靶？」
「是的，長官。一架PB4Y從夸賈林飛過來，拖一個帆布靶標。速度二百節，高度三千英尺。」
「告訴哈里斯，讓炮手們用提前量瞄準。不要等靶標進入射程再打，要在它進入射程之前就打。」
「是，長官。」
「還有，雷達哨艦模擬訓練在夜間進行。讓雷達操作員和通信兵都參加。伯克上校說了，我們的任務是雷達哨艦，前出艦隊三十海里。如果雷達操作員不能在日軍飛機發現我們之前發現它們，我們就完了。」
「是，長官。」
雷諾茲轉身走了。陸沉舟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舷牆上，走進艦橋。海圖桌上的海圖已經攤開了，埃尼威托克環礁的地形用鉛筆標了出來。潟湖的北端有一個標紅的位置，那是今天的訓練海域。
上午七時，「泰勒」號駛出港口。
艦隊在潟湖外圍編隊。四艘驅逐艦排成兩列縱隊，向西北方向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能見度極好。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在海面上來回掃視。
「艦長，拖靶機已經起飛。預計三十分鐘後到達。」哈里斯的聲音從火控台旁邊傳來。
「知道了。」
三十分鐘後，拖靶機出現在天際線上。是一架PB4Y巡邏機，速度不快，拖著一條長長的帆布靶標。靶標是亮橙色的，在藍色的天空背景下很顯眼。
「目標——拖靶，距離八千碼，高度三千。四十毫米博福斯，裝填。」哈里斯下令。
「放。」
左舷的二號博福斯炮位開火。四十毫米炮彈在靶標周圍炸開，黑色的煙團在天空中綻放。第一輪偏了，彈著點在靶標後方約五十碼處。
「修正提前量。」陸沉舟說。
第二輪。命中。靶標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橙色的碎片在空中飄散。
「命中！」觀測手喊道。
「繼續。」
訓練持續了四十分鐘。拖靶機來回飛了三次，第一次平直航線，第二次加了蛇形機動，第三次提高了高度。「泰勒」號的博福斯炮位命中率約百分之二十，二十毫米厄利孔約百分之十五。不算高，但對於新船員來說，已經不錯了。
「哈里斯。」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
「長官？」
「你覺得今天的防空炮術怎麼樣？」
哈里斯推了推眼鏡。「還行。但炮手在目標做蛇形機動的時候命中率下降很明顯。他們不習慣打移動目標。」
「那就多練。在塞班，日軍的飛機會做更劇烈的機動。如果連拖靶都打不中，那實戰就更沒機會了。」
「是，長官。」
「下午的魚雷攻擊訓練，你來指揮。」
「是，長官。」
下午一時，魚雷攻擊訓練開始。
靶標是一艘舊駁船，拖在五海里外。「泰勒」號加速，航速增至三十節。艦體震動，甲板上的鉚釘都在抖。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那艘駁船。
「目標距離一萬二千碼。魚雷發射管準備。」哈里斯的聲音從火控台旁邊傳來。
「發射。」
兩座五聯裝魚雷發射管打出了十枚訓練魚雷。魚雷入水的聲音在船體兩側傳來，沉悶的「咚」聲。那些魚雷以四十五節的速度沖向靶標，在海面上劃出十條白色的尾跡。
等待。
三十秒。一分鐘。一分半。
「命中！三枚！」觀測手喊道。
陸沉舟放下望遠鏡。「三枚。命中率百分之三十。不算高。」
「長官，我們用的是訓練魚雷，沒有制導。」哈里斯說。
「日軍用的魚雷也沒有制導。但他們能在兩萬碼的距離上打中移動目標。」陸沉舟轉過身，看著哈里斯，「我們的魚雷兵需要更多的訓練。」
「是，長官。」
「再來一遍。」
下午的訓練持續了四個小時。「泰勒」號進行了六次魚雷攻擊模擬，命中率從百分之三十提高到了百分之四十五。哈里斯在記錄本上寫下了每一個數據，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本子上，把字跡洇開。
傍晚六時，艦隊返回港口。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埃尼威托克環礁的海岸線在暮色中漸漸清晰。港口裡的艦艇比早上多了幾艘，一艘醫療船正在靠泊，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白色的擔架。
「艦長，晚飯。」麥克納馬拉端著盤子走過來。
「放那裡。」
麥克納馬拉把盤子放在舷牆上，站在那裡沒走。
「還有什麼事？」
「長官，湯普森少校來了。他在碼頭上等您。」
陸沉舟走下舷梯。湯普森站在碼頭上，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深藍色短褲，棕色皮拖鞋。他比上個月瘦了一些，臉上的雀斑淡了，眼角的皺紋多了。他的左手上戴著那枚金戒指，在暮色中反著光。
「盧。」湯普森伸出手。
陸沉舟握住了。「你怎麼來了？」
「伯克上校讓我來協調第12驅逐艦中隊和第58特混艦隊的通信聯絡。我調到『班克羅夫特』號上了。」湯普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陸沉舟。陸沉舟擺擺手。湯普森自己點上了。「瑪格麗特也來了。她在埃尼威托克的醫院當護士。」
「你們住在哪？」
「基地的軍官宿舍。條件還不錯，有熱水，有電。」湯普森吐了一口煙，「你呢？」
「我住在艦上。」
「艦長也不上岸？」
「沒時間。明天還要訓練。」
湯普森看著他。「你瘦了。」
「你也瘦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把湯普森嘴裡的煙霧吹散了。
「走吧，我請你吃飯。」湯普森把煙掐滅在鞋底上，「基地食堂有牛排。不是罐頭的那種。」
基地食堂在港口北邊，是一棟木頭房子，牆板上刷著橄欖綠的油漆。裡面很大，擺了幾十張長桌，坐滿了各軍種的軍人。陸沉舟和湯普森端著盤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你還記得克勞斯嗎？」湯普森忽然問。
「記得。拉菲號上的炮手。」
「他也在埃尼威托克。在一艘運輸艦上當士官長。我去看過他，他胖了，頭髮白了，但嘴裡還是叼著那根沒點的煙。」
「他還抽菸？」
「還是叼著。不點。」
陸沉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他還問起你。」湯普森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裡，「他說你是個好軍官，打炮准，人也不壞。」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如果你見到他，他請你抽根煙。」
「我不會抽菸。」
「他說他知道。他說你會學的。」
陸沉舟沒有說話。
吃了幾口飯，湯普森放下叉子。「盧，你知道伯克上校為什麼把雷達哨艦的任務交給你們嗎？」
「因為泰勒號是最新的船。」
「不是。因為你是最老的艦長。在索羅門群島打過仗的人，不多了。」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
「那你應該知道，雷達哨艦的任務有多危險。」
「知道。」
「那你還去？」
「我是艦長。我不能不去。」
湯普森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說話，像是在跟別人說。現在你說話，像是在跟自己說。」
陸沉舟沒有說話。
吃完飯，他們走出食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我得回去了。」陸沉舟伸出手。
湯普森握住了。「保重。」
「保重。」
陸沉舟轉過身，沿著碼頭往回走。路上很安靜，只有幾個水兵在抽菸。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遠處傳來音樂聲，是收音機里播的，一個女聲在唱一首慢歌，旋律很熟悉，但想不起名字。
他走回「泰勒」號，爬上舷梯。甲板上有人在寫信，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打牌。麥克納馬拉靠在舷牆邊，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聖經》，嘴唇翕動著。
「麥克納馬拉。」陸沉舟走過去。
「長官。」他合上《聖經》。
「你每天讀經？」
「是，長官。我媽讓我讀的。她說讀了經，上帝會保佑我。」
「你信嗎？」
麥克納馬拉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但我媽信。她每天晚上都為我祈禱。」
陸沉舟點了點頭。「那你繼續讀。」
他走回住艙。
走廊的燈已經調暗了，只有幾盞紅色應急燈在工作。他推開艙門，脫掉外套，躺在床上。床墊還是太軟。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腦袋下面。
窗外，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晃來晃去。一艘拖船從旁邊駛過，引擎的轟鳴聲透過鋼板傳進來。他閉著眼睛，腦子裡還是白天那些畫面——拖靶被擊中的瞬間、魚雷在海面上劃出的白色尾跡、湯普森說話時嘴裡吐出的煙霧。
他坐起來，翻開《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四月五日，埃尼威托克。訓練第二天。防空還行，魚雷一般。湯普森說克勞斯也在埃尼威托克，在一艘運輸艦上。他還叼著那根沒點的煙。他說如果我見到他，他請我抽根煙。我不會抽菸。但也許我會學。」
他合上書。
遠處，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他躺在床上，聽著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
明天還有訓練。後天也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個港口，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不會。但他知道，當離開的那一天到來時，他會做好準備。
他閉上眼睛。
海浪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