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阿利伯克
一九四四年四月四日，埃尼威托克環礁。清晨。
陸沉舟在鋪位上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港口的航行燈在遠處一閃一閃。他躺了幾秒，盯著上鋪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鉛筆寫著一行字：「今天是你餘生的第一天。」字跡工整，像是讀過書的人寫的。他翻了個身，坐起來。
軍裝掛在床頭的掛鉤上。深藍色，少校的橡葉徽章在微弱的應急燈下泛著暗淡的銀光。他穿上，扣好紐扣，繫緊鞋帶。動作很輕，沒有吵醒上鋪的雷諾茲。雷諾茲睡覺不打呼嚕，但呼吸很重，像一台運轉平穩的發動機。
他走出住艙。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值更官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他走上甲板，天邊有一線灰白。港口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灰色的光，幾艘拖船已經在航道上來回穿梭，拖著駁船。一艘戰列艦正在靠泊，巨大的艦體緩緩貼近碼頭，防撞墊被擠得吱吱響。
「艦長，您的咖啡。」麥克納馬拉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
「謝謝。」
「您今天要去見伯克上校？」
「是的。」
「聽說他脾氣不太好。」
「脾氣好不好無所謂。能打勝仗就行。」
麥克納馬拉點了點頭，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陸沉舟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舷牆上，走回住艙。他洗了臉，颳了鬍子，重新整理了軍裝。白色大檐帽有點大，他換了一頂新的，舊的那頂在夸賈林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他對著儲物櫃裡嵌的小圓鏡看了看自己。鏡子裡的人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陰影，嘴唇乾裂。他用手把頭髮往後攏了攏。
七時三十分，他走下舷梯。
碼頭上已經有人在等著了。一輛吉普車停在棧橋邊，引擎還在轉，排氣管冒著白煙。一個年輕的海軍少尉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他的軍裝熨得很平整，領口別著銀色的軍銜徽章。
「盧少校？」少尉敬了個禮。
「是。」
「伯克上校派我來接您。請上車。」
陸沉舟坐進吉普車。少尉踩下油門，車子沿著碼頭向北行駛。碼頭上堆滿了物資箱和彈藥托盤，叉車在人群中穿行，水兵們扛著炮彈箱從跳板上走過來。一艘油輪正在給旁邊的驅逐艦加油，黑色的軟管像一條巨蛇搭在兩艘船之間。
「伯克上校在『班克羅夫特』號上。」少尉說，「那是第12驅逐艦中隊的旗艦。」
「班克羅夫特。」
「是的，長官。弗萊徹級。剛服役不久。去年十一月才下水，今年二月完工，三月到達太平洋。船員都是新人，但訓練很刻苦。」
吉普車在碼頭盡頭停下來。一艘驅逐艦泊在那裡，舷號598，艦首寫著「BANCROFT」。她的艦體比「泰勒」號新，甲板上的防滑塗層還是深黑色的，炮管上沒有鏽跡，艦橋的舷窗玻璃乾淨得反光。舷梯口站著兩個水兵，看到陸沉舟走過來，立正敬禮。
陸沉舟走上舷梯。甲板上有人在擦拭炮管，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有人在檢查魚雷發射管。一個上尉從艦橋方向走過來，金髮，藍眼睛，臉上有雀斑。
「盧少校？這邊請。我是副艦長富勒上尉。」
陸沉舟跟著他走進艦橋。「班克羅夫特」號的艦橋比「泰勒」號大一些，海圖桌上攤著幾份海圖，鉛筆、尺子、圓規散落在一旁。空氣里有咖啡和紙菸的氣味。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站在海圖桌旁邊，背對著門，正在看文件。他個子不高，肩膀很寬，軍裝的後領被頸後的肌肉撐得微微隆起。
「長官，盧少校到了。」富勒說。
中年人轉過身。
阿利·伯克上校。四十二歲，灰白色頭髮，臉很瘦，顴骨高，嘴唇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盯著一塊靶標。他的軍裝上別著一枚海軍十字勳章——那是他在聖喬治角海戰中獲得的。陸沉舟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煙燻的黃色痕跡，那是常年夾煙留下的。
「盧。」伯克伸出手。
陸沉舟握住他的手。伯克的手乾燥，粗糙，指節粗大，手心有老繭。
「請坐。」
伯克在海圖桌旁邊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夾，翻開。裡面是陸沉舟的履歷，從安納波利斯到約翰斯頓號，從約翰斯頓號到赫曼號，從赫曼號到泰勒號。每一頁都寫滿了字，有些段落用紅筆標註了。
「你在索羅門群島打滿了全場。」伯克說，「拉菲號，約翰斯頓號。六次主要海戰，兩次跳船逃生。從少尉升到少校。兩年。」他翻過一頁，「你的炮術成績在驅逐艦部隊裡排前三。伯克上校在推薦信里說你是他見過的最好的炮術軍官之一。」
「那是伯克上校過獎了。」
「伯克上校很少誇人。他誇你，說明你真的不錯。」
陸沉舟沒有說話。
伯克把文件夾合上。「你在約翰斯頓號上當過我的炮術長？」
「是，長官。聖喬治角海戰。我當時是副艦長。」
「那場海戰你指揮三號炮塔？」
「是。魚雷齊射後，我用主炮追射擊沉了『夕霧』號。」
「我記得。」伯克站起來，走到舷窗邊，看著港口裡的艦艇。「那場海戰之後，日軍在索羅門群島的夜戰能力就徹底完蛋了。不是因為死了多少人，是因為他們知道，夜裡不再是他們的天下了。」
他轉過身，走回海圖桌旁邊，用手指點著海圖上的一個位置。「馬里亞納群島。塞班島。登陸日是六月十五日。第58特混艦隊負責掩護登陸部隊，攔截日軍可能的反擊。你的『泰勒』號編入第12驅逐艦中隊，歸我指揮。」
「任務是什麼？」
「防空警戒。反潛巡邏。對岸火力支援。雷達哨艦。」伯克看著他，「你知道雷達哨艦是什麼。」
「知道。」
「最危險的任務。前出艦隊三十到五十海里，第一個發現敵機，第一個被攻擊。航母在你們身後幾十海里，敵機會先看到你們，然後才會看到航母。所以他們會先打你們。」
「我知道。」
伯克沉默了一會兒。「你在索羅門群島打過雷達哨艦的任務嗎？」
「沒有。但我見過那些被打殘的船。在瓜島，有一艘驅逐艦執行雷達哨艦任務，被六架俯衝轟炸機圍攻。艦體中了三枚炸彈，艦艏被炸飛，艦尾起火。損管隊拼了命才沒讓她沉。」
「那艘船叫什麼？」
「斯特雷特號。DD-407。後來修好了，又上了戰場。」
伯克點了點頭。「你知道雷達哨艦的存活率是多少嗎？」
「不知道。」
「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說，十艘執行雷達哨艦任務的驅逐艦，只有四艘能活著回來。」伯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角。他沒有點，只是叼著。「你的『泰勒』號是第五艘。」
陸沉舟沒有說話。
「盧，你知道我為什麼推薦你當艦長嗎？」
「不知道。」
「因為你活到了現在。在索羅門群島，活下來比打勝仗更難。很多人炮術比你准，魚雷比你快，但他們都死了。你還活著。」伯克把煙從嘴角取下來，放在桌上，「但活下來還不夠。當艦長，你要讓全艦的人都活下來。至少，儘量。」
「我會盡力，長官。」
「你的訓練成績我看過了。炮術第一，反潛第一，損管第二，魚雷第三。還不錯。」伯克站起來，「但訓練是訓練，實戰是實戰。等到了塞班，你會看到真正的差距。日軍的飛行員不會再像索羅門群島那樣散了。他們會編隊，會配合，會用俯衝轟炸和魚雷攻擊同時進行。你的炮手可能連瞄準的時間都沒有。」
「我會補上。」
「最好。」
伯克走到舷窗邊，看著港口裡的艦艇。航空母艦、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密密麻麻地泊在碼頭上，像一群沉睡的巨獸。遠處，一艘航母的飛行甲板上停滿了飛機，地勤人員在機翼下面忙碌著，有的在裝彈藥，有的在加油，有的在檢查發動機。
「盧，你看到那些船了嗎？」
「看到了。」
「六個月內，這些船中的一部分會沉到海底。不是被日軍擊沉的，是被神風特攻隊撞沉的。」伯克轉過身，「你知道神風特攻隊嗎？」
「聽說過。還沒有大規模出現。」
「快了。日軍已經沒有飛行員了。他們的老飛行員在索羅門群島、馬里亞納、瓜島都死光了。現在的飛行員只學會了起飛和降落，連在航母上著艦都做不到。所以他們只能用飛機當炸彈。裝滿炸藥，直接撞向我們的軍艦。」
「有應對方案嗎？」
「有。在它們撞上之前打掉它們。用高炮，用戰鬥機，用任何能用的東西。」伯克走回海圖桌旁邊，「你的雷達哨艦任務，就是要在那些飛機撞上航母之前打掉它們。打不掉，航母就沉。航母沉了，登陸就失敗。登陸失敗了，我們就得從頭再來。」
「我不會讓它們過去的。」
伯克看著他。那雙小眼睛裡沒有表情，只有審視。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明天回『泰勒』號。繼續訓練。五月下旬，艦隊出港。」伯克伸出手，「保重。」
陸沉舟握住他的手。「保重，長官。」
他走出艦橋。陽光刺眼，海風很大。他站在舷梯口，看著港口裡的艦艇。一艘航空母艦正在出港，她的飛行甲板上停滿了飛機，桅杆上的航行燈在陽光下反著光。一架飛機從航母上彈射起飛，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響，然後逐漸消失在天際。
「盧少校。」那個年輕的少尉從吉普車裡探出頭來，「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
「可是碼頭很遠——」
「我想走走。」
陸沉舟沿著碼頭往回走。路上有很多水兵，有的在搬運物資，有的在擦炮管，有的在抽菸。一個黑人士兵靠在物資箱上，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聖經》，嘴唇翕動著。他走過一艘運輸艦，甲板上堆滿了白色的擔架。一個醫生站在舷梯口，手裡拿著一根煙，煙霧在海風中飄散。
「醫生。」陸沉舟停下來。
醫生抬起頭。他四十多歲，禿頂，圓臉，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白大褂上沾著幾滴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幹了。
「長官？」
「這些擔架是給誰的？」
「塞班。登陸日會死很多人。我們需要提前準備。陸軍和海軍陸戰隊預計傷亡至少兩萬人。我們需要足夠的擔架和血漿。」
陸沉舟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他走了一個小時，才回到「泰勒」號。碼頭上，雷諾茲正在指揮水兵們搬運彈藥箱。他看到陸沉舟，跑過來。
「艦長，伯克上校怎麼說？」
「我們的任務是雷達哨艦。」
雷諾茲愣了一下。「雷達哨艦？前出艦隊三十海里？」
「對。」
「那是送死。」
「不是送死。是風險很大。」
「有什麼區別？」
「送死是必死。風險很大是可能死，也可能不死。」
雷諾茲沉默了一會兒。「艦長，您怕嗎？」
「怕。」
「那您為什麼還去？」
「因為我是艦長。艦長不能怕。」
下午二時，「泰勒」號進行了損管訓練。
警報拉響，水兵們從各個艙室沖向各自的損管崗位。消防水管接好了，水泵啟動了，堵漏器材搬到了模擬破口的位置。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秒表。
「一號損管隊，兩分二十秒。」
「二號損管隊，兩分四十秒。」
「三號損管隊，三分整。」
他放下秒表。「太慢了。重來。」
第二次，一號損管隊兩分十秒，二號兩分三十秒，三兩分四十秒。
「還是慢。重來。」
第三次，一號一分五十八秒，二號兩分十五秒，三二分三十秒。
「好。保持這個速度。但還要更快。在實戰中，每一秒都有人會死。」
損管訓練持續了一整天。水兵們累得坐在地上，有的在喘氣，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抽菸。陸沉舟走下艦橋，站在甲板上。
「長官。」一個年輕的水兵走過來。他叫麥考密克，十八歲，剛從訓練營畢業。他的臉上還有青春痘，軍裝袖口上沾著機油。
「什麼事？」
「長官，我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
「問。」
「損管訓練有什麼用？船要是被擊中了，我們還能活嗎？」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能活。我在拉菲號上被擊沉過，活下來了。因為損管隊撐了足夠久，讓我們有時間跳海。」
「那您怕嗎？」
「怕。但怕沒有用。」陸沉舟看著麥考密克，「你怕嗎？」
「怕。」
「那就好好練。練好了，也許能活。」
麥考密克立正。「是，長官。」
傍晚六時，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夕陽沉入海面。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港口裡的艦艇亮起了航行燈，在暮色中像一群螢火蟲。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艦長，您的晚飯。」麥克納馬拉端著盤子走過來。
「放那裡。」
麥克納馬拉把盤子放在舷牆上，站在那裡沒走。
「還有什麼事？」
「長官，湯普森少校來過電話。他說他調到第58特混艦隊了，在『班克羅夫特』號上當作戰官。他問您好。還說瑪格麗特也調到了埃尼威托克的醫院，他們一家團聚了。」
「知道了。」
麥克納馬拉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陸沉舟站在舷牆邊，看著遠處的海面。一艘運輸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他掏出《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四月四日，埃尼威托克。見到伯克了。他說雷達哨艦的任務存活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他說要讓我全艦的人都活下來。我答應他儘量。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答應了。湯普森也在這。我們又要一起打仗了。」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海風從東南方向吹
陸沉舟在鋪位上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港口的航行燈在遠處一閃一閃。他躺了幾秒，盯著上鋪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鉛筆寫著一行字：「今天是你餘生的第一天。」字跡工整，像是讀過書的人寫的。他翻了個身，坐起來。
軍裝掛在床頭的掛鉤上。深藍色，少校的橡葉徽章在微弱的應急燈下泛著暗淡的銀光。他穿上，扣好紐扣，繫緊鞋帶。動作很輕，沒有吵醒上鋪的雷諾茲。雷諾茲睡覺不打呼嚕，但呼吸很重，像一台運轉平穩的發動機。
他走出住艙。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值更官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他走上甲板，天邊有一線灰白。港口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灰色的光，幾艘拖船已經在航道上來回穿梭，拖著駁船。一艘戰列艦正在靠泊，巨大的艦體緩緩貼近碼頭，防撞墊被擠得吱吱響。
「艦長，您的咖啡。」麥克納馬拉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
「謝謝。」
「您今天要去見伯克上校？」
「是的。」
「聽說他脾氣不太好。」
「脾氣好不好無所謂。能打勝仗就行。」
麥克納馬拉點了點頭，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陸沉舟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舷牆上，走回住艙。他洗了臉，颳了鬍子，重新整理了軍裝。白色大檐帽有點大，他換了一頂新的，舊的那頂在夸賈林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他對著儲物櫃裡嵌的小圓鏡看了看自己。鏡子裡的人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陰影，嘴唇乾裂。他用手把頭髮往後攏了攏。
七時三十分，他走下舷梯。
碼頭上已經有人在等著了。一輛吉普車停在棧橋邊，引擎還在轉，排氣管冒著白煙。一個年輕的海軍少尉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他的軍裝熨得很平整，領口別著銀色的軍銜徽章。
「盧少校？」少尉敬了個禮。
「是。」
「伯克上校派我來接您。請上車。」
陸沉舟坐進吉普車。少尉踩下油門，車子沿著碼頭向北行駛。碼頭上堆滿了物資箱和彈藥托盤，叉車在人群中穿行，水兵們扛著炮彈箱從跳板上走過來。一艘油輪正在給旁邊的驅逐艦加油，黑色的軟管像一條巨蛇搭在兩艘船之間。
「伯克上校在『班克羅夫特』號上。」少尉說，「那是第12驅逐艦中隊的旗艦。」
「班克羅夫特。」
「是的，長官。弗萊徹級。剛服役不久。去年十一月才下水，今年二月完工，三月到達太平洋。船員都是新人，但訓練很刻苦。」
吉普車在碼頭盡頭停下來。一艘驅逐艦泊在那裡，舷號598，艦首寫著「BANCROFT」。她的艦體比「泰勒」號新，甲板上的防滑塗層還是深黑色的，炮管上沒有鏽跡，艦橋的舷窗玻璃乾淨得反光。舷梯口站著兩個水兵，看到陸沉舟走過來，立正敬禮。
陸沉舟走上舷梯。甲板上有人在擦拭炮管，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有人在檢查魚雷發射管。一個上尉從艦橋方向走過來，金髮，藍眼睛，臉上有雀斑。
「盧少校？這邊請。我是副艦長富勒上尉。」
陸沉舟跟著他走進艦橋。「班克羅夫特」號的艦橋比「泰勒」號大一些，海圖桌上攤著幾份海圖，鉛筆、尺子、圓規散落在一旁。空氣里有咖啡和紙菸的氣味。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站在海圖桌旁邊，背對著門，正在看文件。他個子不高，肩膀很寬，軍裝的後領被頸後的肌肉撐得微微隆起。
「長官，盧少校到了。」富勒說。
中年人轉過身。
阿利·伯克上校。四十二歲，灰白色頭髮，臉很瘦，顴骨高，嘴唇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盯著一塊靶標。他的軍裝上別著一枚海軍十字勳章——那是他在聖喬治角海戰中獲得的。陸沉舟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煙燻的黃色痕跡，那是常年夾煙留下的。
「盧。」伯克伸出手。
陸沉舟握住他的手。伯克的手乾燥，粗糙，指節粗大，手心有老繭。
「請坐。」
伯克在海圖桌旁邊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夾，翻開。裡面是陸沉舟的履歷，從安納波利斯到約翰斯頓號，從約翰斯頓號到赫曼號，從赫曼號到泰勒號。每一頁都寫滿了字，有些段落用紅筆標註了。
「你在索羅門群島打滿了全場。」伯克說，「拉菲號，約翰斯頓號。六次主要海戰，兩次跳船逃生。從少尉升到少校。兩年。」他翻過一頁，「你的炮術成績在驅逐艦部隊裡排前三。伯克上校在推薦信里說你是他見過的最好的炮術軍官之一。」
「那是伯克上校過獎了。」
「伯克上校很少誇人。他誇你，說明你真的不錯。」
陸沉舟沒有說話。
伯克把文件夾合上。「你在約翰斯頓號上當過我的炮術長？」
「是，長官。聖喬治角海戰。我當時是副艦長。」
「那場海戰你指揮三號炮塔？」
「是。魚雷齊射後，我用主炮追射擊沉了『夕霧』號。」
「我記得。」伯克站起來，走到舷窗邊，看著港口裡的艦艇。「那場海戰之後，日軍在索羅門群島的夜戰能力就徹底完蛋了。不是因為死了多少人，是因為他們知道，夜裡不再是他們的天下了。」
他轉過身，走回海圖桌旁邊，用手指點著海圖上的一個位置。「馬里亞納群島。塞班島。登陸日是六月十五日。第58特混艦隊負責掩護登陸部隊，攔截日軍可能的反擊。你的『泰勒』號編入第12驅逐艦中隊，歸我指揮。」
「任務是什麼？」
「防空警戒。反潛巡邏。對岸火力支援。雷達哨艦。」伯克看著他，「你知道雷達哨艦是什麼。」
「知道。」
「最危險的任務。前出艦隊三十到五十海里，第一個發現敵機，第一個被攻擊。航母在你們身後幾十海里，敵機會先看到你們，然後才會看到航母。所以他們會先打你們。」
「我知道。」
伯克沉默了一會兒。「你在索羅門群島打過雷達哨艦的任務嗎？」
「沒有。但我見過那些被打殘的船。在瓜島，有一艘驅逐艦執行雷達哨艦任務，被六架俯衝轟炸機圍攻。艦體中了三枚炸彈，艦艏被炸飛，艦尾起火。損管隊拼了命才沒讓她沉。」
「那艘船叫什麼？」
「斯特雷特號。DD-407。後來修好了，又上了戰場。」
伯克點了點頭。「你知道雷達哨艦的存活率是多少嗎？」
「不知道。」
「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說，十艘執行雷達哨艦任務的驅逐艦，只有四艘能活著回來。」伯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角。他沒有點，只是叼著。「你的『泰勒』號是第五艘。」
陸沉舟沒有說話。
「盧，你知道我為什麼推薦你當艦長嗎？」
「不知道。」
「因為你活到了現在。在索羅門群島，活下來比打勝仗更難。很多人炮術比你准，魚雷比你快，但他們都死了。你還活著。」伯克把煙從嘴角取下來，放在桌上，「但活下來還不夠。當艦長，你要讓全艦的人都活下來。至少，儘量。」
「我會盡力，長官。」
「你的訓練成績我看過了。炮術第一，反潛第一，損管第二，魚雷第三。還不錯。」伯克站起來，「但訓練是訓練，實戰是實戰。等到了塞班，你會看到真正的差距。日軍的飛行員不會再像索羅門群島那樣散了。他們會編隊，會配合，會用俯衝轟炸和魚雷攻擊同時進行。你的炮手可能連瞄準的時間都沒有。」
「我會補上。」
「最好。」
伯克走到舷窗邊，看著港口裡的艦艇。航空母艦、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密密麻麻地泊在碼頭上，像一群沉睡的巨獸。遠處，一艘航母的飛行甲板上停滿了飛機，地勤人員在機翼下面忙碌著，有的在裝彈藥，有的在加油，有的在檢查發動機。
「盧，你看到那些船了嗎？」
「看到了。」
「六個月內，這些船中的一部分會沉到海底。不是被日軍擊沉的，是被神風特攻隊撞沉的。」伯克轉過身，「你知道神風特攻隊嗎？」
「聽說過。還沒有大規模出現。」
「快了。日軍已經沒有飛行員了。他們的老飛行員在索羅門群島、馬里亞納、瓜島都死光了。現在的飛行員只學會了起飛和降落，連在航母上著艦都做不到。所以他們只能用飛機當炸彈。裝滿炸藥，直接撞向我們的軍艦。」
「有應對方案嗎？」
「有。在它們撞上之前打掉它們。用高炮，用戰鬥機，用任何能用的東西。」伯克走回海圖桌旁邊，「你的雷達哨艦任務，就是要在那些飛機撞上航母之前打掉它們。打不掉，航母就沉。航母沉了，登陸就失敗。登陸失敗了，我們就得從頭再來。」
「我不會讓它們過去的。」
伯克看著他。那雙小眼睛裡沒有表情，只有審視。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明天回『泰勒』號。繼續訓練。五月下旬，艦隊出港。」伯克伸出手，「保重。」
陸沉舟握住他的手。「保重，長官。」
他走出艦橋。陽光刺眼，海風很大。他站在舷梯口，看著港口裡的艦艇。一艘航空母艦正在出港，她的飛行甲板上停滿了飛機，桅杆上的航行燈在陽光下反著光。一架飛機從航母上彈射起飛，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響，然後逐漸消失在天際。
「盧少校。」那個年輕的少尉從吉普車裡探出頭來，「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
「可是碼頭很遠——」
「我想走走。」
陸沉舟沿著碼頭往回走。路上有很多水兵，有的在搬運物資，有的在擦炮管，有的在抽菸。一個黑人士兵靠在物資箱上，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聖經》，嘴唇翕動著。他走過一艘運輸艦，甲板上堆滿了白色的擔架。一個醫生站在舷梯口，手裡拿著一根煙，煙霧在海風中飄散。
「醫生。」陸沉舟停下來。
醫生抬起頭。他四十多歲，禿頂，圓臉，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白大褂上沾著幾滴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幹了。
「長官？」
「這些擔架是給誰的？」
「塞班。登陸日會死很多人。我們需要提前準備。陸軍和海軍陸戰隊預計傷亡至少兩萬人。我們需要足夠的擔架和血漿。」
陸沉舟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他走了一個小時，才回到「泰勒」號。碼頭上，雷諾茲正在指揮水兵們搬運彈藥箱。他看到陸沉舟，跑過來。
「艦長，伯克上校怎麼說？」
「我們的任務是雷達哨艦。」
雷諾茲愣了一下。「雷達哨艦？前出艦隊三十海里？」
「對。」
「那是送死。」
「不是送死。是風險很大。」
「有什麼區別？」
「送死是必死。風險很大是可能死，也可能不死。」
雷諾茲沉默了一會兒。「艦長，您怕嗎？」
「怕。」
「那您為什麼還去？」
「因為我是艦長。艦長不能怕。」
下午二時，「泰勒」號進行了損管訓練。
警報拉響，水兵們從各個艙室沖向各自的損管崗位。消防水管接好了，水泵啟動了，堵漏器材搬到了模擬破口的位置。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秒表。
「一號損管隊，兩分二十秒。」
「二號損管隊，兩分四十秒。」
「三號損管隊，三分整。」
他放下秒表。「太慢了。重來。」
第二次，一號損管隊兩分十秒，二號兩分三十秒，三兩分四十秒。
「還是慢。重來。」
第三次，一號一分五十八秒，二號兩分十五秒，三二分三十秒。
「好。保持這個速度。但還要更快。在實戰中，每一秒都有人會死。」
損管訓練持續了一整天。水兵們累得坐在地上，有的在喘氣，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抽菸。陸沉舟走下艦橋，站在甲板上。
「長官。」一個年輕的水兵走過來。他叫麥考密克，十八歲，剛從訓練營畢業。他的臉上還有青春痘，軍裝袖口上沾著機油。
「什麼事？」
「長官，我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
「問。」
「損管訓練有什麼用？船要是被擊中了，我們還能活嗎？」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能活。我在拉菲號上被擊沉過，活下來了。因為損管隊撐了足夠久，讓我們有時間跳海。」
「那您怕嗎？」
「怕。但怕沒有用。」陸沉舟看著麥考密克，「你怕嗎？」
「怕。」
「那就好好練。練好了，也許能活。」
麥考密克立正。「是，長官。」
傍晚六時，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夕陽沉入海面。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港口裡的艦艇亮起了航行燈，在暮色中像一群螢火蟲。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艦長，您的晚飯。」麥克納馬拉端著盤子走過來。
「放那裡。」
麥克納馬拉把盤子放在舷牆上，站在那裡沒走。
「還有什麼事？」
「長官，湯普森少校來過電話。他說他調到第58特混艦隊了，在『班克羅夫特』號上當作戰官。他問您好。還說瑪格麗特也調到了埃尼威托克的醫院，他們一家團聚了。」
「知道了。」
麥克納馬拉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陸沉舟站在舷牆邊，看著遠處的海面。一艘運輸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他掏出《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四月四日，埃尼威托克。見到伯克了。他說雷達哨艦的任務存活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他說要讓我全艦的人都活下來。我答應他儘量。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答應了。湯普森也在這。我們又要一起打仗了。」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海風從東南方向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