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出航
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六日，清晨六時。珍珠港。
陸沉舟站在「泰勒」號的艦橋右翼，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天還沒亮透，港口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灰色的光。福特島的機場上亮著幾盞燈，橙黃色的光在霧氣中暈開，像幾滴被水洇開的墨。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低沉，綿長。
他的咖啡已經涼了。他忘了喝。
「艦長，所有部門準備完畢。」副艦長雷諾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知道了。」
「艦隊將在七時整出港。我們的位置是在驅逐艦隊列的第三位。」
陸沉舟點了點頭。他把咖啡杯放在舷牆上，轉身走進艦橋。海圖桌上的海圖已經攤開了，從珍珠港到埃尼威托克的航線用紅筆畫了出來，三千三百海里，預計九天。他在心裡默默走了一遍這條航線——從珍珠港出發，向西南方向航行，穿過馬紹爾群島，抵達埃尼威托克環礁。那裡是馬里亞納戰役的前進基地。
「艦長，司令部來電。」通信兵麥克納馬拉遞過來一份電報。
陸沉舟接過來。內容很短：「泰勒號，與第58特混艦隊會合後，編入第12驅逐艦中隊。指揮官：阿利·伯克上校。」
伯克。又見面了。
他把電報折好，放進褲袋裡。「七時整，出港。」
上午七時，「泰勒」號駛出珍珠港。
艦隊在港外匯合。四艘驅逐艦排成兩列縱隊，向西南方向航行。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珍珠港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鑽石山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太平洋的藍色中。
「艦長，艦隊編隊完畢。」雷諾茲報告。
「航速十五節。航向二四零。」
「是，長官。」
「泰勒」號的引擎轟鳴起來，船體震動，甲板上的鉚釘都在抖。陸沉舟走進艦橋，站在海圖桌旁邊。他的手指在海圖上劃了一下——從珍珠港到埃尼威托克，三千三百海里。他走過這條航線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去打仗。
「艦長，您要不要去休息一會兒？」雷諾茲站在他身後，「您昨晚沒怎麼睡。」
「不困。」
「您已經連續值更十二個小時了。」
「到了埃尼威托克再睡。」
雷諾茲沒有再說話。
航行第一天。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艦隊以十五節航速向西南方向航行，隊形整齊。驅逐艦們在外圍游弋，像一群護衛主人的獵犬。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在海面上來回掃視。
「艦長，您在看什麼？」麥克納馬拉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
「看海。」
「海有什麼好看的？」
「海上有潛艇。潛艇上有魚雷。魚雷打中我們，我們就沉了。」
麥克納馬拉把咖啡遞給他。「那您看仔細點。」
陸沉舟接過咖啡，喝了一口。還是苦的。
航行第三天，艦隊進行了第一次實彈射擊訓練。
「目標——拖靶，距離一萬二千碼。高爆彈，裝填。」哈里斯的聲音從火控台旁邊傳來。
「放。」
一號炮塔開火。炮彈在拖靶的左舷約三十碼處炸開，水柱沖天而起。
「偏了。」哈里斯推了推眼鏡。
「修正提前量，偏流角零點二度。」
二號炮塔開火。命中。拖靶被炸開了一個洞，碎片飛濺。
「命中！」觀測手喊道。
「繼續。」
訓練持續了一個小時。「泰勒」號發射了三十多發炮彈，命中率約百分之十五。不算高，但對於航行中的艦艇來說，已經不錯了。
「哈里斯。」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
「長官？」
「你覺得今天的炮術怎麼樣？」
哈里斯沉默了一會兒。「還行。但可以更好。」
「怎麼更好？」
「炮手需要更多的訓練。他們在海上和在港口不一樣。船在晃，他們在晃，目標也在晃。」
「那你就多練。」
「是，長官。」
航行第五天，艦隊遇到了暴風雨。
天空從藍色變成了灰色，然後變成了黑色。海浪越來越大，從兩英尺漲到了十英尺，然後漲到了十五英尺。「泰勒」號在海浪中顛簸，艦首時而高高翹起，時而狠狠地砸進水裡。海水湧上甲板，把炮塔和魚雷發射管澆了個透。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雨衣穿在身上，雨水從帽檐上滴下來，打在臉頰上。他抓住舷牆，穩住身體。
「艦長，能見度不足五百碼！」雷諾茲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減速至十節。所有艙室關閉水密門。」
「是，長官。」
艦隊減速了。驅逐艦們在海浪中掙扎，像幾片落葉在暴風雨中飄搖。陸沉舟看著海面，眼睛被雨水打得睜不開。他眯著眼睛，努力辨認著前方友艦的航行燈。
「艦長，您要不要進艦橋？」雷諾茲喊道。
「不用。」
「雨太大了！」
「我知道。」
他在舷牆邊站了整整兩個小時，直到暴風雨過去。
航行第七天。海面恢復了平靜。
陸沉舟站在艦尾，看著太平洋的日落。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海鷗不知道從哪裡飛過來，在船尾盤旋。他看著那些海鷗，想起在舊金山港第一次登上拉菲號的那個早晨。也有海鷗，也有陽光，也有鹹味的海風。
「艦長。」雷諾茲走到他旁邊。
「什麼事？」
「收到司令部電報。第58特混艦隊已經抵達埃尼威托克。我們明天上午會合。」
「知道了。」
「艦長，您在想什麼？」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在想拉菲號。」
「拉菲號？」
「我的第一艘船。在索羅門群島沉了。」
雷諾茲沒有說話。
「那艘船上有一百八十多個人。活下來的不到一百個。」陸沉舟把煙叼在嘴角，「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他們還活著，現在會在哪裡。」
「也許在另一艘船上。」
「也許。」
雷諾茲沉默了一會兒。「艦長，您是我見過的最沉默的艦長。」
「沉默不好嗎？」
「不是不好。只是讓人猜不透。」
「那你就別猜。」
雷諾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航行第九天。清晨。「泰勒」號抵達埃尼威托克環礁。
環礁的潟湖在晨光中泛著淡綠色的光。港口裡停滿了艦艇——航空母艦、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運輸艦、油輪、修理船。碼頭上堆滿了物資箱和彈藥托盤，叉車在人群中穿行，喇叭聲和裝卸工的喊叫聲混在一起。
「泰勒」號靠泊在碼頭邊。陸沉舟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碼頭上。地是硬的，不晃。他站了幾秒，適應了一下。
「艦長，司令部來電話。」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說了什麼？」
「伯克上校請您明天上午九時去旗艦報到。」
「知道了。」
陸沉舟站在碼頭上，看著港口裡的艦艇。一艘航空母艦正在出港，她的飛行甲板上停滿了飛機，桅杆上的航行燈在陽光下反著光。
他掏出《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四月三日，埃尼威托克。航行九天，到了。伯克上校在這裡。明天去見他。也許會有新的任務。塞班。還有兩個多月。我還能活兩個多月嗎？」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太陽正在升起。光線從灰藍變成金黃，把整個海面染成了一片金色。海鷗不知道從哪裡飛過來，在碼頭上空盤旋。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
他知道，再過兩個多月，他就要去塞班了。那裡會比夸賈林更難打，會比索羅門群島更慘烈。但他必須去。因為他是艦長。
他轉過身，走回「泰勒」號。
陸沉舟站在「泰勒」號的艦橋右翼，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天還沒亮透，港口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灰色的光。福特島的機場上亮著幾盞燈，橙黃色的光在霧氣中暈開，像幾滴被水洇開的墨。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低沉，綿長。
他的咖啡已經涼了。他忘了喝。
「艦長，所有部門準備完畢。」副艦長雷諾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知道了。」
「艦隊將在七時整出港。我們的位置是在驅逐艦隊列的第三位。」
陸沉舟點了點頭。他把咖啡杯放在舷牆上，轉身走進艦橋。海圖桌上的海圖已經攤開了，從珍珠港到埃尼威托克的航線用紅筆畫了出來，三千三百海里，預計九天。他在心裡默默走了一遍這條航線——從珍珠港出發，向西南方向航行，穿過馬紹爾群島，抵達埃尼威托克環礁。那裡是馬里亞納戰役的前進基地。
「艦長，司令部來電。」通信兵麥克納馬拉遞過來一份電報。
陸沉舟接過來。內容很短：「泰勒號，與第58特混艦隊會合後，編入第12驅逐艦中隊。指揮官：阿利·伯克上校。」
伯克。又見面了。
他把電報折好，放進褲袋裡。「七時整，出港。」
上午七時，「泰勒」號駛出珍珠港。
艦隊在港外匯合。四艘驅逐艦排成兩列縱隊，向西南方向航行。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珍珠港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鑽石山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太平洋的藍色中。
「艦長，艦隊編隊完畢。」雷諾茲報告。
「航速十五節。航向二四零。」
「是，長官。」
「泰勒」號的引擎轟鳴起來，船體震動，甲板上的鉚釘都在抖。陸沉舟走進艦橋，站在海圖桌旁邊。他的手指在海圖上劃了一下——從珍珠港到埃尼威托克，三千三百海里。他走過這條航線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去打仗。
「艦長，您要不要去休息一會兒？」雷諾茲站在他身後，「您昨晚沒怎麼睡。」
「不困。」
「您已經連續值更十二個小時了。」
「到了埃尼威托克再睡。」
雷諾茲沒有再說話。
航行第一天。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艦隊以十五節航速向西南方向航行，隊形整齊。驅逐艦們在外圍游弋，像一群護衛主人的獵犬。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在海面上來回掃視。
「艦長，您在看什麼？」麥克納馬拉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
「看海。」
「海有什麼好看的？」
「海上有潛艇。潛艇上有魚雷。魚雷打中我們，我們就沉了。」
麥克納馬拉把咖啡遞給他。「那您看仔細點。」
陸沉舟接過咖啡，喝了一口。還是苦的。
航行第三天，艦隊進行了第一次實彈射擊訓練。
「目標——拖靶，距離一萬二千碼。高爆彈，裝填。」哈里斯的聲音從火控台旁邊傳來。
「放。」
一號炮塔開火。炮彈在拖靶的左舷約三十碼處炸開，水柱沖天而起。
「偏了。」哈里斯推了推眼鏡。
「修正提前量，偏流角零點二度。」
二號炮塔開火。命中。拖靶被炸開了一個洞，碎片飛濺。
「命中！」觀測手喊道。
「繼續。」
訓練持續了一個小時。「泰勒」號發射了三十多發炮彈，命中率約百分之十五。不算高，但對於航行中的艦艇來說，已經不錯了。
「哈里斯。」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
「長官？」
「你覺得今天的炮術怎麼樣？」
哈里斯沉默了一會兒。「還行。但可以更好。」
「怎麼更好？」
「炮手需要更多的訓練。他們在海上和在港口不一樣。船在晃，他們在晃，目標也在晃。」
「那你就多練。」
「是，長官。」
航行第五天，艦隊遇到了暴風雨。
天空從藍色變成了灰色，然後變成了黑色。海浪越來越大，從兩英尺漲到了十英尺，然後漲到了十五英尺。「泰勒」號在海浪中顛簸，艦首時而高高翹起，時而狠狠地砸進水裡。海水湧上甲板，把炮塔和魚雷發射管澆了個透。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雨衣穿在身上，雨水從帽檐上滴下來，打在臉頰上。他抓住舷牆，穩住身體。
「艦長，能見度不足五百碼！」雷諾茲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減速至十節。所有艙室關閉水密門。」
「是，長官。」
艦隊減速了。驅逐艦們在海浪中掙扎，像幾片落葉在暴風雨中飄搖。陸沉舟看著海面，眼睛被雨水打得睜不開。他眯著眼睛，努力辨認著前方友艦的航行燈。
「艦長，您要不要進艦橋？」雷諾茲喊道。
「不用。」
「雨太大了！」
「我知道。」
他在舷牆邊站了整整兩個小時，直到暴風雨過去。
航行第七天。海面恢復了平靜。
陸沉舟站在艦尾，看著太平洋的日落。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海鷗不知道從哪裡飛過來，在船尾盤旋。他看著那些海鷗，想起在舊金山港第一次登上拉菲號的那個早晨。也有海鷗，也有陽光，也有鹹味的海風。
「艦長。」雷諾茲走到他旁邊。
「什麼事？」
「收到司令部電報。第58特混艦隊已經抵達埃尼威托克。我們明天上午會合。」
「知道了。」
「艦長，您在想什麼？」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在想拉菲號。」
「拉菲號？」
「我的第一艘船。在索羅門群島沉了。」
雷諾茲沒有說話。
「那艘船上有一百八十多個人。活下來的不到一百個。」陸沉舟把煙叼在嘴角，「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他們還活著，現在會在哪裡。」
「也許在另一艘船上。」
「也許。」
雷諾茲沉默了一會兒。「艦長，您是我見過的最沉默的艦長。」
「沉默不好嗎？」
「不是不好。只是讓人猜不透。」
「那你就別猜。」
雷諾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航行第九天。清晨。「泰勒」號抵達埃尼威托克環礁。
環礁的潟湖在晨光中泛著淡綠色的光。港口裡停滿了艦艇——航空母艦、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運輸艦、油輪、修理船。碼頭上堆滿了物資箱和彈藥托盤，叉車在人群中穿行，喇叭聲和裝卸工的喊叫聲混在一起。
「泰勒」號靠泊在碼頭邊。陸沉舟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碼頭上。地是硬的，不晃。他站了幾秒，適應了一下。
「艦長，司令部來電話。」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說了什麼？」
「伯克上校請您明天上午九時去旗艦報到。」
「知道了。」
陸沉舟站在碼頭上，看著港口裡的艦艇。一艘航空母艦正在出港，她的飛行甲板上停滿了飛機，桅杆上的航行燈在陽光下反著光。
他掏出《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四月三日，埃尼威托克。航行九天，到了。伯克上校在這裡。明天去見他。也許會有新的任務。塞班。還有兩個多月。我還能活兩個多月嗎？」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太陽正在升起。光線從灰藍變成金黃，把整個海面染成了一片金色。海鷗不知道從哪裡飛過來，在碼頭上空盤旋。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
他知道，再過兩個多月，他就要去塞班了。那裡會比夸賈林更難打，會比索羅門群島更慘烈。但他必須去。因為他是艦長。
他轉過身，走回「泰勒」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