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珍珠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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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日,珍珠港。

  陸沉舟在「泰勒」號上已經待了五天。五天裡,他做了很多事:記住了艦上每一個軍官的名字,熟悉了每一個水兵的面孔,把艦上的每一門炮、每一個魚雷發射管、每一台發動機都檢查了一遍。他還寫了十幾份訓練報告,簽了上百份文件,開了無數次會。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艦上的生活,但當艦長和當副艦長是不一樣的。當副艦長的時候,上面還有人頂著。當艦長,你就是那個頂著的人。

  清晨五時三十分,天還沒亮。他走出住艙,沿著走廊往甲板走。走廊的燈還沒開,只有幾盞紅色應急燈在工作,把狹窄的通道照得像一個暗房。他的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迴響,急促,清晰。

  甲板上已經有了人。水兵們在擦炮管,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把昨夜的露水擦掉,把防鏽油塗上去。一個年輕的水兵蹲在一號炮塔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他的動作很慢,但很仔細。

  「長官。」水兵站起來,敬禮。

  「繼續你的工作。」

  「是,長官。」

  陸沉舟走到艦橋右翼,靠在舷牆上。港口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灰色的光。幾艘拖船在航道上來回穿梭,拖著駁船。遠處,福特島的機場上亮著幾盞燈,橙黃色的光在霧氣中暈開。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低沉,綿長。

  「艦長,你的咖啡。」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一個年輕的水兵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的臉很年輕,十八九歲,雀斑,紅頭髮,耳朵有點大。他叫麥克納馬拉,通信兵,剛上艦不到一個月。

  「謝謝。」

  「長官,您每天都起這麼早?」

  「習慣了。」

  麥克納馬拉站在那裡,沒走。他看著遠處的海面,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你想問什麼?」陸沉舟說。

  「長官,我聽說您在索羅門群島打過很多仗。是真的嗎?」

  「是真的。」

  「您見過日軍的神風特攻隊嗎?」

  「那時候還沒有。那是後來的事。」

  麥克納馬拉點了點頭。「長官,我怕。」

  「怕什麼?」

  「怕打仗。怕死。」

  陸沉舟喝了一口咖啡。「我也怕。」

  麥克納馬拉看著他,像是想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每個人都會怕。」陸沉舟說,「怕不可恥。可恥的是因為怕,什麼都不做。」

  麥克納馬拉站直了。「是,長官。」

  他轉身走了。陸沉舟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拉菲號的時候,也像他一樣年輕,一樣怕。那時候他還有退路。現在沒有了。

  上午八時,訓練開始。

  「泰勒」號駛出珍珠港,與其他三艘驅逐艦會合。今天的科目是反潛訓練。一艘潛艇作為靶標,在艦隊前方約五海里處航行。

  「聲吶接觸。方位一三零,距離三千碼。」聲吶操作員報告。

  「魚雷發射管準備。」哈里斯下令。

  「發射。」

  模擬魚雷從發射管里彈出,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命中。」觀測手報告。

  「不錯。」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看著雷達屏幕。「但太慢了。從接觸到發射,用了四十五秒。要縮短到三十秒以內。」

  「是,長官。」哈里斯推了推眼鏡。

  「再來一遍。」

  艦隊重新編隊。潛艇轉向,從另一個方向接近。

  「聲吶接觸。方位二四零,距離兩千五百碼。」

  「魚雷發射管準備。發射。」

  這次用了三十二秒。

  「還差兩秒。再來。」

  第三遍,二十九秒。

  「好。保持這個速度。」

  訓練持續到中午。「泰勒」號進行了六次反潛模擬,次次命中。陸沉舟從火控台旁邊走開,站在艦橋右翼,掏出香菸。點了一根,叼在嘴角,煙霧在海風中飄散。他不太會抽菸,但這兩年學會了。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在海上待久了,不抽菸的人反而少。


  「艦長。」雷諾茲走到他旁邊。

  「什麼事?」

  「輪機長韋伯上尉想見您。他在輪機艙等您。」

  陸沉舟把煙掐滅在鞋底上,把菸蒂放進褲袋裡。

  輪機艙在艦體深處,空氣又熱又悶。管道和閥門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艙壁上,蒸汽機在轟鳴,溫度至少四十度。韋伯站在主控台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擦著額頭上的汗。

  「艦長。」他敬了個禮。

  「什麼事?」

  韋伯轉過身,指著主控台上的一排儀表。「一號鍋爐的蒸汽壓力不穩。昨天檢查的時候發現管壁有裂紋。我建議更換整段管道。」

  「要多久?」

  「三天。」

  「三天太長了。沒有別的辦法嗎?」

  「有。焊接。但焊接只能管幾個月,以後還會裂。」

  陸沉舟沉默了片刻。「焊接。打完馬里亞納再換。」

  「是,長官。」

  韋伯轉過身,對旁邊的士官說了幾句。士官點了點頭,拿起焊槍,蹲在管道旁邊。

  「韋伯上尉。」陸沉舟說。

  韋伯轉過身。

  「你在『泰勒』號上多久了?」

  「一年半,長官。她下水的時候我就在。」

  「你覺得這艘船怎麼樣?」

  韋伯沉默了一會兒。「她不是最快的,也不是最猛的。但她是最可靠的。我見過她中過三發近失彈,船體進了水,但輪機艙從來沒出過問題。」

  「那是因為你。」

  韋伯沒有說話。

  下午三時,艦隊返回珍珠港。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港口的海岸線。太陽正在西沉,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幾艘運輸艦正在卸貨,吊臂在暮色中晃來晃去。一個水兵靠在舷牆邊,手裡拿著一封信,借著舷窗的光在讀。他的嘴唇翕動著,每一個字都在心裡讀出來。

  「艦長。」雷諾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什麼事?」

  「司令部來電話。哈里森上校請您明天上午九時去他辦公室。」

  「知道了。」

  陸沉舟走進住艙,脫掉軍裝,掛在床頭的掛鉤上。他坐在床沿上,翻開《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日,珍珠港。訓練第五天。反潛從四十五秒練到了二十九秒。哈里斯是個好炮術官,但太緊張了。雷諾茲做事很仔細。韋伯的輪機艙很可靠。麥克納馬拉問我怕不怕,我說怕。他說他也怕。我跟他說,怕不可恥。可恥的是因為怕什麼都不做。我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有。」

  他合上書。

  晚飯時,陸沉舟在軍官食堂遇到了一個人。

  他端著盤子,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來。剛拿起叉子,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邊有人嗎?」

  他轉過頭。一個海軍少校站在那裡,四十歲左右,禿頂,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穿著一件卡其布的短袖軍裝,領口敞著。

  「請坐。」

  少校坐下來,把盤子放在桌上。「你是『泰勒』號的?」

  「是。盧。」

  「我是『奧班農』號的,戴維斯。」

  陸沉舟放下叉子。「你在『奧班農』號上?」

  「副艦長。你認識我們艦?」

  「我在索羅門群島的時候,『奧班農』號和我待過同一支特混艦隊。」

  戴維斯笑了一下。「那你是老兵了。我今年一月才到太平洋。之前在聖迭戈當教官。」

  他們吃了幾口飯。戴維斯吃得很快,像是趕時間。

  「你聽說過阿利·伯克嗎?」戴維斯忽然問。

  「聽說過。他指揮第23驅逐艦中隊。聖喬治角海戰。」

  「他要當第58特混艦隊驅逐艦部隊的司令了。哈里森上校可能要調走。」戴維斯喝了一口水。「聽說你是伯克推薦的?」

  陸沉舟沒有說話。


  「別緊張。我不是打探消息。」戴維斯站起來,「我只是覺得,你年紀輕輕就當上艦長,不容易。好好干。」

  他端著盤子走了。

  陸沉舟坐在那裡,叉子插在土豆泥里,半天沒動。

  晚上八時,他回到「泰勒」號。甲板上有人在寫信,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打牌。麥克納馬拉靠在舷牆邊,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聖經》,嘴唇翕動著。

  「麥克納馬拉。」陸沉舟走過去。

  「長官。」他合上《聖經》。

  「你在讀經?」

  「是,長官。我媽讓我讀的。她說讀了經,上帝會保佑我。」

  「你信嗎?」

  麥克納馬拉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但我媽信。她每天晚上都為我祈禱。」

  陸沉舟點了點頭。「那你繼續讀。」

  他走回住艙。

  走廊的燈已經調暗了,只有幾盞紅色應急燈在工作。他推開艙門,脫掉外套,躺在床上。床墊還是太軟。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腦袋下面。

  窗外,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他閉上眼睛。

  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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