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舊友
三月二十五日，珍珠港。
陸沉舟在「泰勒」號上已經待了十天。十天裡，他瘦了五磅，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喝了上百杯咖啡。他認識了艦上每一個水兵的名字，記住了每一個崗位的職責，把「泰勒」號的訓練成績從驅逐艦中隊的第三名提到了第一名。
但今天不是訓練日。今天休整。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港口的霧氣正在散去，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海面上投下一塊塊金色的光斑。遠處的福特島上，幾架飛機正在起飛，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低沉，綿長。
「艦長，有人找您。」通信兵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誰？」
「他說他叫湯普森。是您的老戰友。」
陸沉舟放下咖啡杯。
他走下舷梯，腳步很快。碼頭上站著一個人，穿著海軍少校的軍裝，戴著白色大檐帽。他比兩年前胖了一些，臉上的雀斑淡了，眼角的皺紋多了。他的左手上戴著一枚金戒指，在陽光下反著光。
「盧。」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頭紅髮。
「湯普森。」
他們站在那裡，誰也沒有動。然後湯普森伸出手，陸沉舟握住了。兩隻手握在一起，都比兩年前粗糙了。
「你胖了。」陸沉舟說。
「你瘦了。」湯普森說。
他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你怎麼找到我的？」陸沉舟問。
「第58特混艦隊就這幾艘驅逐艦，我問一下就知道了。」湯普森把帽子戴回去，「你現在是艦長了？」
「泰勒號。」
「泰勒號。弗萊徹級，舷號多少？」
「468。」
「好舷號。吉利。」
陸沉舟靠在舷牆上。「你呢？你在哪條船？」
「第7艦隊驅逐艦部隊司令部。作戰參謀。就是坐辦公室的。」湯普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陸沉舟。陸沉舟擺擺手。湯普森自己點上了。「瑪格麗特也來了。她在珍珠港的醫院當護士。」
「你們過得怎麼樣？」
「還行。沒死。」湯普森吐了一口煙，「你在索羅門群島的事，我後來聽說了。拉菲號沉了，約翰斯頓號打滿了全場。伯克上校在報告裡提了你的名字。」
「你也一樣。維拉拉維拉。」
湯普森沉默了一會兒。「那一仗，我們輸了。沃克上校不該沖那麼快。」
「他賭了一把。輸了。」
「我們死了很多人。」
「是的。」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把湯普森嘴裡的煙霧吹散了。
「走吧，我請你吃飯。」湯普森把煙掐滅在鞋底上，「基地食堂有牛排。不是罐頭的那種。」
基地食堂在港口北邊，是一棟木頭房子，牆板上刷著橄欖綠的油漆。裡面很大，擺了幾十張長桌，坐滿了各軍種的軍人。陸沉舟和湯普森端著盤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你還記得克勞斯嗎？」湯普森忽然問。
「記得。拉菲號上的炮手。」
「他活著。我去年在努美阿見過他。他在一艘運輸艦上當士官長。」
「運輸艦？」
「他老了。上不了驅逐艦了。」湯普森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裡，「他說他這輩子抽的煙夠繞地球一圈。」
陸沉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他還叼著那根沒點的煙？」
「還是沒點。」
他們吃了幾口飯。湯普森吃得很快，像在軍艦上一樣。
「你還記得馬修斯嗎？」陸沉舟問。
「拉菲號上的裝填手？他怎麼了？」
「不知道。拉菲號沉了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湯普森放下叉子。「我去打聽一下。」
「不用了。活著也好，死了也好，都跟我沒關係了。」
湯普森看著他。「盧，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說話，像是在跟別人說。現在你說話，像是在跟自己說。」
陸沉舟沒有說話。
吃完飯，他們走出食堂。陽光刺眼，海風很大。湯普森點了一根煙，把打火機遞過來。陸沉舟擺擺手。
「你真不抽？」
「不太會。」
「兩年了還不會？」
「學不會。」
他們沿著碼頭散步。港口裡的艦艇很多，航空母艦、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運輸艦、油輪，密密麻麻地泊在碼頭上。一艘醫療船正在出港，她的甲板上堆滿了擔架，白色的床單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塞班。」湯普森說，「六月。還有兩個多月。」
「我知道。」
「你怕嗎？」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怕。但怕沒有用。」
湯普森把煙叼在嘴角，煙霧從他的鼻子和嘴裡同時冒出來。「我以前在拉菲號上寫信的時候，以為怕能寫出來。寫出來就不怕了。後來發現，寫出來還是怕。」
「你還在寫信？」
「寫。寫給我女兒。」
陸沉舟停下腳步。「你有女兒了？」
「去年生的。叫瑪格麗特·湯普森。小名莉莉。」湯普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陸沉舟。照片裡是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躺在白色的毯子上，睜著眼睛，看著鏡頭。她的頭髮是紅色的，像湯普森。
「她像你。」陸沉舟說。
「像她媽媽。」
陸沉舟把照片還給他。湯普森看了幾秒，放回口袋。
「你一定要活著回去。」湯普森說。
「你也是。」
他們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海鷗從頭頂飛過，發出刺耳的叫聲。遠處，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我得回去了。」湯普森伸出手。
陸沉舟握住了。「保重。」
「保重。」
湯普森轉過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軍裝的後領被海風吹得翻起來。
陸沉舟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拐角處。
他轉過身，走回「泰勒」號。
下午二時，「泰勒」號接到命令：明天出港，與第58特混艦隊會合，前往馬里亞納群島。
陸沉舟在海圖桌上攤開海圖，用手指量了一下珍珠港到塞班島的距離。三千三百海里。以十五節航速航行，大約九天。
「艦長，要不要提前準備？」雷諾茲站在他身後。
「把所有人都叫來。開會。」
下午三時，軍官會議室。
陸沉舟站在海圖桌旁邊，手裡拿著鉛筆。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軍官：雷諾茲、哈里斯、韋伯、通信官、導航官、醫務官、補給官。
「泰勒號明天出港。」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目的地：馬里亞納群島。登陸日：六月十五日。我們先到埃尼威托克待命。」
沒有人說話。
「哈里斯，彈藥清點完畢了嗎？」
「高爆彈六百發，照明彈一百發，穿甲彈一百發。魚雷十枚。深水炸彈十二枚。」哈里斯推了推眼鏡，「夠用。」
「韋伯，輪機艙準備好了嗎？」
韋伯點了點頭。「一號鍋爐管壁焊接完畢。蒸汽壓力穩定。二、三、四號鍋爐正常。」
「雷諾茲，人員清點。」
「全艦一百五十人，全部在崗。病號三人，輕傷，不影響作戰。」
陸沉舟把鉛筆放在海圖桌上。「好。明天上午八時，出港。」
會議結束後，軍官們陸續離開。哈里斯走在最後，在門口停下來，轉過身。
「長官，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覺得我們能贏嗎？」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能。」
「為什麼？」
「因為我們走到這一步了。我們已經走了兩年，打了十幾場海戰，死了幾萬人。如果輸了，那些人就白死了。」他看著哈里斯。「所以我們不能輸。」
哈里斯推了推眼鏡，轉身走了。
傍晚六時，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夕陽沉入海面。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港口裡的艦艇亮起了航行燈，在暮色中像一群螢火蟲。
「艦長，您的晚飯。」麥克納馬拉端著盤子走過來。
「放那裡。」
麥克納馬拉把盤子放在舷牆上，站在那裡沒走。
「還有什麼事？」
「長官，湯普森少校是您的老戰友嗎？」
「是。」
「他看起來是個好人。」
「他是。」
麥克納馬拉點了點頭。「長官，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戰死在海上，會怎樣？」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
「沒有。」他說，「因為想了也沒用。」
麥克納馬拉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陸沉舟站在舷牆邊，看著遠處的海面。一艘運輸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幾個水兵靠在舷牆邊抽菸。
他掏出《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五日，珍珠港。見到了湯普森。他胖了。有了女兒。他還活著。克勞斯也活著，在運輸艦上。馬修斯不知道。明天出港。去塞班。也許回不來了。但我還是要去。」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他站在那裡，直到天完全黑了。
陸沉舟在「泰勒」號上已經待了十天。十天裡，他瘦了五磅，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喝了上百杯咖啡。他認識了艦上每一個水兵的名字，記住了每一個崗位的職責，把「泰勒」號的訓練成績從驅逐艦中隊的第三名提到了第一名。
但今天不是訓練日。今天休整。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港口的霧氣正在散去，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海面上投下一塊塊金色的光斑。遠處的福特島上，幾架飛機正在起飛，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低沉，綿長。
「艦長，有人找您。」通信兵麥克納馬拉從艦橋里探出頭來。
「誰？」
「他說他叫湯普森。是您的老戰友。」
陸沉舟放下咖啡杯。
他走下舷梯，腳步很快。碼頭上站著一個人，穿著海軍少校的軍裝，戴著白色大檐帽。他比兩年前胖了一些，臉上的雀斑淡了，眼角的皺紋多了。他的左手上戴著一枚金戒指，在陽光下反著光。
「盧。」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頭紅髮。
「湯普森。」
他們站在那裡，誰也沒有動。然後湯普森伸出手，陸沉舟握住了。兩隻手握在一起，都比兩年前粗糙了。
「你胖了。」陸沉舟說。
「你瘦了。」湯普森說。
他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你怎麼找到我的？」陸沉舟問。
「第58特混艦隊就這幾艘驅逐艦，我問一下就知道了。」湯普森把帽子戴回去，「你現在是艦長了？」
「泰勒號。」
「泰勒號。弗萊徹級，舷號多少？」
「468。」
「好舷號。吉利。」
陸沉舟靠在舷牆上。「你呢？你在哪條船？」
「第7艦隊驅逐艦部隊司令部。作戰參謀。就是坐辦公室的。」湯普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陸沉舟。陸沉舟擺擺手。湯普森自己點上了。「瑪格麗特也來了。她在珍珠港的醫院當護士。」
「你們過得怎麼樣？」
「還行。沒死。」湯普森吐了一口煙，「你在索羅門群島的事，我後來聽說了。拉菲號沉了，約翰斯頓號打滿了全場。伯克上校在報告裡提了你的名字。」
「你也一樣。維拉拉維拉。」
湯普森沉默了一會兒。「那一仗，我們輸了。沃克上校不該沖那麼快。」
「他賭了一把。輸了。」
「我們死了很多人。」
「是的。」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把湯普森嘴裡的煙霧吹散了。
「走吧，我請你吃飯。」湯普森把煙掐滅在鞋底上，「基地食堂有牛排。不是罐頭的那種。」
基地食堂在港口北邊，是一棟木頭房子，牆板上刷著橄欖綠的油漆。裡面很大，擺了幾十張長桌，坐滿了各軍種的軍人。陸沉舟和湯普森端著盤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你還記得克勞斯嗎？」湯普森忽然問。
「記得。拉菲號上的炮手。」
「他活著。我去年在努美阿見過他。他在一艘運輸艦上當士官長。」
「運輸艦？」
「他老了。上不了驅逐艦了。」湯普森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裡，「他說他這輩子抽的煙夠繞地球一圈。」
陸沉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他還叼著那根沒點的煙？」
「還是沒點。」
他們吃了幾口飯。湯普森吃得很快，像在軍艦上一樣。
「你還記得馬修斯嗎？」陸沉舟問。
「拉菲號上的裝填手？他怎麼了？」
「不知道。拉菲號沉了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湯普森放下叉子。「我去打聽一下。」
「不用了。活著也好，死了也好，都跟我沒關係了。」
湯普森看著他。「盧，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說話，像是在跟別人說。現在你說話，像是在跟自己說。」
陸沉舟沒有說話。
吃完飯，他們走出食堂。陽光刺眼，海風很大。湯普森點了一根煙，把打火機遞過來。陸沉舟擺擺手。
「你真不抽？」
「不太會。」
「兩年了還不會？」
「學不會。」
他們沿著碼頭散步。港口裡的艦艇很多，航空母艦、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運輸艦、油輪，密密麻麻地泊在碼頭上。一艘醫療船正在出港，她的甲板上堆滿了擔架，白色的床單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塞班。」湯普森說，「六月。還有兩個多月。」
「我知道。」
「你怕嗎？」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怕。但怕沒有用。」
湯普森把煙叼在嘴角，煙霧從他的鼻子和嘴裡同時冒出來。「我以前在拉菲號上寫信的時候，以為怕能寫出來。寫出來就不怕了。後來發現，寫出來還是怕。」
「你還在寫信？」
「寫。寫給我女兒。」
陸沉舟停下腳步。「你有女兒了？」
「去年生的。叫瑪格麗特·湯普森。小名莉莉。」湯普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陸沉舟。照片裡是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躺在白色的毯子上，睜著眼睛，看著鏡頭。她的頭髮是紅色的，像湯普森。
「她像你。」陸沉舟說。
「像她媽媽。」
陸沉舟把照片還給他。湯普森看了幾秒，放回口袋。
「你一定要活著回去。」湯普森說。
「你也是。」
他們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海鷗從頭頂飛過，發出刺耳的叫聲。遠處，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我得回去了。」湯普森伸出手。
陸沉舟握住了。「保重。」
「保重。」
湯普森轉過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軍裝的後領被海風吹得翻起來。
陸沉舟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拐角處。
他轉過身，走回「泰勒」號。
下午二時，「泰勒」號接到命令：明天出港，與第58特混艦隊會合，前往馬里亞納群島。
陸沉舟在海圖桌上攤開海圖，用手指量了一下珍珠港到塞班島的距離。三千三百海里。以十五節航速航行，大約九天。
「艦長，要不要提前準備？」雷諾茲站在他身後。
「把所有人都叫來。開會。」
下午三時，軍官會議室。
陸沉舟站在海圖桌旁邊，手裡拿著鉛筆。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軍官：雷諾茲、哈里斯、韋伯、通信官、導航官、醫務官、補給官。
「泰勒號明天出港。」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目的地：馬里亞納群島。登陸日：六月十五日。我們先到埃尼威托克待命。」
沒有人說話。
「哈里斯，彈藥清點完畢了嗎？」
「高爆彈六百發，照明彈一百發，穿甲彈一百發。魚雷十枚。深水炸彈十二枚。」哈里斯推了推眼鏡，「夠用。」
「韋伯，輪機艙準備好了嗎？」
韋伯點了點頭。「一號鍋爐管壁焊接完畢。蒸汽壓力穩定。二、三、四號鍋爐正常。」
「雷諾茲，人員清點。」
「全艦一百五十人，全部在崗。病號三人，輕傷，不影響作戰。」
陸沉舟把鉛筆放在海圖桌上。「好。明天上午八時，出港。」
會議結束後，軍官們陸續離開。哈里斯走在最後，在門口停下來，轉過身。
「長官，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覺得我們能贏嗎？」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能。」
「為什麼？」
「因為我們走到這一步了。我們已經走了兩年，打了十幾場海戰，死了幾萬人。如果輸了，那些人就白死了。」他看著哈里斯。「所以我們不能輸。」
哈里斯推了推眼鏡，轉身走了。
傍晚六時，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夕陽沉入海面。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港口裡的艦艇亮起了航行燈，在暮色中像一群螢火蟲。
「艦長，您的晚飯。」麥克納馬拉端著盤子走過來。
「放那裡。」
麥克納馬拉把盤子放在舷牆上，站在那裡沒走。
「還有什麼事？」
「長官，湯普森少校是您的老戰友嗎？」
「是。」
「他看起來是個好人。」
「他是。」
麥克納馬拉點了點頭。「長官，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戰死在海上，會怎樣？」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
「沒有。」他說，「因為想了也沒用。」
麥克納馬拉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陸沉舟站在舷牆邊，看著遠處的海面。一艘運輸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幾個水兵靠在舷牆邊抽菸。
他掏出《海軍操典》，寫道：
「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五日，珍珠港。見到了湯普森。他胖了。有了女兒。他還活著。克勞斯也活著，在運輸艦上。馬修斯不知道。明天出港。去塞班。也許回不來了。但我還是要去。」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他站在那裡，直到天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