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泰勒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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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六日,清晨六時。珍珠港。

  陸沉舟站在「泰勒」號的舷梯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咖啡是艦上廚房煮的,很苦,但熱。他喝了一口,靠在舷牆上,看著港口的水面。天還沒亮透,海面上有薄霧,福特島的機場上亮著幾盞燈,橙黃色的光在霧氣中暈開。

  他昨晚沒怎麼睡。不是因為不困,是因為床太軟了。「泰勒」號的住艙比「赫曼」號大一些,床墊是新的,彈簧的彈性太好,躺在上面像浮在半空中。他翻來覆去,最後把毛毯鋪在地板上,睡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腰酸背痛。

  「艦長。」副艦長雷諾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雷諾茲穿著熨得很平整的軍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他年輕,二十八歲,金髮,藍眼睛,臉上有幾顆雀斑。他的手上有老繭——不是幹活磨出來的,是打網球磨出來的。

  「早上好。」陸沉舟說。

  「艦長,今天的訓練計劃。您過目。」

  陸沉舟接過文件夾,翻開。訓練計劃寫得很詳細,每一天的科目、每門炮的彈藥消耗、每個崗位的考核標準,都用打字機敲得整整齊齊。

  「誰寫的?」

  「哈里斯上尉。炮術官。」

  「哈里斯。」陸沉舟合上文件夾。「他以前在『奧班農』號上?」

  「是,長官。打過維拉拉維拉。」

  維拉拉維拉。陸沉舟記得那場海戰。沃克上校的三艘驅逐艦在十五分鐘內被打殘了,「薛瓦利埃」號沉沒,「塞爾弗里奇」號重創,「奧班農」號與「薛瓦利埃」號相撞。哈里斯是從那場海戰活下來的人。

  「你通知哈里斯上尉,七點半在軍官會議室開會。所有部門軍官都要到。」

  「是,長官。」

  雷諾茲敬了個禮,轉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軍裝的後領被海風吹得翻起來。

  陸沉舟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舷牆上,走進艦橋。

  「泰勒」號的艦橋比他待過的任何一艘船都乾淨。海圖桌上的玻璃板擦得鋥亮,鉛筆在筆筒里排成一排,圓規和尺子放在固定的位置上。空氣里有拋光蠟和咖啡的氣味。艦長座椅是皮的,坐墊上放著一個手編的草墊。

  他坐下來,轉了一圈座椅。不太習慣。

  他想起在拉菲號上,艦長漢克的座椅是帆布的,破了幾個洞,用膠布粘著。在約翰斯頓號上,埃文斯的座椅是金屬的,沒有墊子,坐久了硌得慌。在「赫曼」號上,麥克唐納的座椅和他現在坐的一樣,皮的,但坐墊上有一個凹坑,是艦長的屁股壓出來的。

  他摸了摸坐墊。還沒有凹坑。

  上午七時三十分。軍官會議室。

  會議室在艦橋下面,是一個窄小的艙室,一張長桌,兩邊各六把椅子。陸沉舟到的時候,已經有七個人在了。他坐下來,把文件夾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

  「都到齊了。」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在座的軍官。雷諾茲坐在他左手邊,哈里斯在右手邊,然後是輪機長、通信官、導航官、醫務官、補給官。每個人的表情不一樣。有的人緊張,有的人好奇,有的人疲憊。輪機長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上尉,禿頂,圓臉,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我叫丹尼爾·盧。」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從今天起,我是你們的艦長。你們可能聽說過我,也可能沒有。我在索羅門群島打過六次主要海戰,在夸賈林擔任『赫曼』號副艦長。特納艦長調任後,我接替他的職務。」

  他停頓了一下。「我知道你們中的一些人可能覺得我不夠格。少校,沒有戰列艦經歷,直接從副艦長跳到艦長。」他的目光掃過輪機長的臉。「但這是命令。我會盡力。」

  沒有人說話。

  「好。泰勒號的任務。」他站起來,把一張海圖釘在艙壁上。「第58特混艦隊,第12驅逐艦中隊。我們將參加馬里亞納群島的登陸作戰。登陸日是六月十五日。我們有兩個月的訓練時間。」

  「訓練科目:炮術、魚雷、反潛、防空、雷達操作、損管。每一樣都要練到最好。」他看著哈里斯。「炮術部門由哈里斯上尉負責。副艦長監督。」

  「是,長官。」哈里斯推了推眼鏡。

  「輪機部門由韋伯上尉負責。」

  輪機長點了點頭。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沒睡醒。


  「韋伯上尉,你的輪機艙能在十五分鐘內從冷啟動達到全速嗎?」

  韋伯抬起頭,看著他。「能。長官。」

  「我試過很多船,有的不能。你說能,我相信你。」

  韋伯沒有說話。

  會議持續了半個小時。陸沉舟把馬里亞納群島的地形、日軍兵力部署、美軍登陸計劃講了一遍。他從哈里斯的文件夾里借用了很多數據,又加了一些自己在索羅門群島的經驗——日軍的夜戰戰術、魚雷的射程和航跡特徵、岸防炮台的布局。

  「日軍的九三式氧氣魚雷射程超過兩萬米。他們的戰術是在美軍開火的同時發射魚雷,然後轉向脫離。我們的炮口閃光會成為他們的瞄準點。」他在海圖上標出了日軍的魚雷射程範圍。「所以,在夜戰中,我們要在日軍發射魚雷之前先打沉他們。」

  「怎麼打?」哈里斯問。

  「用雷達。我們的雷達比他們的先進。在他們發現我們之前,我們已經占領了魚雷發射陣位。」陸沉舟轉過身,看著哈里斯。「你在『奧班農』號上打過維拉拉維拉。沃克上校的戰術就是這樣。」

  哈里斯推了推眼鏡。「是,長官。但我們沒來得及發射魚雷,他們先開了火。」

  「那是雷達操作的問題。你們發現日軍的時候,距離太近了。」陸沉舟把鉛筆放在海圖上。「我們要練的就是在更遠的距離上發現敵人,在更遠的距離上發射魚雷。」

  會議結束後,軍官們陸續離開。哈里斯走在最後,在門口停下來,轉過身。

  「長官,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是怎麼從索羅門群島活下來的?」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也許是運氣,也許是命。也許是有人替我死了。」

  哈里斯推了推眼鏡,轉身走了。

  上午八時。「泰勒」號駛出珍珠港。

  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艦隊在港外匯合——四艘驅逐艦,排成兩列縱隊,向西南方向航行。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海風吹過來,把軍裝吹得貼在身上。

  「艦長,訓練海域到了。」雷諾茲站在他身後。

  「知道了。」

  「泰勒」號加速,航速增至二十五節。艦體震動,甲板上的鉚釘都在抖。陸沉舟走進艦橋,站在火控台旁邊。

  「目標——拖靶,距離一萬二千碼。高爆彈,裝填。」

  「裝填完畢。」

  「放。」

  一號炮塔開火。炮彈在拖靶的左舷約四十碼處炸開,水柱沖天而起。

  「偏了。」哈里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修正提前量,偏流角零點三度。」

  二號炮塔開火。命中。拖靶被炸開了一個洞,碎片飛濺。

  「命中!」觀測手喊道。

  「繼續。」

  訓練持續了一整天。炮術、魚雷、反潛、防空、雷達操作、損管。每一樣都練,每一樣都練到所有人都累得站不穩。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盯著雷達屏幕,眼睛酸得流淚。

  「艦長,你一天沒吃東西了。」雷諾茲端著一盤罐頭牛肉走過來。

  「不餓。」

  「你還是要吃點。」

  陸沉舟接過盤子,用叉子叉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不動。他把盤子放在海圖桌上。

  傍晚六時,艦隊返回珍珠港。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珍珠港的海岸線在暮色中漸漸清晰。港口裡的艦艇越來越多,每一艘都在準備著什麼。

  「艦長,晚飯。」一個水兵端著盤子走過來。

  「放那裡。」

  水兵把盤子放在舷牆上,敬了個禮,走了。

  陸沉舟看了一眼盤子裡的食物:土豆泥、罐頭牛肉、幾根煮爛了的胡蘿蔔。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不動。他把叉子放下。

  他掏出《海軍操典》,在扉頁背面的空白處寫道:

  「一九四四年三月十六日,珍珠港。訓練第一天。炮術還行,魚雷一般,反潛太慢。哈里斯是個認真的炮術官,但太緊張了。雷諾茲年輕,手上有老繭,是個好副手。韋伯的輪機艙響應速度很快。我喜歡他。」

  他合上書。

  遠處,一艘航空母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飛行甲板上停滿了飛機,桅杆上的航行燈在暮色中一閃一閃。陸沉舟看著那艘航母,直到她消失在太平洋的夜色中。

  他轉過身,走回住艙。走廊的燈已經調暗了,只有幾盞紅色應急燈在工作。他推開艙門,脫掉外套,躺在床上。

  床還是太軟。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腦袋下面。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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