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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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四年三月五日,夸賈林環礁潟湖。清晨。

  陸沉舟是被艦上的廣播叫醒的。「全體注意,一小時後出港。」那八個字從揚聲器里傳出來,不像戰鬥警報那麼急促,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盯著上鋪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如果你讀到了這行字,你還活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沒念過多少書的人寫的。

  軍裝掛在床頭的掛鉤上。深藍色,少校的軍銜標誌在微弱的紅色應急燈下只是一條更深的陰影。他伸手去拿,手指觸到粗糙的布料。穿上,扣紐扣。鞋帶繫緊。動作一氣呵成,不需要思考,兩年了。

  他走出住艙。走廊里有人在搬運東西,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咚咚咚的。一個水兵扛著彈藥箱從對面走過來,側著身子,箱子擦著艙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看到陸沉舟,側身讓路,嘴裡含混地說了一聲「長官」。陸沉舟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甲板上已經有了人。天還沒亮,海面漆黑,只有港口裡的艦艇亮著航行燈,在黑暗中像一群螢火蟲。水兵們在做最後的出港準備——纜繩收起來,舷梯吊上去,彈藥箱用網繩固定在後甲板。「赫曼」號的舷梯已經從碼頭上升起來了,懸在半空中,纜繩盤在甲板上,一圈一圈的。

  「副艦長。」艦長麥克唐納站在艦橋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長官。」陸沉舟走過去。

  「艦隊已經分批撤離了。戰列艦昨天走的,巡洋艦今天上午走的。我們是最後一批。」

  陸沉舟靠在舷牆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不是他買的,是安德森送的,放在他枕頭下面的。抽出一根,叼在嘴角,點著。煙霧在晨風中飄散,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不太會抽菸,但這兩年學會了。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在海上待久了,不抽菸的人反而少。

  「你在想什麼?」麥克唐納問。

  「在想下一個島是哪。」

  「馬里亞納。塞班。」

  「塞班。」陸沉舟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他知道塞班。在索羅門群島的時候,每次看海圖,馬里亞納群島都在北邊,很遠。現在他們要往北去了。

  「也許回不來了。」麥克唐納把煙叼在嘴角,煙霧從他的鼻子和嘴裡同時冒出來。

  「也許。」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把咖啡杯里的熱氣吹散。

  「副艦長。」安德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安德森手裡拿著一份清單,推了推眼鏡。他的眼鏡腿上纏著膠布,是前天被炮彈震裂的,沒時間換。

  「彈藥清點完畢。剩餘高爆彈一百二十發,照明彈三十發。」

  「交給彈藥船。」

  「彈藥船已經走了。」

  「那就帶回珍珠港。」

  「是。」

  安德森站在那裡,沒走。他看著夸賈林島的方向。島上的火光還在燒,把東邊的天空映成了暗紅色。那些火光不是炮擊引起的,是陸戰隊在焚燒日軍的屍體。幾千具屍體,燒了幾天還沒燒完。

  「長官,你說那些日本人是怎麼想的?」安德森忽然問。

  「什麼怎麼想的?」

  「明明打不贏,還要打。明明守不住,還要守。明明會死,還要死。」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他們不是為自己死的。是為他們的國家,為他們的家人,為他們認為對的東西。」

  「那他們以為對的東西,其實是錯的。」

  「也許是。也許不是。」陸沉舟把煙掐滅在鞋底上,把菸蒂放進褲袋裡。艦上不許往海里扔垃圾,「但不管對錯,他們都死了。我們還在。」

  安德森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

  「赫曼」號駛出潟湖。

  天色漸亮,海面從漆黑變成灰藍,然後變成深藍。夸賈林環礁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那些小島上的椰子樹被炮火削去了大半,光禿禿的,像一排排燒焦的樁子。沙灘上還有幾輛報廢的登陸艇,側躺著,鏽跡斑斑,履帶斷了,炮管歪著。

  「副艦長,你看。」安德森指著海面。

  陸沉舟舉起望遠鏡。海面上漂著幾塊木板、一件救生衣、一隻軍靴。救生衣是美軍陸戰隊的,上面印著「USMC」的字樣,但已經褪色了,扣子開了,帶子散著。軍靴是日軍的,棕色皮革,鞋帶繫著,靴筒里空空的,鞋底朝上,被海浪推得一上一下。


  「他們沒來得及收屍。」安德森說。

  「來不及了。」陸沉舟放下望遠鏡,「還有更多的屍體在海里漂著。有的會漂到岸邊,有的會被魚吃了,有的會一直在海上漂,直到戰爭結束。」

  「戰爭結束以後呢?」

  「戰爭結束以後,就沒有人關心了。」

  艦隊以十五節航速向東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能見度極好。陸沉舟在艦橋上值更,看著雷達屏幕。屏幕上只有幾個光點,代表己方的幾艘艦艇。沒有敵情,沒有日軍潛艇,沒有日軍飛機。整個太平洋像一塊被熨斗燙過的灰藍色布料,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航行第二天,海上下起了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把海面和天空連成一片灰色。能見度降到不足兩海里,艦艇之間的燈光在雨幕中變得模糊。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雨衣穿在身上,雨水從帽檐上滴下來,打在臉頰上,順著脖子流進領口。甲板濕滑,水兵們在炮塔下面躲雨,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寫信。

  「副艦長。」值更官指著海面。

  陸沉舟舉起望遠鏡。海面上有一個黑色的東西在漂,圓形的,像一個人頭。他調整焦距,看清了——是一具屍體,穿著日軍軍裝,臉朝下,泡在水裡,已經被泡得發白了。軍裝上的紐扣還在,在雨水中泛著暗淡的光。海鳥停在他背上,啄著什麼。

  「需要打撈嗎?」值更官問。

  「不用。繼續航行。」

  「是。」

  艦隊從屍體旁邊駛過。船尾的浪花把屍體推得翻了個身,露出一張腫脹的、看不清五官的臉。他的眼睛閉著,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陸沉舟放下望遠鏡。他想起在拉菲號沉沒的那個夜晚,他從海里拉起來的那些日本兵。他們也在水裡掙扎過,也在喊,也在怕。但他們死了。他還活著。

  「長官,那是一個士兵。」安德森站在他身後,「也許和我們一樣大。」

  「也許。」

  「他死了好幾天了。」

  「是的。」

  安德森沉默了一會兒。「長官,你說他會漂到哪裡去?」

  「不知道。也許漂到岸邊,也許被魚吃了,也許一直在海上漂。」

  「他一直漂著,沒人管他。」

  「戰爭就是這樣。」陸沉舟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你死了,別人不會停下來管你。他們還要繼續打。」

  艦隊在三月八日抵達埃尼威托克環礁。

  埃尼威托克是馬紹爾群島西北端的一個珊瑚環礁,美軍在二月底剛剛占領。港口裡停滿了艦艇——戰列艦、航空母艦、巡洋艦、驅逐艦、運輸艦、油輪、修理船。碼頭上堆滿了物資箱和彈藥托盤,叉車在人群中穿行,喇叭聲和裝卸工的喊叫聲混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柴油、海水和熱帶植物的氣味。

  「赫曼」號靠泊在碼頭邊。陸沉舟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碼頭上。地是硬的,不晃。他站了幾秒,適應了一下。每一次上岸,他的身體都需要時間重新習慣不晃的地面。

  「副艦長,你去哪?」安德森跟在後面。

  「去司令部報到。」

  「我跟你去。」

  他們穿過碼頭,走進基地大門。司令部設在港口北邊的一棟石頭房子裡,牆面上爬滿了三角梅,開著紫紅色的花。花叢中有蜜蜂在飛,嗡嗡的。陸沉舟推開門,走進去。大廳里很忙,到處是穿著各色軍裝的軍官,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看海圖,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喝咖啡。空氣里滿是紙菸和油墨的氣味。

  「少校盧?」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一個海軍上校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他四十歲左右,禿頂,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穿著一件卡其布的短袖軍裝,領口敞著,露出曬得黝黑的脖頸。

  「我是第58特混艦隊驅逐艦部隊參謀長哈里森上校。你的新任務。」他伸出手。

  陸沉舟握住他的手。哈里森的手心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水。

  「你被調任驅逐艦『泰勒』號艦長。」哈里森把文件夾遞給他,「泰勒號剛剛完成大修,正在珍珠港等你。你明天搭乘運輸艦去珍珠港報到。運輸艦下午三點起錨,在二號泊位。別誤了船。」

  陸沉舟接過文件夾。「是,長官。」

  哈里森看了他一眼。「你在索羅門群島和夸賈林的戰績很不錯。伯克上校推薦你當艦長。他說你是個能獨當一面的人。不過他也說,你不擅長讓別人幫你。你得改改。」


  陸沉舟沒有說話。

  「當艦長和當副艦長不一樣。副艦長可以把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艦長不行。艦長要帶著全艦的人一起做事。」哈里森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謝謝長官。」

  哈里森轉身走了。

  陸沉舟站在大廳里,手裡拿著文件夾。安德森站在他旁邊,推了推眼鏡。

  「長官,你要走了?」

  「要走了。」

  「那我怎麼辦?」

  「你留在赫曼號上。麥克唐納艦長會照顧你。」

  安德森沉默了一會兒。「長官,我能跟你去嗎?」

  「不能。你的崗位在赫曼號。」

  「可是——」

  「沒有可是。」陸沉舟轉過身,看著安德森。那個年輕的少尉有一雙誠實的眼睛,和奧布萊恩剛上拉菲號時一模一樣。「你在赫曼號上做得很好。繼續做下去。你會成為一個好軍官的。」

  安德森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長官,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也許是運氣,也許是命。也許是有人替我死了。」

  他轉身走出司令部。安德森跟在後面,沒有說話。

  三月九日,陸沉舟登上運輸艦。

  運輸艦是一艘老船,一戰時期下水的,船體鏽跡斑斑,甲板上的木板有幾處腐爛了。水兵們靠在舷牆邊抽菸,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覺。陸沉舟站在艦尾,看著埃尼威托克環礁的海岸線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海面上有幾艘驅逐艦在巡邏,舷號看不清。遠處有一艘醫療船正在出港,她的甲板上堆滿了擔架,白色的床單在夕陽下格外刺眼。

  船緩緩駛出港口,引擎的震動透過鋼板傳到腳底。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低沉,綿長。他靠著舷牆,掏出《海軍操典》,翻到扉頁背面。在之前那行字的下面,他寫道:

  「1944年3月9日,離開埃尼威托克。下一站,珍珠港。新艦,新任務。泰勒號。我當艦長了。哈里森說我不擅長讓別人幫我。他說得對。在拉菲號上,在約翰斯頓號上,什麼事都自己做。因為別人做的不放心。因為怕他們做錯。因為錯了就會死人。但現在不一樣了。我不能一個人打完這場仗。」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夕陽正在西沉。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他站了很久,看著那片海。海上有浪,白色的浪尖在暮色中像一朵朵盛開的花。

  「長官。」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一個年輕的水兵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您站了好久了,我給您送杯咖啡。」

  陸沉舟接過咖啡。「謝謝。」

  「長官,您是艦長?」

  「快了。」

  「我還沒見過艦長呢。我在運輸艦上待了兩年了,一直在運兵,運物資。沒打過仗。」

  「你會打的。」

  水兵沉默了一會兒。「長官,打仗可怕嗎?」

  「可怕。」

  「那你怎麼還打?」

  「因為不打更可怕。」

  水兵點了點頭。「長官,我給您再倒一杯?」

  「不用了。一杯夠了。」

  水兵走了。陸沉舟端著咖啡,站在艦尾,看著太平洋的夜色從東邊涌過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碎鑽撒在黑絨布上。銀河從頭頂橫跨過去,像一條發光的河流。他想起在約翰斯頓號上,克勞斯問過他一句話:「長官,你說日本兵也在看同一片星空嗎?」

  他不知道。也許在看。也許他們也在想著同樣的事——為什麼我們要打仗,為什麼我們要死,為什麼我們要讓別人死。但沒有人回答。

  他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經涼了,苦的。

  他把咖啡倒進海里。

  遠處,海面上有一盞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也許是另一艘船,也許是浮標,也許是別的東西。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海平線下。


  他轉身走回住艙。

  走廊的燈很暗,只有幾盞紅色應急燈在工作。他的住艙在走廊盡頭,是一個窄小的隔間,一張窄床,一張固定在甲板上的書桌,一把摺疊椅。床上的毛毯疊得很整齊,枕頭上有洗衣皂的氣味。他把《海軍操典》放在枕頭下面,脫掉軍裝,掛在床頭的掛鉤上。

  躺在床上。船在晃動,不是風浪,是太平洋的涌。他閉著眼睛,腦子裡還是那些畫面——夸賈林島上的火光,海面上漂著的屍體,安德森推眼鏡的樣子,哈里森說的那句話。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耳朵上。

  睡著了一會兒。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幾分鐘。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海浪的聲音。他坐起來,套上軍裝,走出住艙。甲板上沒有人,只有值更官在艦橋里打盹。他走到艦尾,靠在舷牆上。海風很大,把他軍裝的衣領吹得翻起來。他按住帽子。

  天邊有一線灰白。

  他想起了在拉菲號上聽過的那些老水兵們說的一句話:天快亮的時候,人最容易死。不是死在敵人的炮火下,是死在自己的睏倦里。因為那是最疲憊的時候,注意力最不集中,反應最慢。

  但他不困。

  他掏出《海軍操典》,翻到扉頁背面,寫道:

  「1944年3月10日,航行途中。天快亮了。我想起老水兵說過的話。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現在在哪條船上,不知道他還活著嗎。但我記得他說的話。天快亮的時候,人最容易死。所以我不睡。」

  他合上書。

  遠處的海平線上,太陽正在升起。光線從灰藍變成金黃,把整個海面染成了一片金色。海鷗不知道從哪裡飛過來,在船尾盤旋。

  他看著那些海鷗,想起在舊金山港第一次登上拉菲號的那個早晨。也有海鷗,也有陽光,也有鹹味的海風。那時他還是少尉,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怕。現在他是少校了,要當艦長了。懂得多了,怕得少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沒有用。

  他把帽子戴正。

  運輸艦以十二節航速向西航行。珍珠港還在前方,幾百海里外。

  他站在艦尾,看著太平洋的海平線。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雲。

  但那裡有戰爭。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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