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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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一日,清晨。

  夸賈林島的海岸線上還有火光在燒。不是炮擊的火,是燃燒的椰子樹和日軍倉庫的火。黑煙在晨風中飄散,把半個天空染成了灰色。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望遠鏡掃過海灘。沙灘上到處都是彈坑、燒焦的棕櫚樹、翻倒的登陸艇。幾輛坦克停在叢林邊緣,炮管指向島內,旁邊堆著彈藥箱和空油桶。陸戰隊員們在挖戰壕,有的在用鐵鍬,有的用頭盔,有的用手。

  「副艦長,司令部命令。」通信兵走過來,遞給他一份電報。

  陸沉舟接過來。內容很短:「赫曼號,繼續執行對岸火力支援任務。目標:夸賈林島縱深日軍陣地。時間:今日全天。」

  他把電報遞給麥克唐納。

  「全天。」麥克唐納把電報放在海圖桌上,「我們的彈藥不多了。」

  「昨晚補給船到了嗎?」

  「到了。凌晨四點靠的泊。現在正在裝彈。」

  陸沉舟走到右舷,往下看。一艘彈藥船靠在「赫曼」號的旁邊,吊臂把炮彈箱從甲板上吊起來,送到彈藥提升井口。水兵們在甲板上排成一排,把炮彈箱從井口搬到炮塔里。一個年輕的水兵扛著箱子從跳板上走過來,腳下踩到了灑出來的機油,滑了一下,箱子差點脫手。旁邊的士官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穩住他。

  「小心點!這是高爆彈,摔了我們全完蛋!」

  「是,長官!」

  年輕水兵的臉白得像紙。

  上午七時。「赫曼」號前出,駛向夸賈林島西海岸。

  艦隊已經在海上了。戰列艦在遠處,主炮指向島內,炮管還在冒煙。巡洋艦在中間,炮管仰角很大。驅逐艦在最前面,離海岸最近。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眼睛盯著雷達屏幕。海圖上標註著陸戰隊的當前位置——他們已經推進到了距離海灘約一千碼的叢林邊緣。

  「副艦長,陸戰隊請求火力支援。坐標已標記。」通信兵報告。

  「目標坐標輸入。距離一萬二千碼。高爆彈,瞬發引信。放。」

  五門主炮同時開火。炮彈在叢林中炸開,掀翻了大片的樹木和泥土。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幾處日軍的機槍陣地被炸上了天,殘肢和武器碎片飛散在樹冠之間。

  「命中!機槍陣地摧毀!」

  「下一個坐標。」

  炮擊持續了一整天。「赫曼」號發射了兩百多發炮彈,為陸戰隊清掃了十幾處日軍據點。陸戰隊員們在炮火的掩護下緩慢推進,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擔架隊在海灘和叢林之間來回穿梭,把傷員抬到登陸艇上。

  中午時分,陸沉舟接到一份傷員名單。不是發給他的,是發給艦隊的——陸戰隊請求派遣醫療船。他掃了一眼名單上的數字:陣亡三十七人,傷一百二十四人。這只是第一天的數字。

  「副艦長,你看。」安德森指著海灘方向。

  陸沉舟舉起望遠鏡。一艘醫療船正靠在臨時碼頭上,擔架從船上抬下來,一個接一個。有的傷員在呻吟,有的已經不動了,有的還在抽菸,眼神空洞。一個陸戰隊員被抬下來,左腿膝蓋以下什麼都沒有了,繃帶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滴著水。

  「他能活嗎?」安德森問。

  「能。只要傷口不感染。」

  「然後呢?」

  「然後裝上假肢,回家。」

  安德森推了推眼鏡。

  傍晚六時。「赫曼」號撤回潟湖中央,補給彈藥。

  陸沉舟站在舷牆邊,看著夸賈林島的方向。島上的火光比昨晚更亮了。叢林在燃燒,彈藥庫在爆炸,整個島嶼像一座巨大的火爐。海風把焦糊味吹過來,混著海鹽和柴油的氣味。

  「副艦長,晚飯。」安德森端著一盤罐頭牛肉走過來。

  「放那裡。」

  「你昨天就沒怎麼吃。」

  「不餓。」

  安德森把盤子放在舷牆上,站在那裡沒走。

  「長官,你說日本人為什麼要死守?」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們的命令是死守。」

  「可是他們已經守不住了。」

  「那也要守。這是他們的命令。」

  安德森推了推眼鏡。「我不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知道,他們不會投降。所以我們要打死他們,或者他們打死我們。」

  安德森沒有說話。

  三月二日,清晨。

  「赫曼」號再次前出。陸戰隊的推進速度比預想的慢。日軍躲在戰壕里、碉堡里、地洞裡,用機槍和迫擊炮阻擊。每前進一步,陸戰隊都要付出傷亡。

  「副艦長,陸戰隊請求火力支援。目標:夸賈林島中部,日軍指揮部。」

  「距離一萬五千碼。放。」

  炮彈在叢林中炸開。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一個混凝土掩體被炸塌了,裡面的人——不知道有幾個——被埋在了下面。

  「命中了。但不確定是否摧毀。」

  「繼續射擊。」

  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

  第五輪,一枚炮彈從掩體的通風口鑽了進去。爆炸在內部發生,混凝土頂蓋被掀翻,碎片飛到了幾百英尺外。

  「摧毀了。」

  「很好。」

  下午三時。「赫曼」號接到命令:轉向南段海灘,支援另一支陸戰隊。

  「目標——夸賈林島南端,日軍炮兵陣地。距離一萬八千碼。放。」

  炮彈在炮兵陣地上炸開。日軍的炮管被炸飛了,彈藥車在燃燒,士兵們在跑。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幾個日軍士兵從戰壕里爬出來,朝叢林深處跑。他們的軍裝是土黃色的,在綠色的背景下很顯眼。

  「他們跑了。」安德森說。

  「跑不遠的。」

  三月三日,夸賈林島的戰鬥進入第四天。

  陸戰隊已經推進到了島的中部。日軍的抵抗越來越弱,但還在打。陸沉舟在艦橋上收到了一份戰報:夸賈林島上約有八千名日軍守軍,目前已確認擊斃三千餘人,俘虜不到一百人。剩下的四千多人分散在島上的叢林和洞穴里,還在頑抗。

  「他們為什麼不投降?」安德森的聲音有點發虛。

  「因為他們的命令是不投降。」

  「可是他們明明打不贏。」

  「打不贏也要打。」陸沉舟把戰報放在海圖桌上,「這是他們的方式。」

  安德森推了推眼鏡,沒有再說。

  傍晚,「赫曼」號撤回潟湖中央。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夸賈林島的方向。島上的火光比前兩天小了,但還在燒。海面上的船比前幾天少了——有些已經離開了,去準備下一場登陸。他靠著舷牆,掏出《海軍操典》,在扉頁背面的空白處寫道:

  「1944年3月3日,夸賈林。戰鬥第四天。日軍還在打,但他們已經輸了。陸戰隊死了很多人。我看到了擔架隊抬下來的傷員,有的沒有腿,有的沒有胳膊,有的沒有臉。他們會被送回美國,也許能活下來。但我不知道他們還能不能過正常的日子。戰爭不是打完就結束的。」

  他合上書。

  遠處,一艘醫療船正在駛出潟湖。她的甲板上堆滿了擔架,白色的床單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三月四日,「赫曼」號接到命令:返回珍珠港休整。

  麥克唐納在廣播裡通知全艦:「『赫曼』號的任務結束。我們將返回珍珠港補充彈藥和燃料。準備好下一場戰鬥。」

  沒有人歡呼。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夸賈林島的海岸線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島上的火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太平洋的藍色中。

  「副艦長,你在看什麼?」安德森走過來。

  「看那個島。」

  「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我們要去別的地方。」

  「哪裡?」

  「不知道。也許是塞班,也許是關島,也許是更遠的地方。」

  安德森靠在舷牆上。「長官,你說我們還要打多久?」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

  「直到日本人投降。」

  「那還要多久?」

  「也許一年。也許兩年。」

  安德森推了推眼鏡。「我能活到那時候嗎?」

  陸沉舟看著他。那個年輕的少尉有一雙誠實的眼睛,和奧布萊恩剛上拉菲號時一模一樣。他想起奧布萊恩,想起他在拉菲號沉沒的那個夜晚,靠在艦舷邊,嘴唇翕動著,在祈禱。他不知道奧布萊恩後來怎麼樣了。也許活著,也許死了。

  「能。」陸沉舟說,「你會活到那時候。」

  安德森點了點頭。

  艦隊以十五節航速向東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陸沉舟站在艦尾,看著夸賈林環礁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消失。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他掏出《海軍操典》,翻到扉頁背面。在之前那行字的下面,他寫道:

  「1944年3月4日,離開夸賈林。我們贏了。但我不知道贏了什麼。只是一個島。還有幾百個島要打。還有幾十萬人要死。我不知道戰爭什麼時候結束。我只知道我還活著。」

  他把書合上,放進口袋。

  遠處,海平線上有一艘運輸艦,正在朝相反的方向航行。她的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幾個水兵靠在舷牆邊抽菸。陸沉舟看著那艘船,直到它消失在太平洋的藍色中。

  他轉過身,走回艦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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