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抵達
一九四四年二月十八日，清晨。
陸沉舟是被艦上的廣播叫醒的。「全體就位。這不是演習。」那六個字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和索羅門群島那些清晨一模一樣。他從鋪位上彈起來，軍裝只用了不到二十秒就穿好了。走廊里有人在跑，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急促的鼓點。
他衝上甲板。
天色微亮，海面灰藍，雲層很低。艦隊已經減速了，航速從十五節降到了十二節。艦艇之間的間距在縮小，隊形更加密集。遠處，海天線上有一片模糊的陰影——那是夸賈林環礁，珊瑚礁圍成的潟湖在晨光中泛著淡綠色的光。
「副艦長。」麥克唐納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陸沉舟走進去。麥克唐納站在海圖桌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最新的偵察報告。他的頭髮沒梳整齊，幾縷灰白色的髮絲耷拉在額前。右耳上的舊疤痕在應急燈的紅色光線下顯得更深了。
「艦隊將在一小時後進入潟湖。司令部命令，所有艦艇保持警戒。日軍可能在環礁外圍部署了潛艇。」
「我們的任務呢？」
「先進入潟湖，占領陣位。天黑以後開始炮擊。」
麥克唐納把一份摺疊好的海圖遞給他。「這是夸賈林島西海岸的詳細海圖。日軍在這裡修了炮台，至少四門一百五十毫米岸防炮，還有幾門高射炮。登陸部隊要在二十九日上午上岸。我們有十天時間，把那些炮台敲掉。」
陸沉舟展開海圖。夸賈林島的輪廓像一條躺著的鱷魚，西海岸是登陸區域，日軍炮台密集地分布在海灘後方幾百米處。他用手指量了一下距離——最近的炮台離海岸不到三百米。
「這麼近。」
「所以他們要把我們擋在海灘上。」麥克唐納把鉛筆夾在指間，「如果我們不能在天亮前摧毀那些炮台，陸戰隊員上岸的時候會死很多人。」
陸沉舟把海圖折好，放進口袋。
艦隊緩緩駛入夸賈林環礁的潟湖。
潟湖水面平靜，像一面巨大的綠色鏡子。周圍的珊瑚礁露出水面，白色的浪花在礁石上翻湧。環礁上的小島低矮，覆蓋著椰子樹和灌木叢，遠處有鳥群從樹冠上驚飛。潟湖很大，上百艘艦艇散布在水面上，從戰列艦到登陸艇，從油輪到掃雷艦。一些登陸艦已經在環礁外圍放下了小艇，掃雷艦在航道上來回穿梭，用聲吶搜索水雷。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望遠鏡掃過夸賈林島的海岸線。白色的沙灘，綠色的叢林，還有一些黑乎乎的東西——那是日軍的混凝土工事。他看到了炮台的位置，在海灘後方的一個小高地上，周圍挖了戰壕，架著鐵絲網。炮管從混凝土掩體裡伸出來，指向海面。
「那就是他們的炮。」麥克唐納站在他旁邊，把望遠鏡舉到左眼前，「一百五十毫米。射程大約兩萬碼。我們的船在這個距離上是活靶子。」
「我們能打掉它們嗎？」
「能。但需要時間。」
海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潮濕的叢林氣息。陸沉舟放下望遠鏡，看著那些炮台。他想起了瓜達爾卡納爾，想起了鐵底灣。那些島嶼上的日軍炮台也像這樣，沉默地蹲在叢林裡，等待著第一艘進入射程的船。
「副艦長。」安德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安德森手裡拿著一份表格，推了推眼鏡。
「彈藥清點完畢。高爆彈六百二十發，照明彈一百二十發。超出配額。」
「超出的是什麼時候補的？」
「今早。司令部從『奧班農』號上調撥了一百發高爆彈。」
「知道了。」
安德森站在那裡，沒走。他看了一眼夸賈林島的方向，又看了看陸沉舟。
「長官，我們什麼時候開打？」
「天黑以後。」
「還有十幾個小時。」
「所以你去休息。晚上可能沒時間睡。」
安德森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軍裝的後領被海風吹得翻起來。
上午十時。「赫曼」號進入炮擊陣位。
陣位在夸賈林島西海岸以南約五海里處，距離日軍炮台大約一萬八千碼。麥克唐納下令停車，艦體在海面上緩慢漂移。陸沉舟在火控台旁邊校對參數，安德森站在他身後，手裡的手冊翻到了岸防炮那一頁。
「距離一萬八千三百碼。風向東南，風速八節。偏流修正零點四度。」
陸沉舟把數據輸入火控系統。
「副艦長。」觀測手報告，「左舷方向，發現我軍登陸艇正在作業。距離約三千碼。」
陸沉舟舉起望遠鏡。幾艘登陸艇在海面上來回穿梭，後面拖著浮標。那是水下爆破隊在偵察航道，清除障礙物。他們的橡皮艇在海面上顛簸，潛水員穿著黑色潛水服，戴著面罩和腳蹼，從艇上翻進水裡。
「他們在布雷？」安德森問。
「不是。在偵察。看看海里有沒有障礙物、水雷。為登陸做準備。」
「他們不怕日軍的岸炮嗎？」
「怕。但這是他們的工作。」
安德森沒有說話。
中午時分，艦隊開始炮擊。不是「赫曼」號，是戰列艦和巡洋艦。它們的主炮口徑更大，射程更遠，可以在日軍岸炮射程之外開火。炮彈從艦隊前方飛過，在夸賈林島的海岸線上炸開。火光在叢林中閃爍，黑色的煙柱升上天空。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那些爆炸。十四英寸炮彈的威力比五英寸大得多，每一發都能炸出一個直徑幾十英尺的彈坑。椰子樹被連根拔起，泥土和碎石飛濺到幾百英尺高的空中。
「戰列艦在清理外圍陣地。」麥克唐納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等他們打完，我們上場。」
下午三時。「赫曼」號接到命令：前出至距離海岸一萬二千碼處，炮擊日軍前沿陣地。
「引擎啟動。航速十五節。」
「赫曼」號緩緩駛出陣位，朝夸賈林島方向航行。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眼睛盯著雷達屏幕。日軍的炮台位置已經標在海圖上，每一個坐標都經過反覆核對。他的手指搭在參數面板上，等待著開火的命令。
「副艦長，距離一萬二千碼。」
「停車。」
艦體在海面上靜止。浪涌推著船身微微晃動。
「目標——夸賈林島西海岸，日軍一號炮台。距離一萬二千三百碼。高爆彈，裝填。」
「裝填完畢。」
「放。」
一號炮塔開火。炮彈在日軍的炮台旁邊炸開，水柱和泥土混在一起，把混凝土掩體的一角炸飛了。
「命中！炮台受損！」
「繼續射擊。」
二號炮塔、三號炮塔、四號炮塔、五號炮塔依次開火。炮彈像雨點一樣砸在日軍陣地上，炸開一個個彈坑。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一號炮台的掩體被打穿了，炮管歪向一邊，混凝土碎塊散落在周圍。
「摧毀一號炮台！」觀測手喊道。
「目標轉移，二號炮台。」
第二輪齊射。炮彈在二號炮台周圍炸開，近失彈，沒有直接命中。陸沉舟修正了提前量。
「偏流角零點二度。」
第三輪。命中。二號炮台的彈藥庫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從掩體裡竄出來，黑色的濃煙升上天空。
「漂亮！」安德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陸沉舟沒有回頭。「三號炮台。」
炮擊持續到傍晚。在「赫曼」號和另外幾艘驅逐艦的聯合打擊下，夸賈林島西海岸的三座岸防炮台被摧毀。日軍的還擊稀疏無力——幾發炮彈落在「赫曼」號右舷幾百碼處，水柱沖天而起，但沒有任何一發命中。
「停止射擊。」麥克唐納的命令。
陸沉舟鬆開發射鈕。他的手指僵硬，手心全是汗。安德森靠在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副艦長，我們打掉了三座炮台！」安德森的聲音還在抖。
「明天還有更多的。」
晚上七時。「赫曼」號撤回潟湖中央，與艦隊會合。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海面上的艦艇只亮著航行燈，在黑暗中像一群螢火蟲。遠處，夸賈林島的海岸線上還有火光在燃燒，那是白天炮擊留下的餘燼。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端著一杯涼了的咖啡。安德森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長官，您打了一下午的炮，不累嗎？」
「累。但不能說累。」
「為什麼？」
「因為你是軍官。軍官說累了，水兵就會覺得更累。」
安德森沉默了一會兒。
「長官，您第一次打仗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陸沉舟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很苦。
「害怕。」
「只有害怕？」
「只有害怕。沒有什麼英雄主義。就是害怕。」
「那後來呢？」
「後來習慣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沒有用。」
安德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遠處，夸賈林島的方向傳來幾聲爆炸，火光在黑暗中閃了兩下，然後熄滅。
「他們在清雷。」安德森說。
「不是清雷。是陸戰隊的偵察隊在活動。」
「你怎麼知道？」
「因為爆炸的聲音不像炮彈，像手榴彈。」
安德森側耳聽了聽，點了點頭。
「長官，您什麼都聽得出來。」
「在海上待久了，就聽得出來了。」
晚上九時。「赫曼」號接到新命令：凌晨一時再次前出，對夸賈林島進行夜間炮擊。目標是日軍縱深陣地。
「副艦長，你去休息一會兒。」麥克唐納站在艦橋門口，「下半夜你值更。」
「是，長官。」
陸沉舟走進住艙，脫掉軍裝，躺在床上。床很窄，他的腿伸不直，蜷著。船在輕微地晃動，不是風浪，是潟湖裡的涌。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白天那些畫面——炮彈炸開時的火光、混凝土掩體被掀翻的瞬間、觀測手喊「命中」時嗓子都啞了的聲音。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耳朵上。
睡著了一會兒，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只有幾十分鐘。
凌晨零時三十分。有人敲門。不，是敲艙壁。
「副艦長，到時間了。」
陸沉舟睜開眼。安德森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艦長在艦橋上等您。」
他坐起來，套上軍裝，接過咖啡，喝了一大口。還是苦的，但熱。
「走吧。」
凌晨一時。「赫曼」號再次前出，駛向夸賈林島。
夜很黑，雲層遮住了月亮，能見度不足一海里。艦橋上只有幾盞紅色應急燈亮著，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像戴著面具。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眼睛盯著雷達屏幕。
「目標——夸賈林島縱深陣地，日軍指揮部位置。距離一萬五千碼。照明彈，裝填。」
「照明彈裝填完畢。」
「放。」
照明彈從炮口射出，拖著白色的尾跡升上夜空。在夸賈林島的上空，照明彈炸開，像一顆小太陽，把整個島嶼照得像白晝。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了日軍陣地的全貌——戰壕、碉堡、鐵絲網、藏在叢林深處的補給倉庫。
「高爆彈，裝填。目標——日軍倉庫。」
「裝填完畢。」
「放。」
炮彈在叢林中炸開，火光撕開了夜幕。倉庫被擊中，火焰竄上幾十英尺高，照亮了周圍幾百碼的範圍。
「命中！倉庫起火！」
「繼續射擊。」
夜間炮擊持續了兩個小時。「赫曼」號發射了近百發炮彈，摧毀了至少兩處日軍倉庫和幾處迫擊炮陣地。岸上的火光一直在燒，把半個天空映成了暗紅色。
凌晨三時，「赫曼」號撤回潟湖中央。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夸賈林島的方向。島上的火光還在燃燒，在海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安德森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本翻爛了的射擊參數手冊。
「長官，我們打了一整天了。」
「還有九天。」
「九天……」安德森的聲音有點發虛。
「你去休息。天亮以後還有任務。」
安德森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陸沉舟一個人站在艦橋右翼。海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鹹味和燃燒的焦糊味——那是夸賈林島上彈藥庫爆炸後的氣味。他閉了一會兒眼睛，睜開。
遠處的海面上，幾艘掃雷艦正在作業，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登陸艇們在環礁外圍待命，士兵們蜷在船艙里，等待著天亮。他知道，那些士兵中的一些人，將永遠留在這個島上。
他掏出《海軍操典》，在扉頁背面的空白處寫道：「1944年2月18日，夸賈林。第一天的炮擊結束了。我們打掉了三座炮台，幾個倉庫。岸上的火還在燒。明天還要繼續。安德森問我怕不怕，我說怕。他沒再問。」
他合上書。
遠處的海平線上，天邊有一線灰白。天快亮了。
陸沉舟是被艦上的廣播叫醒的。「全體就位。這不是演習。」那六個字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和索羅門群島那些清晨一模一樣。他從鋪位上彈起來，軍裝只用了不到二十秒就穿好了。走廊里有人在跑，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急促的鼓點。
他衝上甲板。
天色微亮，海面灰藍，雲層很低。艦隊已經減速了，航速從十五節降到了十二節。艦艇之間的間距在縮小，隊形更加密集。遠處，海天線上有一片模糊的陰影——那是夸賈林環礁，珊瑚礁圍成的潟湖在晨光中泛著淡綠色的光。
「副艦長。」麥克唐納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陸沉舟走進去。麥克唐納站在海圖桌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最新的偵察報告。他的頭髮沒梳整齊，幾縷灰白色的髮絲耷拉在額前。右耳上的舊疤痕在應急燈的紅色光線下顯得更深了。
「艦隊將在一小時後進入潟湖。司令部命令，所有艦艇保持警戒。日軍可能在環礁外圍部署了潛艇。」
「我們的任務呢？」
「先進入潟湖，占領陣位。天黑以後開始炮擊。」
麥克唐納把一份摺疊好的海圖遞給他。「這是夸賈林島西海岸的詳細海圖。日軍在這裡修了炮台，至少四門一百五十毫米岸防炮，還有幾門高射炮。登陸部隊要在二十九日上午上岸。我們有十天時間，把那些炮台敲掉。」
陸沉舟展開海圖。夸賈林島的輪廓像一條躺著的鱷魚，西海岸是登陸區域，日軍炮台密集地分布在海灘後方幾百米處。他用手指量了一下距離——最近的炮台離海岸不到三百米。
「這麼近。」
「所以他們要把我們擋在海灘上。」麥克唐納把鉛筆夾在指間，「如果我們不能在天亮前摧毀那些炮台，陸戰隊員上岸的時候會死很多人。」
陸沉舟把海圖折好，放進口袋。
艦隊緩緩駛入夸賈林環礁的潟湖。
潟湖水面平靜，像一面巨大的綠色鏡子。周圍的珊瑚礁露出水面，白色的浪花在礁石上翻湧。環礁上的小島低矮，覆蓋著椰子樹和灌木叢，遠處有鳥群從樹冠上驚飛。潟湖很大，上百艘艦艇散布在水面上，從戰列艦到登陸艇，從油輪到掃雷艦。一些登陸艦已經在環礁外圍放下了小艇，掃雷艦在航道上來回穿梭，用聲吶搜索水雷。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望遠鏡掃過夸賈林島的海岸線。白色的沙灘，綠色的叢林，還有一些黑乎乎的東西——那是日軍的混凝土工事。他看到了炮台的位置，在海灘後方的一個小高地上，周圍挖了戰壕，架著鐵絲網。炮管從混凝土掩體裡伸出來，指向海面。
「那就是他們的炮。」麥克唐納站在他旁邊，把望遠鏡舉到左眼前，「一百五十毫米。射程大約兩萬碼。我們的船在這個距離上是活靶子。」
「我們能打掉它們嗎？」
「能。但需要時間。」
海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潮濕的叢林氣息。陸沉舟放下望遠鏡，看著那些炮台。他想起了瓜達爾卡納爾，想起了鐵底灣。那些島嶼上的日軍炮台也像這樣，沉默地蹲在叢林裡，等待著第一艘進入射程的船。
「副艦長。」安德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安德森手裡拿著一份表格，推了推眼鏡。
「彈藥清點完畢。高爆彈六百二十發，照明彈一百二十發。超出配額。」
「超出的是什麼時候補的？」
「今早。司令部從『奧班農』號上調撥了一百發高爆彈。」
「知道了。」
安德森站在那裡，沒走。他看了一眼夸賈林島的方向，又看了看陸沉舟。
「長官，我們什麼時候開打？」
「天黑以後。」
「還有十幾個小時。」
「所以你去休息。晚上可能沒時間睡。」
安德森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軍裝的後領被海風吹得翻起來。
上午十時。「赫曼」號進入炮擊陣位。
陣位在夸賈林島西海岸以南約五海里處，距離日軍炮台大約一萬八千碼。麥克唐納下令停車，艦體在海面上緩慢漂移。陸沉舟在火控台旁邊校對參數，安德森站在他身後，手裡的手冊翻到了岸防炮那一頁。
「距離一萬八千三百碼。風向東南，風速八節。偏流修正零點四度。」
陸沉舟把數據輸入火控系統。
「副艦長。」觀測手報告，「左舷方向，發現我軍登陸艇正在作業。距離約三千碼。」
陸沉舟舉起望遠鏡。幾艘登陸艇在海面上來回穿梭，後面拖著浮標。那是水下爆破隊在偵察航道，清除障礙物。他們的橡皮艇在海面上顛簸，潛水員穿著黑色潛水服，戴著面罩和腳蹼，從艇上翻進水裡。
「他們在布雷？」安德森問。
「不是。在偵察。看看海里有沒有障礙物、水雷。為登陸做準備。」
「他們不怕日軍的岸炮嗎？」
「怕。但這是他們的工作。」
安德森沒有說話。
中午時分，艦隊開始炮擊。不是「赫曼」號，是戰列艦和巡洋艦。它們的主炮口徑更大，射程更遠，可以在日軍岸炮射程之外開火。炮彈從艦隊前方飛過，在夸賈林島的海岸線上炸開。火光在叢林中閃爍，黑色的煙柱升上天空。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那些爆炸。十四英寸炮彈的威力比五英寸大得多，每一發都能炸出一個直徑幾十英尺的彈坑。椰子樹被連根拔起，泥土和碎石飛濺到幾百英尺高的空中。
「戰列艦在清理外圍陣地。」麥克唐納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等他們打完，我們上場。」
下午三時。「赫曼」號接到命令：前出至距離海岸一萬二千碼處，炮擊日軍前沿陣地。
「引擎啟動。航速十五節。」
「赫曼」號緩緩駛出陣位，朝夸賈林島方向航行。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眼睛盯著雷達屏幕。日軍的炮台位置已經標在海圖上，每一個坐標都經過反覆核對。他的手指搭在參數面板上，等待著開火的命令。
「副艦長，距離一萬二千碼。」
「停車。」
艦體在海面上靜止。浪涌推著船身微微晃動。
「目標——夸賈林島西海岸，日軍一號炮台。距離一萬二千三百碼。高爆彈，裝填。」
「裝填完畢。」
「放。」
一號炮塔開火。炮彈在日軍的炮台旁邊炸開，水柱和泥土混在一起，把混凝土掩體的一角炸飛了。
「命中！炮台受損！」
「繼續射擊。」
二號炮塔、三號炮塔、四號炮塔、五號炮塔依次開火。炮彈像雨點一樣砸在日軍陣地上，炸開一個個彈坑。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一號炮台的掩體被打穿了，炮管歪向一邊，混凝土碎塊散落在周圍。
「摧毀一號炮台！」觀測手喊道。
「目標轉移，二號炮台。」
第二輪齊射。炮彈在二號炮台周圍炸開，近失彈，沒有直接命中。陸沉舟修正了提前量。
「偏流角零點二度。」
第三輪。命中。二號炮台的彈藥庫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從掩體裡竄出來，黑色的濃煙升上天空。
「漂亮！」安德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陸沉舟沒有回頭。「三號炮台。」
炮擊持續到傍晚。在「赫曼」號和另外幾艘驅逐艦的聯合打擊下，夸賈林島西海岸的三座岸防炮台被摧毀。日軍的還擊稀疏無力——幾發炮彈落在「赫曼」號右舷幾百碼處，水柱沖天而起，但沒有任何一發命中。
「停止射擊。」麥克唐納的命令。
陸沉舟鬆開發射鈕。他的手指僵硬，手心全是汗。安德森靠在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副艦長，我們打掉了三座炮台！」安德森的聲音還在抖。
「明天還有更多的。」
晚上七時。「赫曼」號撤回潟湖中央，與艦隊會合。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海面上的艦艇只亮著航行燈，在黑暗中像一群螢火蟲。遠處，夸賈林島的海岸線上還有火光在燃燒，那是白天炮擊留下的餘燼。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端著一杯涼了的咖啡。安德森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長官，您打了一下午的炮，不累嗎？」
「累。但不能說累。」
「為什麼？」
「因為你是軍官。軍官說累了，水兵就會覺得更累。」
安德森沉默了一會兒。
「長官，您第一次打仗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陸沉舟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很苦。
「害怕。」
「只有害怕？」
「只有害怕。沒有什麼英雄主義。就是害怕。」
「那後來呢？」
「後來習慣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沒有用。」
安德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遠處，夸賈林島的方向傳來幾聲爆炸，火光在黑暗中閃了兩下，然後熄滅。
「他們在清雷。」安德森說。
「不是清雷。是陸戰隊的偵察隊在活動。」
「你怎麼知道？」
「因為爆炸的聲音不像炮彈，像手榴彈。」
安德森側耳聽了聽，點了點頭。
「長官，您什麼都聽得出來。」
「在海上待久了，就聽得出來了。」
晚上九時。「赫曼」號接到新命令：凌晨一時再次前出，對夸賈林島進行夜間炮擊。目標是日軍縱深陣地。
「副艦長，你去休息一會兒。」麥克唐納站在艦橋門口，「下半夜你值更。」
「是，長官。」
陸沉舟走進住艙，脫掉軍裝，躺在床上。床很窄，他的腿伸不直，蜷著。船在輕微地晃動，不是風浪，是潟湖裡的涌。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白天那些畫面——炮彈炸開時的火光、混凝土掩體被掀翻的瞬間、觀測手喊「命中」時嗓子都啞了的聲音。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耳朵上。
睡著了一會兒，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只有幾十分鐘。
凌晨零時三十分。有人敲門。不，是敲艙壁。
「副艦長，到時間了。」
陸沉舟睜開眼。安德森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艦長在艦橋上等您。」
他坐起來，套上軍裝，接過咖啡，喝了一大口。還是苦的，但熱。
「走吧。」
凌晨一時。「赫曼」號再次前出，駛向夸賈林島。
夜很黑，雲層遮住了月亮，能見度不足一海里。艦橋上只有幾盞紅色應急燈亮著，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像戴著面具。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眼睛盯著雷達屏幕。
「目標——夸賈林島縱深陣地，日軍指揮部位置。距離一萬五千碼。照明彈，裝填。」
「照明彈裝填完畢。」
「放。」
照明彈從炮口射出，拖著白色的尾跡升上夜空。在夸賈林島的上空，照明彈炸開，像一顆小太陽，把整個島嶼照得像白晝。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了日軍陣地的全貌——戰壕、碉堡、鐵絲網、藏在叢林深處的補給倉庫。
「高爆彈，裝填。目標——日軍倉庫。」
「裝填完畢。」
「放。」
炮彈在叢林中炸開，火光撕開了夜幕。倉庫被擊中，火焰竄上幾十英尺高，照亮了周圍幾百碼的範圍。
「命中！倉庫起火！」
「繼續射擊。」
夜間炮擊持續了兩個小時。「赫曼」號發射了近百發炮彈，摧毀了至少兩處日軍倉庫和幾處迫擊炮陣地。岸上的火光一直在燒，把半個天空映成了暗紅色。
凌晨三時，「赫曼」號撤回潟湖中央。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夸賈林島的方向。島上的火光還在燃燒，在海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安德森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本翻爛了的射擊參數手冊。
「長官，我們打了一整天了。」
「還有九天。」
「九天……」安德森的聲音有點發虛。
「你去休息。天亮以後還有任務。」
安德森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陸沉舟一個人站在艦橋右翼。海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鹹味和燃燒的焦糊味——那是夸賈林島上彈藥庫爆炸後的氣味。他閉了一會兒眼睛，睜開。
遠處的海面上，幾艘掃雷艦正在作業，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登陸艇們在環礁外圍待命，士兵們蜷在船艙里，等待著天亮。他知道，那些士兵中的一些人，將永遠留在這個島上。
他掏出《海軍操典》，在扉頁背面的空白處寫道：「1944年2月18日，夸賈林。第一天的炮擊結束了。我們打掉了三座炮台，幾個倉庫。岸上的火還在燒。明天還要繼續。安德森問我怕不怕，我說怕。他沒再問。」
他合上書。
遠處的海平線上，天邊有一線灰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