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艦隊
一九四四年二月十日，米爾恩灣。
陸沉舟站在碼頭邊，手裡拎著那隻軍綠色帆布提包。包帶勒得手心生疼，他換了一隻手，看著泊位里那艘灰色驅逐艦。舷號532，艦首寫著「HERMAN」。她是弗萊徹級的，和拉菲號、約翰斯頓號一樣的船型，但比它們新。甲板上的防滑塗層還是深黑色的，炮管上沒有鏽跡，艦橋的舷窗玻璃乾淨得反光。
「少校盧。」一個聲音從舷梯口傳來。
一個海軍中校站在那裡，穿著熨得很平整的軍裝，領口別著銀色的軍銜徽章。他瘦高個子，灰藍色眼睛，顴骨很高，臉頰削瘦，右耳上方有一道舊疤痕。
「我是艦長麥克唐納中校。歡迎上艦。」
陸沉舟走上舷梯，放下提包，立正敬禮。「丹尼爾·盧，報到。」
麥克唐納還禮。他側著頭，左耳朝著陸沉舟的方向，右耳微微後傾，像在努力捕捉什麼聲音。
「你的履歷我看過了。索羅門群島，從拉菲號到約翰斯頓號，六次主要海戰。」他伸出手，「我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人。這艘船上大部分人還沒打過仗。」
陸沉舟握住他的手。麥克唐納的手乾燥，粗糙，指節粗大。
「我會盡力，長官。」
麥克唐納點了點頭，轉身走上甲板。「我帶你去艦橋。」
他們穿過甲板，經過一號炮塔、二號炮塔、艦橋。水兵們在搬運彈藥箱，看到艦長走過來，紛紛立正敬禮。麥克唐納一一點頭回禮，腳步不停。他的步子很大，陸沉舟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艦橋不大，和海圖上桌、火控台、通信設備擠在一起。空氣里有咖啡和紙菸的氣味。一個年輕的上尉站在海圖桌旁邊，正在用鉛筆標註航線。
「這是副艦長盧少校。」麥克唐納說，「這是作戰官霍頓上尉。」
霍頓轉過身。他二十出頭，金髮，藍眼睛，臉上有幾顆雀斑。他敬了個禮，動作標準，但手指微微發抖。
「長官好。」他的聲音有點緊。
「霍頓上尉是從『奧班農』號調來的。」麥克唐納說，「打過維拉拉維拉。」
「維拉拉維拉。」陸沉舟重複了一遍，「沃克上校的船？」
「是，長官。我在『奧班農』號上當作戰官助理。那一仗，『薛瓦利埃』號沉了，『塞爾弗里奇』號廢了。我們和『薛瓦利埃』號撞在一起，差點也沉了。」霍頓的聲音很平，但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你活下來了。這就夠了。」
霍頓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麥克唐納走到海圖桌旁邊，用手指點著海圖上的一個位置。「夸賈林環礁。二月十五日左右，艦隊從米爾恩灣出發。二十日前後抵達。我們的任務是對岸火力支援——在登陸部隊上岸前，用艦炮摧毀日軍的岸防工事。」
「有情報嗎？」陸沉舟問。
麥克唐納從海圖桌的抽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夾，遞給陸沉舟。「日軍在夸賈林島上修了不少炮台。至少四門一百五十毫米岸防炮，還有一些高射炮和機槍陣地。環礁外圍有潛艇警戒。我們的主要威脅是岸炮和水雷。」
陸沉舟翻開文件夾。裡面是航拍照片，黑白影像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圈。那些紅圈標記著日軍的炮位、指揮部、彈藥庫。他看著那些照片，想起索羅門群島的那些島嶼——瓜達爾卡納爾、新喬治亞、科隆班加拉。每一個島上都有一圈紅圈，每一圈紅圈都意味著一場血戰。
「你先去住艙放下行李。」麥克唐納說，「下午兩點，軍官會議室，我要見所有部門軍官。」
「是，長官。」
陸沉舟拎起提包，走出艦橋。走廊很窄，頭頂有暴露的管線和電纜。他找到自己的鋪位，在軍官住艙區的最裡面。房間不大，一張窄床，一個固定在甲板上的書桌，一把摺疊椅。床頭貼著一張紙，上面列印著「LT. CDR. DANIEL LU， USNR」。他放下提包，坐在床沿上。床墊比拉菲號和約翰斯頓號上的都新，彈簧的彈性還在。
他翻開《海軍操典》，在扉頁背面的空白處寫道：「1944年2月10日，赫曼號。新艦，新任務。艦長麥克唐納，耳朵被彈片炸聾了，但人很直。作戰官霍頓，維拉拉維拉的倖存者，眼神和索羅門群島活著回來的人一樣。」
他合上書，放在枕頭下面。
下午兩點，軍官會議室。
會議室在艦橋下面，是一個窄小的艙室，一張長桌，兩邊各四把椅子。陸沉舟到的時候，已經有七個人在了。麥克唐納坐在主位，其他人分坐兩側。陸沉舟在麥克唐納左手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都到齊了。」麥克唐納清了清嗓子，「這是副艦長盧少校。他在索羅門群島打過六次主要海戰，從拉菲號開始，到約翰斯頓號結束。你們有什麼問題可以問他。」他頓了頓，「我的右耳聽不太清，開會的時候你們坐我的左邊。副艦長坐我左手邊。」
沒有人說話。
「好。夸賈林。」麥克唐納站起來，把一張海圖釘在艙壁上。「登陸日是二月二十九日。我們提前兩天到達。第一天，炮擊岸防工事。第二天，繼續炮擊，掩護水下爆破隊作業。第三天，登陸日，提供直接火力支援。」
「彈藥配額呢？」提問的是一個瘦削的少尉，戴著一副圓框眼鏡。
「高爆彈六百發，照明彈一百發。夠用。」麥克唐納看了他一眼，「你是炮術官？」
「是，長官。少尉安德森。」
「安德森。你是從哪調來的？」
「海軍學院，去年六月畢業，長官。」
「打過仗嗎？」
「沒有，長官。」
麥克唐納轉過頭，看著陸沉舟。「副艦長，炮術部門交給你。安德森跟著你。」
「是，長官。」
陸沉舟看了一眼安德森。那個少尉推了推眼鏡，朝他點了點頭。
會議持續了一個小時。麥克唐納把夸賈林島的地形、日軍兵力部署、美軍登陸計劃講了一遍。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左耳朝著所有人。陸沉舟注意到他在講某個細節時會停頓幾秒，像是在回憶什麼——不是從文件里讀來的，是他自己經歷過的東西。
會議結束後，陸沉舟走出會議室。安德森跟在後面。
「長官。」安德森的聲音有點猶豫，「我……我是第一次上艦。之前在聖迭戈的模擬器上訓練過，但沒有實戰經驗。我怕——」
「怕什麼？」
「怕打不准。」
陸沉舟轉過身，看著安德森。那個年輕的少尉有一雙誠實的眼睛，和奧布萊恩剛上拉菲號時一模一樣。
「在索羅門群島，我第一次打防空炮的時候也怕。第一輪全偏了。但我有一個好炮手，他告訴我——打不准沒關係，繼續打，打到打中為止。」陸沉舟拍了拍安德森的肩膀，「你也會有你的炮手。」
安德森推了推眼鏡。「是，長官。」
二月十二日。「赫曼」號進行了一次實彈射擊訓練。
靶船是舊駁船，拖在五海里外。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安德森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本射擊參數手冊。
「目標距離一萬二千碼。」觀測手報告。
「主炮準備。」安德森的聲音有點發抖。
「放。」
一號炮塔開火。炮彈在靶船左舷約五十碼處炸開，水柱沖天而起。偏了。
「修正提前量。」陸沉舟說。
安德森在手冊上快速計算。「偏流角零點四度。」
「放。」
二號炮塔開火。命中。靶船的艦艏被炸開了一個洞，碎片飛濺。
「命中！」觀測手喊道。
安德森轉過頭看著陸沉舟，眼睛裡亮晶晶的。「長官，我算對了！」
「你算對了。」陸沉舟說，「繼續。」
訓練持續了整整一天。「赫曼」號的主炮打了六十多發炮彈，命中率約百分之十五。不算高，但對於一艘新艦、一群新人來說，已經很好了。
傍晚，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夕陽沉入米爾恩灣的海面。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安德森走到他身邊，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長官，您之前在那兩條船上的時候，也每天訓練嗎？」
「拉菲號上訓練多一些。約翰斯頓號上打得多了，訓練就少了。」
「為什麼？」
「因為沒時間。我們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陸沉舟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等你有時間訓練的時候，說明你已經打得夠多了。」
安德森沒有說話。他靠在舷牆上，看著遠處的海面。
「長官。」
「嗯。」
「在索羅門群島，您怕過嗎？」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
「怕過。第一次在薩沃島看到友艦沉沒的時候，怕得要死。後來發現，怕著怕著就習慣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沒有用。」
安德森點了點頭。
二月十四日傍晚，艦隊出港。
「赫曼」號排在驅逐艦隊列的中段。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米爾恩港的海岸線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港口裡的艦艇一艘一艘地駛出，在港外匯集成一支龐大的編隊——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運輸艦、登陸艦，大大小小上百艘船，排成幾列縱隊，向東北方向航行。
「很多船。」麥克唐納站在他旁邊，側著頭。
「比索羅門群島多多了。」
「一年前，我們在所羅門只有幾條巡洋艦和幾艘驅逐艦。現在，我們有了航母、戰列艦、成群的驅逐艦。」麥克唐納把煙叼在嘴角，「戰爭在變。」
「也在變大。」
艦隊以十五節航速向東北方向航行。天空多雲，海面平靜。陸沉舟在艦橋上值更，看著雷達屏幕上的光點。那些光點代表上百艘艦艇，散布在幾十海里的海面上，組成一個龐大的環形陣型。航空母艦在中心，戰列艦和巡洋艦在中間，驅逐艦在外圍。
「副艦長。」雷達操作員報告，「前方三十海里，發現水面目標。單艦，航向西南。」
「識別信號？」
「正在發送。是貨輪，盟軍的。」
「知道了。」
那艘貨輪從艦隊旁邊駛過，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幾個船員站在舷牆邊，朝美艦揮手。陸沉舟沒有回手。他盯著那艘貨輪，直到它的輪廓消失在海平線下。
「長官。」安德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安德森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司令部通報。日軍在馬紹爾群島的兵力有所加強。夸賈林環礁的岸防炮台數量比預想多。我們的炮擊計劃需要調整。」
陸沉舟接過電報，看了幾秒。
「拿給艦長看。」
「是，長官。」
安德森轉身走進艦橋。
陸沉舟繼續站在艦橋右翼。海風很大，帽檐被吹得往上翻。他按住帽子，抬起頭。海面上，上百艘艦艇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一片低垂的星空。他知道，在那片星空下，有幾萬人正在駛向戰場。
他掏出《海軍操典》，在扉頁背面的空白處寫道：「1944年2月14日，航行途中。夸賈林在前方。艦隊比索羅門群島大了很多倍，但打仗的本質沒有變——有人會死，有人會活。我會是活著的那一個嗎？」
他合上書。
遠處的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陸沉舟站在碼頭邊，手裡拎著那隻軍綠色帆布提包。包帶勒得手心生疼，他換了一隻手，看著泊位里那艘灰色驅逐艦。舷號532，艦首寫著「HERMAN」。她是弗萊徹級的，和拉菲號、約翰斯頓號一樣的船型，但比它們新。甲板上的防滑塗層還是深黑色的，炮管上沒有鏽跡，艦橋的舷窗玻璃乾淨得反光。
「少校盧。」一個聲音從舷梯口傳來。
一個海軍中校站在那裡，穿著熨得很平整的軍裝，領口別著銀色的軍銜徽章。他瘦高個子，灰藍色眼睛，顴骨很高，臉頰削瘦，右耳上方有一道舊疤痕。
「我是艦長麥克唐納中校。歡迎上艦。」
陸沉舟走上舷梯，放下提包，立正敬禮。「丹尼爾·盧，報到。」
麥克唐納還禮。他側著頭，左耳朝著陸沉舟的方向，右耳微微後傾，像在努力捕捉什麼聲音。
「你的履歷我看過了。索羅門群島，從拉菲號到約翰斯頓號，六次主要海戰。」他伸出手，「我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人。這艘船上大部分人還沒打過仗。」
陸沉舟握住他的手。麥克唐納的手乾燥，粗糙，指節粗大。
「我會盡力，長官。」
麥克唐納點了點頭，轉身走上甲板。「我帶你去艦橋。」
他們穿過甲板，經過一號炮塔、二號炮塔、艦橋。水兵們在搬運彈藥箱，看到艦長走過來，紛紛立正敬禮。麥克唐納一一點頭回禮，腳步不停。他的步子很大，陸沉舟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艦橋不大，和海圖上桌、火控台、通信設備擠在一起。空氣里有咖啡和紙菸的氣味。一個年輕的上尉站在海圖桌旁邊，正在用鉛筆標註航線。
「這是副艦長盧少校。」麥克唐納說，「這是作戰官霍頓上尉。」
霍頓轉過身。他二十出頭，金髮，藍眼睛，臉上有幾顆雀斑。他敬了個禮，動作標準，但手指微微發抖。
「長官好。」他的聲音有點緊。
「霍頓上尉是從『奧班農』號調來的。」麥克唐納說，「打過維拉拉維拉。」
「維拉拉維拉。」陸沉舟重複了一遍，「沃克上校的船？」
「是，長官。我在『奧班農』號上當作戰官助理。那一仗，『薛瓦利埃』號沉了，『塞爾弗里奇』號廢了。我們和『薛瓦利埃』號撞在一起，差點也沉了。」霍頓的聲音很平，但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你活下來了。這就夠了。」
霍頓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麥克唐納走到海圖桌旁邊，用手指點著海圖上的一個位置。「夸賈林環礁。二月十五日左右，艦隊從米爾恩灣出發。二十日前後抵達。我們的任務是對岸火力支援——在登陸部隊上岸前，用艦炮摧毀日軍的岸防工事。」
「有情報嗎？」陸沉舟問。
麥克唐納從海圖桌的抽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夾，遞給陸沉舟。「日軍在夸賈林島上修了不少炮台。至少四門一百五十毫米岸防炮，還有一些高射炮和機槍陣地。環礁外圍有潛艇警戒。我們的主要威脅是岸炮和水雷。」
陸沉舟翻開文件夾。裡面是航拍照片，黑白影像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圈。那些紅圈標記著日軍的炮位、指揮部、彈藥庫。他看著那些照片，想起索羅門群島的那些島嶼——瓜達爾卡納爾、新喬治亞、科隆班加拉。每一個島上都有一圈紅圈，每一圈紅圈都意味著一場血戰。
「你先去住艙放下行李。」麥克唐納說，「下午兩點，軍官會議室，我要見所有部門軍官。」
「是，長官。」
陸沉舟拎起提包，走出艦橋。走廊很窄，頭頂有暴露的管線和電纜。他找到自己的鋪位，在軍官住艙區的最裡面。房間不大，一張窄床，一個固定在甲板上的書桌，一把摺疊椅。床頭貼著一張紙，上面列印著「LT. CDR. DANIEL LU， USNR」。他放下提包，坐在床沿上。床墊比拉菲號和約翰斯頓號上的都新，彈簧的彈性還在。
他翻開《海軍操典》，在扉頁背面的空白處寫道：「1944年2月10日，赫曼號。新艦，新任務。艦長麥克唐納，耳朵被彈片炸聾了，但人很直。作戰官霍頓，維拉拉維拉的倖存者，眼神和索羅門群島活著回來的人一樣。」
他合上書，放在枕頭下面。
下午兩點，軍官會議室。
會議室在艦橋下面，是一個窄小的艙室，一張長桌，兩邊各四把椅子。陸沉舟到的時候，已經有七個人在了。麥克唐納坐在主位，其他人分坐兩側。陸沉舟在麥克唐納左手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都到齊了。」麥克唐納清了清嗓子，「這是副艦長盧少校。他在索羅門群島打過六次主要海戰，從拉菲號開始，到約翰斯頓號結束。你們有什麼問題可以問他。」他頓了頓，「我的右耳聽不太清，開會的時候你們坐我的左邊。副艦長坐我左手邊。」
沒有人說話。
「好。夸賈林。」麥克唐納站起來，把一張海圖釘在艙壁上。「登陸日是二月二十九日。我們提前兩天到達。第一天，炮擊岸防工事。第二天，繼續炮擊，掩護水下爆破隊作業。第三天，登陸日，提供直接火力支援。」
「彈藥配額呢？」提問的是一個瘦削的少尉，戴著一副圓框眼鏡。
「高爆彈六百發，照明彈一百發。夠用。」麥克唐納看了他一眼，「你是炮術官？」
「是，長官。少尉安德森。」
「安德森。你是從哪調來的？」
「海軍學院，去年六月畢業，長官。」
「打過仗嗎？」
「沒有，長官。」
麥克唐納轉過頭，看著陸沉舟。「副艦長，炮術部門交給你。安德森跟著你。」
「是，長官。」
陸沉舟看了一眼安德森。那個少尉推了推眼鏡，朝他點了點頭。
會議持續了一個小時。麥克唐納把夸賈林島的地形、日軍兵力部署、美軍登陸計劃講了一遍。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左耳朝著所有人。陸沉舟注意到他在講某個細節時會停頓幾秒，像是在回憶什麼——不是從文件里讀來的，是他自己經歷過的東西。
會議結束後，陸沉舟走出會議室。安德森跟在後面。
「長官。」安德森的聲音有點猶豫，「我……我是第一次上艦。之前在聖迭戈的模擬器上訓練過，但沒有實戰經驗。我怕——」
「怕什麼？」
「怕打不准。」
陸沉舟轉過身，看著安德森。那個年輕的少尉有一雙誠實的眼睛，和奧布萊恩剛上拉菲號時一模一樣。
「在索羅門群島，我第一次打防空炮的時候也怕。第一輪全偏了。但我有一個好炮手，他告訴我——打不准沒關係，繼續打，打到打中為止。」陸沉舟拍了拍安德森的肩膀，「你也會有你的炮手。」
安德森推了推眼鏡。「是，長官。」
二月十二日。「赫曼」號進行了一次實彈射擊訓練。
靶船是舊駁船，拖在五海里外。陸沉舟站在火控台旁邊，安德森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本射擊參數手冊。
「目標距離一萬二千碼。」觀測手報告。
「主炮準備。」安德森的聲音有點發抖。
「放。」
一號炮塔開火。炮彈在靶船左舷約五十碼處炸開，水柱沖天而起。偏了。
「修正提前量。」陸沉舟說。
安德森在手冊上快速計算。「偏流角零點四度。」
「放。」
二號炮塔開火。命中。靶船的艦艏被炸開了一個洞，碎片飛濺。
「命中！」觀測手喊道。
安德森轉過頭看著陸沉舟，眼睛裡亮晶晶的。「長官，我算對了！」
「你算對了。」陸沉舟說，「繼續。」
訓練持續了整整一天。「赫曼」號的主炮打了六十多發炮彈，命中率約百分之十五。不算高，但對於一艘新艦、一群新人來說，已經很好了。
傍晚，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夕陽沉入米爾恩灣的海面。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安德森走到他身邊，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長官，您之前在那兩條船上的時候，也每天訓練嗎？」
「拉菲號上訓練多一些。約翰斯頓號上打得多了，訓練就少了。」
「為什麼？」
「因為沒時間。我們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陸沉舟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等你有時間訓練的時候，說明你已經打得夠多了。」
安德森沒有說話。他靠在舷牆上，看著遠處的海面。
「長官。」
「嗯。」
「在索羅門群島，您怕過嗎？」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
「怕過。第一次在薩沃島看到友艦沉沒的時候，怕得要死。後來發現，怕著怕著就習慣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沒有用。」
安德森點了點頭。
二月十四日傍晚，艦隊出港。
「赫曼」號排在驅逐艦隊列的中段。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米爾恩港的海岸線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港口裡的艦艇一艘一艘地駛出，在港外匯集成一支龐大的編隊——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運輸艦、登陸艦，大大小小上百艘船，排成幾列縱隊，向東北方向航行。
「很多船。」麥克唐納站在他旁邊，側著頭。
「比索羅門群島多多了。」
「一年前，我們在所羅門只有幾條巡洋艦和幾艘驅逐艦。現在，我們有了航母、戰列艦、成群的驅逐艦。」麥克唐納把煙叼在嘴角，「戰爭在變。」
「也在變大。」
艦隊以十五節航速向東北方向航行。天空多雲，海面平靜。陸沉舟在艦橋上值更，看著雷達屏幕上的光點。那些光點代表上百艘艦艇，散布在幾十海里的海面上，組成一個龐大的環形陣型。航空母艦在中心，戰列艦和巡洋艦在中間，驅逐艦在外圍。
「副艦長。」雷達操作員報告，「前方三十海里，發現水面目標。單艦，航向西南。」
「識別信號？」
「正在發送。是貨輪，盟軍的。」
「知道了。」
那艘貨輪從艦隊旁邊駛過，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幾個船員站在舷牆邊，朝美艦揮手。陸沉舟沒有回手。他盯著那艘貨輪，直到它的輪廓消失在海平線下。
「長官。」安德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安德森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司令部通報。日軍在馬紹爾群島的兵力有所加強。夸賈林環礁的岸防炮台數量比預想多。我們的炮擊計劃需要調整。」
陸沉舟接過電報，看了幾秒。
「拿給艦長看。」
「是，長官。」
安德森轉身走進艦橋。
陸沉舟繼續站在艦橋右翼。海風很大，帽檐被吹得往上翻。他按住帽子，抬起頭。海面上，上百艘艦艇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一片低垂的星空。他知道，在那片星空下，有幾萬人正在駛向戰場。
他掏出《海軍操典》，在扉頁背面的空白處寫道：「1944年2月14日，航行途中。夸賈林在前方。艦隊比索羅門群島大了很多倍，但打仗的本質沒有變——有人會死，有人會活。我會是活著的那一個嗎？」
他合上書。
遠處的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