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艦
第二天一早，他又坐在了那張桌子前。
他把昨晚寫的大綱重新看了一遍，然後開始寫詳細計劃。反潛警戒的部分需要具體的艦艇數量——根據航母編隊的規模，至少需要十二艘驅逐艦組成三道搜索幕，每道幕之間間隔五千碼。他畫了一張草圖，標註了每艘艦艇的相對位置和巡邏路線。
對岸火力支援的部分需要彈藥消耗估算。根據塔拉瓦登陸戰的經驗，摧毀一個鋼筋混凝土碉堡平均需要三十發五英寸炮彈，或者五發八英寸炮彈。但實際作戰中，命中率遠低於靶場數據——海浪會影響射擊精度，煙霧會遮擋觀測，恐慌會讓炮手的手指發抖。他把估算值上調了百分之五十，在數字下面畫了一條紅線。
雷達哨艦的部分是最複雜的。他需要確定哨艦的具體位置、通信頻率、輪換方案、撤離路線。他在海圖上標出了幾個候選位置，用圓規量了距離，用鉛筆在空白處做了計算。
每天傍晚，哈里斯都會來他的桌前看一眼，問一句「進展如何」，然後點一下頭，走開。哈里斯不是那種會催你進度的長官——他給了你一周時間，就是一周時間，不會在第三天問你「能不能提前交」。陸沉舟喜歡這種人。
第四天，他把初稿交給哈里斯。
哈里斯坐在辦公桌後面，戴上老花鏡——陸沉舟第一次看到他戴眼鏡——一頁一頁地看。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在某些段落處停下來，用手指在紙上點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和角落裡少尉們整理海圖的動靜。
哈里斯看了兩遍。第一遍是通讀，第二遍是細讀。第二遍的時候，他在幾個地方畫了紅圈。
「反潛警戒的艦艇數量需要增加。」哈里斯摘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鼻樑，「日軍潛艇在馬里亞納的活動很頻繁。我們在夸賈林和埃尼威托克的登陸行動會迫使日軍潛艇向南移動，馬里亞納海域的潛艇密度會大幅上升。十二艘不夠，至少需要十五艘。」
他把文件夾推過來，指著另一個紅圈：「還有，對岸火力支援的彈種分配，高爆彈和穿甲彈的比例要調整。碉堡用高爆彈，炮台用穿甲彈。你寫的比例是七比三，改成六比四。」
陸沉舟拿回去修改。
第五天，他把第二稿交給哈里斯。哈里斯這次看得更快，只用了二十分鐘。
「可以了。」他說，「上報司令部。」
一月二十三日，陸沉舟收到一封電報。
不是公函，是私人電報。電報是通信兵送到辦公室的，黃色的信封，上面寫著他的名字。他拆開的時候以為是什麼例行通知——人事調整、會議安排、或者某個文件的補充說明。
但不是。
發報人是「約翰斯頓號」，內容只有一行字：
「少校盧，約翰斯頓號完成大修，已抵達珍珠港。全體艦員向您問好。」
落款是「班克羅夫特」。
陸沉舟拿著電報看了一會兒。他把那行字讀了兩遍。完成了大修——這意味著約翰斯頓號在之前的戰鬥中受了傷，但傷得不重，修好了，還能打。已抵達珍珠港——她從西海岸的造船廠出來了，穿過了整個太平洋，回到了前沿。
全體艦員向您問好。
克勞斯也在那艘船上。班克羅夫特。奧布萊恩。還有那些他不記得名字的水兵。他們都還活著。
他把電報折好，翻開桌上的《海軍操典》，夾進扉頁里。電報的紙張比紙條大，從書頁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上面有幾個摺痕。他合上書，用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二月初，第7艦隊開始集結。
艦艇從珍珠港、舊金山、努美阿、雪梨、埃法特——從太平洋的每一個角落——陸續抵達米爾恩灣。港口裡的船一天比一天多，開始的時候是幾艘，然後是十幾艘，然後是幾十艘。驅逐艦、巡洋艦、戰列艦、航空母艦、登陸艦、運輸艦、油輪、修理船、拖船、掃雷艦——整個海灣被灰色的艦體填滿了，從岸上看過去，海面上全是船，一艘挨著一艘，密密麻麻，像一群聚在一起的巨獸。
陸沉舟每天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那些灰色的艦體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認出了很多船——有些是在索羅門群島並肩作戰過的老艦，有些是他在努美阿或者埃法特見過面的，有些是只在情報文件和照片裡見過的。他看到「弗萊徹」號泊在港區北側，艦橋上的舷號清晰可見。他看到「奧班農」號從港口入口駛入，艦首破開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艦體兩側翻湧。他看到「斯彭斯」號靠泊在一艘油輪旁邊，加油管從油輪接到艦上，在陽光下像一條粗大的黑色蟒蛇。
「很多船。」哈里斯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很多船。」
「比我們一年前的船多多了。」
「一年前，我們在所羅門只有幾條巡洋艦和驅逐艦。現在，我們有十幾艘航母，幾十艘驅逐艦。戰爭在變。」陸沉舟說。
「也在變大。」哈里斯喝了一口咖啡。
二月十五日，陸沉舟接到新命令：調任驅逐艦「赫曼」號（USS Herman，DD-532）副艦長。
命令是打字機打出來的，一張薄薄的白紙，上面蓋著艦隊司令部的公章。他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赫曼號，DD-532，弗萊徹級驅逐艦，剛剛從珍珠港抵達米爾恩灣，即將參加夸賈林環礁戰役。
他收拾好行李。東西不多——軍裝、洗漱用品、那本《海軍操典》、幾封信、一張軍官名單。他把這些全部塞進那隻帆布提包里，拉上拉鏈，提著走出了辦公室。
哈里斯站在走廊里，靠著牆，手裡端著咖啡。他每天都在喝咖啡，從早喝到晚，咖啡杯的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茶漬，從不洗。
「又要上艦了。」哈里斯說。
「還是要上艦。」
「你的戰術計劃我已經上報了。伯克上校看過了，說寫得不錯。他要我轉告你——『幹得好』。」
陸沉舟沉默了一秒。「謝謝長官。」
「保重。」
「謝謝長官。」
他把昨晚寫的大綱重新看了一遍，然後開始寫詳細計劃。反潛警戒的部分需要具體的艦艇數量——根據航母編隊的規模，至少需要十二艘驅逐艦組成三道搜索幕，每道幕之間間隔五千碼。他畫了一張草圖，標註了每艘艦艇的相對位置和巡邏路線。
對岸火力支援的部分需要彈藥消耗估算。根據塔拉瓦登陸戰的經驗，摧毀一個鋼筋混凝土碉堡平均需要三十發五英寸炮彈，或者五發八英寸炮彈。但實際作戰中，命中率遠低於靶場數據——海浪會影響射擊精度，煙霧會遮擋觀測，恐慌會讓炮手的手指發抖。他把估算值上調了百分之五十，在數字下面畫了一條紅線。
雷達哨艦的部分是最複雜的。他需要確定哨艦的具體位置、通信頻率、輪換方案、撤離路線。他在海圖上標出了幾個候選位置，用圓規量了距離，用鉛筆在空白處做了計算。
每天傍晚，哈里斯都會來他的桌前看一眼，問一句「進展如何」，然後點一下頭，走開。哈里斯不是那種會催你進度的長官——他給了你一周時間，就是一周時間，不會在第三天問你「能不能提前交」。陸沉舟喜歡這種人。
第四天，他把初稿交給哈里斯。
哈里斯坐在辦公桌後面，戴上老花鏡——陸沉舟第一次看到他戴眼鏡——一頁一頁地看。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在某些段落處停下來，用手指在紙上點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和角落裡少尉們整理海圖的動靜。
哈里斯看了兩遍。第一遍是通讀，第二遍是細讀。第二遍的時候，他在幾個地方畫了紅圈。
「反潛警戒的艦艇數量需要增加。」哈里斯摘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鼻樑，「日軍潛艇在馬里亞納的活動很頻繁。我們在夸賈林和埃尼威托克的登陸行動會迫使日軍潛艇向南移動，馬里亞納海域的潛艇密度會大幅上升。十二艘不夠，至少需要十五艘。」
他把文件夾推過來，指著另一個紅圈：「還有，對岸火力支援的彈種分配，高爆彈和穿甲彈的比例要調整。碉堡用高爆彈，炮台用穿甲彈。你寫的比例是七比三，改成六比四。」
陸沉舟拿回去修改。
第五天，他把第二稿交給哈里斯。哈里斯這次看得更快，只用了二十分鐘。
「可以了。」他說，「上報司令部。」
一月二十三日，陸沉舟收到一封電報。
不是公函，是私人電報。電報是通信兵送到辦公室的，黃色的信封，上面寫著他的名字。他拆開的時候以為是什麼例行通知——人事調整、會議安排、或者某個文件的補充說明。
但不是。
發報人是「約翰斯頓號」，內容只有一行字：
「少校盧，約翰斯頓號完成大修，已抵達珍珠港。全體艦員向您問好。」
落款是「班克羅夫特」。
陸沉舟拿著電報看了一會兒。他把那行字讀了兩遍。完成了大修——這意味著約翰斯頓號在之前的戰鬥中受了傷，但傷得不重，修好了，還能打。已抵達珍珠港——她從西海岸的造船廠出來了，穿過了整個太平洋，回到了前沿。
全體艦員向您問好。
克勞斯也在那艘船上。班克羅夫特。奧布萊恩。還有那些他不記得名字的水兵。他們都還活著。
他把電報折好，翻開桌上的《海軍操典》，夾進扉頁里。電報的紙張比紙條大，從書頁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上面有幾個摺痕。他合上書，用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二月初，第7艦隊開始集結。
艦艇從珍珠港、舊金山、努美阿、雪梨、埃法特——從太平洋的每一個角落——陸續抵達米爾恩灣。港口裡的船一天比一天多，開始的時候是幾艘，然後是十幾艘，然後是幾十艘。驅逐艦、巡洋艦、戰列艦、航空母艦、登陸艦、運輸艦、油輪、修理船、拖船、掃雷艦——整個海灣被灰色的艦體填滿了，從岸上看過去，海面上全是船，一艘挨著一艘，密密麻麻，像一群聚在一起的巨獸。
陸沉舟每天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那些灰色的艦體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認出了很多船——有些是在索羅門群島並肩作戰過的老艦，有些是他在努美阿或者埃法特見過面的，有些是只在情報文件和照片裡見過的。他看到「弗萊徹」號泊在港區北側，艦橋上的舷號清晰可見。他看到「奧班農」號從港口入口駛入，艦首破開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艦體兩側翻湧。他看到「斯彭斯」號靠泊在一艘油輪旁邊，加油管從油輪接到艦上，在陽光下像一條粗大的黑色蟒蛇。
「很多船。」哈里斯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很多船。」
「比我們一年前的船多多了。」
「一年前，我們在所羅門只有幾條巡洋艦和驅逐艦。現在，我們有十幾艘航母，幾十艘驅逐艦。戰爭在變。」陸沉舟說。
「也在變大。」哈里斯喝了一口咖啡。
二月十五日，陸沉舟接到新命令：調任驅逐艦「赫曼」號（USS Herman，DD-532）副艦長。
命令是打字機打出來的，一張薄薄的白紙，上面蓋著艦隊司令部的公章。他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赫曼號，DD-532，弗萊徹級驅逐艦，剛剛從珍珠港抵達米爾恩灣，即將參加夸賈林環礁戰役。
他收拾好行李。東西不多——軍裝、洗漱用品、那本《海軍操典》、幾封信、一張軍官名單。他把這些全部塞進那隻帆布提包里，拉上拉鏈，提著走出了辦公室。
哈里斯站在走廊里，靠著牆，手裡端著咖啡。他每天都在喝咖啡，從早喝到晚，咖啡杯的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茶漬，從不洗。
「又要上艦了。」哈里斯說。
「還是要上艦。」
「你的戰術計劃我已經上報了。伯克上校看過了，說寫得不錯。他要我轉告你——『幹得好』。」
陸沉舟沉默了一秒。「謝謝長官。」
「保重。」
「謝謝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