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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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五日,紐幾內亞,米爾恩灣。

  運輸艦靠泊的時候,天剛亮。赤道的日出沒有過渡,前一秒海天之間還只有一線灰白,下一秒太陽就從海平線上蹦了出來,金色的光鋪滿了整個海灣。陸沉舟站在甲板上,看著港口在晨光中一點點顯露出全貌——碼頭上堆著灰色的物資箱,吊臂的剪影在朝陽下像一排巨大的十字架,遠處的椰子樹被海風吹得微微彎折。

  運輸艦的引擎停了,船體在碼頭的防撞墊上輕輕蹭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舷梯被放下來,鐵製的踏板砸在水泥碼頭上,哐當一聲。陸沉舟拎起那隻軍綠色帆布提包,從舷梯上走下來。

  腳踩在木板棧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棧橋的木板上浸透了機油和柴油,腳感黏糊糊的,有些地方還釘著防滑的鐵絲網,走上去硌腳。陽光刺眼,空氣濕熱,不到一分鐘,軍裝的領口就濕了一圈。碼頭上堆滿了物資箱和彈藥托盤,叉車在人群中穿行,喇叭聲和裝卸工的喊叫聲混在一起。一個黑人士兵推著一車炮彈從他面前經過,車輪碾過一塊鬆動的木板,彈跳了一下,炮彈箱在車上晃了晃,但沒有掉下來。

  陸沉舟穿過人群,朝基地大門走去。

  米爾恩灣是盟軍在西南太平洋的一個重要前進基地。港口裡停泊著幾十艘艦艇——登陸艦、運輸艦、油輪、修理船,還有幾艘驅逐艦。他粗略地數了一下,驅逐艦至少有十幾艘,停泊在港區的不同位置,有的靠泊在碼頭上,有的系在浮筒上,有的在港內緩慢地移動,等待靠泊指令。一艘戰列艦——他看不清舷號——泊在港區的中央,龐大的艦體占據了整片水域,灰色的炮塔指向天空,炮管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遠處,一座小山上架著雷達天線,白色的拋物面在陽光下反著光,緩慢地旋轉著,一圈,又一圈。更遠處,是連綿的雨林,綠色濃得化不開,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雨林的邊緣有幾縷炊煙升起,不知道是美軍的營地還是當地人的村落。

  陸沉舟在報到大廳里遞交了調令。

  報到大廳是一棟用波紋鐵皮搭起來的簡易建築,地面是壓實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裡面擺著幾張摺疊桌,桌上堆著表格和文件夾。一個電風扇在天花板上有氣無力地轉著,吹出來的風和外面一樣熱。窗口後面的士官看了一眼調令,在表格上蓋了個章,遞給他一把鑰匙。

  「少校盧,您的辦公室在司令部二樓。走廊盡頭。」

  鑰匙是銅製的,上面貼著一塊膠布,膠布上用原子筆寫著「217」。他把鑰匙揣進口袋,走出報到大廳。

  第7艦隊驅逐艦部隊司令部設在港口北邊的一棟二層樓房裡。樓是澳大利亞人建的,木頭結構,牆板上刷著橄欖綠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淺棕色的木板。窗戶上沒有玻璃,只有紗窗,海風能從任何縫隙里灌進來,但蚊子也能。

  陸沉舟走上二樓,走廊里的地板在他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牆上掛著一幅西南太平洋的海圖,不是印刷的,是手繪的,用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航線和坐標。海圖的右下角寫著繪製日期——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他站在海圖前看了幾秒鐘,找到了索羅門群島,找到了鐵底灣,找到了那些他在過去一年多里反覆經過的海域。

  然後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那扇門。

  房間裡已經有三個人了。一個海軍中校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文件,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鉛筆,在紙上畫著什麼。兩個少尉在角落裡整理海圖,把海圖從筒里抽出來,攤在桌上,用尺子量著距離,然後用鉛筆在空白處記錄數據。

  「丹尼爾·盧,報到。」陸沉舟立正,腳跟併攏,發出清脆的聲響。

  中校抬起頭。他四十出頭,頭髮灰白,不是那種年老的白,是那種被壓力和疲勞催生的白。臉頰瘦削,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眼圈發黑。他的軍裝熨得很平整,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在這濕熱的氣候里顯得不太真實。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伸出手。

  「我是約翰·哈里斯。驅逐艦部隊參謀部作戰組組長。」他握了握陸沉舟的手,手掌乾燥,指節粗大,「歡迎。」

  「謝謝長官。」

  「坐。」哈里斯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回到座位上。他把紅鉛筆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面前。

  「你的履歷我看了。」哈里斯說,語氣平靜,像在讀一份簡報,「索羅門群島從頭打到尾。埃斯帕恩斯角、第一次瓜達爾卡納爾海戰——就是你們叫『黑色星期五』的那場——塔薩法隆加、倫內爾島。六次主要海戰,兩次跳船逃生,從少尉升到少校。伯克上校在推薦信里說你是個天生的驅逐艦軍官。」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聽著自己的名字被說出來,聽著那些海戰的名字被一個一個列舉出來,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那些戰鬥在他記憶里不是名字,是火光,是爆炸聲,是海水灌進嘴裡的鹹味,是甲板上那些被毛毯裹著、眼神空洞的倖存者。

  「伯克上校現在在哪條艦上?」陸沉舟問。

  「他已經不在艦上了。調到華盛頓去了。艦隊司令部的人事調動。」哈里斯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扶手上,「你的推薦信是他臨走前最後幾份經手的文件之一。他在信里寫得很認真,不是那種走過場的套話。」

  陸沉舟點了點頭。

  哈里斯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大海圖前面。海圖標著整個西南太平洋和中部太平洋,從紐幾內亞到馬里亞納,從吉爾伯特到菲律賓,覆蓋了數百萬平方英里的海域。海圖上用各色圖釘標註著盟軍和日軍的據點——紅色的代表美軍已經占領的,藍色的代表日軍還在堅守的,黃色的代表正在計劃中的。紅藍黃三色圖釘在海圖上交織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正在擴散的疾病分布圖。

  「我們的下一階段目標是馬里亞納群島。」哈里斯用手指在海圖上畫了一條線,從馬紹爾群島一路向北,指向馬里亞納,「塞班島、提尼安島、關島。登陸時間初步定在六月份。在這之前,我們要先拿下馬紹爾群島的夸賈林環礁和埃尼威托克環礁。這兩場登陸戰已經排上了日程——夸賈林在一月底,埃尼威托克在二月中旬。」

  他轉過身來,看著陸沉舟。

  「你的任務——」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夾,遞給陸沉舟,「制定驅逐艦部隊在馬里亞納登陸戰中的戰術計劃。重點是反潛警戒、對岸火力支援、雷達哨艦部署。」

  文件夾是棕色的,牛皮紙封面,右上角蓋著紅色的「機密」印章。陸沉舟接過來,翻開第一頁。裡面是厚厚一疊情報資料和作戰計劃草案,打字機打出來的,字跡工整,段落之間有手寫的修改和批註。

  「你有一周時間。」哈里斯說。

  「是,長官。」

  陸沉舟把文件夾合上,走到角落裡的一張空桌前坐下來。桌子是木製的,桌面被磨得發亮,邊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是綠色的鐵皮,燈泡是六十瓦的,開關旋鈕上刻著「ON/OFF」。他拉開椅子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他開始讀,一頁一頁,一個字一個字。

  房間裡安靜下來。兩個少尉繼續整理海圖,偶爾低聲交流幾句。哈里斯回到辦公桌後面,繼續看文件,紅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米爾恩灣的夜晚比白天安靜很多。

  太陽一落山,熱浪就退了,海風從港口的方向吹進來,帶著咸澀的味道。椰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葉子相互摩擦,發出類似紙張翻動的聲音。港口裡的艦艇亮起了燈,但不是明亮的照明燈,是那種被遮光罩壓到最低的應急燈——戰爭期間,燈火管制是所有艦艇必須遵守的鐵律。燈光在黑暗的水面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倒影,像一團團懸浮在水下的光暈。

  陸沉舟坐在辦公室的窗前,打開檯燈。綠色燈罩把光線聚在桌面上,照亮了文件夾里的文件。他把檯燈的支架調低了一些,讓光不要漏出去太多。樓下偶爾有卡車經過,車燈掃過窗戶,在牆上投下短暫的光影——幾秒鐘的明亮,然後是更深的黑暗。

  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戰術計劃的大綱。首先是反潛警戒——驅逐艦在航母編隊外圍組成搜索幕,利用聲吶和雷達搜索日軍潛艇。聲吶的探測範圍大約是三千碼,在這個距離上,潛艇一旦被發現,幾乎沒有逃脫的可能。但問題在於,聲吶在高速航行時無法使用,而驅逐艦在搜索時必須保持低速,這又使它們成為潛艇攻擊的理想目標。這是一個悖論,沒有完美的解決方案。

  第二個部分是對岸火力支援。登陸部隊上岸前,用艦炮摧毀日軍岸防工事。這需要精確的情報——哪些位置有碉堡,哪些位置有炮台,哪些位置有雷區。情報錯了,炮彈就會打在空地上,浪費彈藥,也浪費登陸部隊的命。

  第三個部分是雷達哨艦。在艦隊外圍部署驅逐艦,前出警戒,為航母提供早期預警。這是他索羅門群島戰役中最熟悉的任務之一。雷達哨艦通常部署在艦隊前方二十到三十海里處,利用艦載雷達搜索日軍飛機和艦艇。一旦發現目標,立即向艦隊發出警報,然後——如果運氣好的話——在日軍攻擊到來之前撤離。

  他寫到雷達哨艦的時候,筆停了一下。他知道雷達哨艦的風險。在索羅門群島,已經有幾艘驅逐艦在執行雷達哨艦任務時被擊沉——有些是被俯衝轟炸機炸沉的,有些是被魚雷機命中的,有些是被日軍水面艦艇在夜間偷襲的。雷達哨艦是最先暴露的,也是最難得到支援的。它們像哨兵一樣站在最前面,敵人來了,第一個倒下的一定是它們。

  但他還是寫了,因為他知道這是必要的。

  檯燈的光在紙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暈。陸沉舟繼續寫,筆尖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和窗外的蟲鳴混在一起。夜越來越深,港口裡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只剩下桅杆上的航行燈還在黑暗中孤獨地閃爍。

  凌晨一時,他寫完最後一頁,合上文件夾,熄了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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