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家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日，圖拉吉港。
陸沉舟的最後一次登艦，是在一個下雨的早晨。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在碼頭上，把水泥地面打得發暗。他拎著那隻軍綠色帆布提包，站在舷梯口，抬起頭看著約翰斯頓號的艦橋。舷號557在灰色的雨幕中有些模糊，艦體上的灰色塗裝被太平洋的陽光曬了一年，已經不像剛服役時那樣新了。
「副艦長。」班克羅夫特的聲音從甲板上傳來。
他穿著雨衣，站在三號炮塔旁邊，嘴角叼著一根新換的煙。奧布萊恩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兩個人的軍裝上都是雨水。
「我走了。」陸沉舟說。
班克羅夫特把煙從嘴角取下來。「長官，你真的要走？」
「調令已經下了。」
「那你以後還回不回艦上？」
「不知道。也許回，也許不回。」
班克羅夫特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根煙重新叼回嘴角。「那你保重，長官。」
「你們也是。」
陸沉舟走上舷梯。鋼板的腳步聲在雨中顯得有些沉悶。他站在甲板上，最後看了一眼約翰斯頓號的艦橋、炮塔、魚雷發射管、深彈導軌。這一年裡，他在這個鋼鐵殼子裡待了無數個日夜，在它的甲板上經歷過恐懼、憤怒、悲傷、麻木。他以為自己會捨不得，但此刻心裡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他走下舷梯。湯普森在碼頭上等著他，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
「走吧。」湯普森說。
他們沿著碼頭走，經過「查爾斯·奧斯本」號、「克拉克斯頓」號、「戴森」號。那些驅逐艦靜靜地泊在泊位上，桅杆上的信號旗被雨打濕了，垂下來，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幟。伯克的第23驅逐艦中隊已經解散了，艦艇們將被分散到太平洋各處，有的去珍珠港大修，有的去舊金山改裝，有的去馬里亞納前線。陸沉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它們中的任何一艘。
「你去珍珠港？」湯普森問。
「先回珍珠港報到。然後去新崗位。第7艦隊驅逐艦部隊司令部。」
「那是在哪？」
「不知道。也許是雷伊泰灣，也許是菲律賓，也許更遠。」
他們在碼頭盡頭的倉庫旁邊停下來。一輛陸軍卡車停在那裡，引擎還在轉，排氣管冒著白煙。一個中士靠在擋泥板上，嘴裡叼著一根煙。
「去機場？」中士問。
「去機場。」
「上車吧。」
他們爬上車廂。車廂里已經有幾個士兵了，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抽菸。陸沉舟靠在車廂壁上，把提包放在腳邊。湯普森坐在他對面，把雨傘收起來，傘尖滴著水。
「你到珍珠港以後，有什麼打算？」湯普森問。
「先找地方住下來。然後等人事局的命令。」
「我是說，休整這段時間。你要不要回美國？」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丹尼爾·盧的母親在舊金山。那個相框裡的女人，他從未見過，但他欠她一些信。這一年裡他寫了十幾封，每封都只有一頁紙，報個平安，問候幾句，簽名。他不知道那些信寄到舊金山以後，那個女人讀了是什麼感覺。她會不會在燈下一遍一遍地讀，試圖從那些敷衍的字句里讀出兒子還活著的證據。
「也許回。」他說，「也許不。」
卡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圖拉吉的簡易機場。機場不大，一條土跑道，幾座帳篷，一架C-47運輸機停在跑道盡頭，引擎已經在預熱了。陸沉舟和湯普森走下卡車，朝飛機走去。
「盧。」湯普森在螺旋槳的轟鳴中喊了一聲。
陸沉舟轉過頭。
「你活著到了現在。以後也會活著。」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湯普森握住了。兩個人在螺旋槳捲起的風沙中站了幾秒，然後鬆開手。
陸沉舟爬上飛機的舷梯。機艙里坐滿了人，有陸軍士兵，有海軍水兵，有幾個穿卡其布軍裝的軍官。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提包塞在腿下面。舷窗外，湯普森還站在跑道上，朝他揮手。陸沉舟也揮了揮手。
飛機滑行，起飛。圖拉吉島在舷窗外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綠色的點，消失在太平洋的藍色中。
C-47運輸機在太平洋上飛了整整一天，中途在努美阿加了一次油。陸沉舟在努美阿的機場看到了幾架B-17轟炸機，機身上全是彈孔，有的起落架放不下來，有的發動機罩被炸飛了一半。地勤人員在跑道上忙碌著，把受傷的飛機一架一架拖走。機場的廣播裡在放一首歌，女聲，旋律很慢，他聽了幾句，閉上了眼睛。
飛機在十二月四日傍晚抵達珍珠港。
舷窗外，瓦胡島的海岸線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鑽石山的輪廓在夕陽下像一隻沉睡的巨獸。陸沉舟把臉貼在舷窗上，看著珍珠港的入口。那兩排防波堤還在，港口裡的艦艇比他離開時多了很多——戰列艦、航空母艦、巡洋艦、驅逐艦，密密麻麻地泊在碼頭上，像一群歸巢的巨鳥。
飛機降落在福特島機場。陸沉舟拎著提包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跑道上，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地是硬的，不晃。他站了幾秒，適應了一下。
機場外面有一輛開往海軍基地的大巴。他坐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大巴穿過福特島的隧道，開上連接珍珠港和檀香山的公路。公路兩邊是成片的甘蔗田，甘蔗已經收割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遠處有房子，有棕櫚樹，有一個小孩在院子裡騎自行車。
陸沉舟看著那些，覺得不像真的。在海上待了一年，他已經習慣了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海面、灰色的軍艦。那些顏色——綠色的甘蔗田、紅色的屋頂、藍色的自行車——太鮮艷了，鮮艷得不像屬於他的世界。
大巴在海軍基地門口停下來。陸沉舟下了車，走進報到大廳。大廳里很忙，到處是排隊的水兵和陸戰隊員。他站在人事窗口前面，把調令遞進去。窗口後面的士官看了一眼，在表格上蓋了個章。
「少校盧，你的臨時住所在軍官宿舍樓C棟。房間號205。鑰匙在這裡。」
「謝謝。」
他拎著提包走出大廳。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基地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他找到C棟，上了二樓，推開門。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單是白色的，疊得很整齊，枕頭上有洗衣皂的氣味。他把提包放在床上，打開衣櫃，裡面空空的，只有幾個衣架。
他去浴室洗了一個澡。水很熱，比軍艦上的熱水器強多了。他站在噴頭下面，讓熱水澆在臉上、身上、腿上。海鹽被衝掉了，機油被衝掉了，火藥殘渣被衝掉了，但有些東西洗不掉。他閉著眼睛，站在熱水裡，站了很久。
十二月五日早晨，陸沉舟在珍珠港的碼頭上看到了「企業」號。
她泊在福特島對面的泊位上，飛行甲板上停滿了飛機。野貓、無畏、復仇者，一架一架排列整齊，像一群等待起飛的海鳥。她的艦體上有一塊巨大的補丁，是之前戰鬥中留下的痕跡。陸沉舟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航母。他想起一年前，在拉菲號上，他站在左舷二號博福斯炮位上，看著企業號的飛機在黎明時分起飛，去轟炸日本的航母。那些飛機中很多沒有回來。但企業號回來了，一次又一次，像一隻打不死的貓。
「長官。」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陸沉舟轉過身。一個年輕的海軍少尉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
「您是丹尼爾·盧少校嗎？」
「是。」
「第7艦隊驅逐艦部隊司令部的調令。您需要在一周內到舊金山報到，搭乘運輸艦前往紐幾內亞。」
陸沉舟接過文件夾。一周。他有一周的時間。
他在珍珠港待了五天。五天裡，他做了很多事：去海軍醫院的牙科補了一顆牙——在拉菲號上被彈片震裂的；在基地的商店裡買了兩件新軍裝——舊的那兩件已經洗得發白了；給丹尼爾·盧的母親寫了一封信，這一次寫了兩頁紙，告訴她自己還活著，很快要回國，但不知道能不能去舊金山。
信寄出去以後，他在基地的食堂里吃了一頓飯。不是軍艦上那種搪瓷盤裝的土豆泥和罐頭牛肉，是真正的牛排、土豆泥、豌豆、麵包、黃油，還有一杯牛奶。他用刀叉切牛排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緊張，是不習慣坐在不晃的桌子前面吃飯。
十二月八日，他去了「亞利桑那」號紀念館。
那是一座建在沉船上的白色建築，橫跨在亞利桑那號戰列艦的殘骸上方。陸沉舟站在紀念館的欄杆邊，往下看。亞利桑那號的艦體就在水下面，鏽蝕的炮塔露出水面，鏽跡斑斑的鋼板上長滿了藤壺。水面上還漂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那是從亞利桑那號的油箱裡緩慢滲出的燃油，已經滲了兩年，還將繼續滲下去。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油膜在水面上緩慢地擴散。
一艘小艇從紀念館旁邊駛過，發動機的聲音打破了寂靜。陸沉舟轉過身，看到一個小男孩站在父親身邊，手裡拿著一面小國旗。小男孩把那面旗舉起來，朝紀念館的方向揮了揮。
陸沉舟走下紀念館的台階，回到碼頭上。
十二月九日，他收到了一封回信。不是丹尼爾·盧的母親寫的，是湯普森寫的。信是從圖拉吉寄來的，郵戳模糊，紙有點皺。
「盧，我已經到了努美阿。瑪格麗特在醫院等我。她說她胖了，其實沒有。她還是以前的樣子。我告訴她我要回美國了，她說她也要回去。也許我們會在舊金山見面。也許不會。但至少我們都活著。你也要活著。湯普森。」
陸沉舟把信折好，放進《海軍操典》的扉頁里，和克勞斯的紙條、那些無名水兵的紙條放在一起。
十二月十日清晨，他登上了一艘開往舊金山的運輸艦。艦不大，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水兵們靠在舷牆邊抽菸。他站在艦尾，看著珍珠港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鑽石山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太平洋的藍色中。
運輸艦以十五節的航速向東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陸沉舟每天在甲板上散步，看日出，看日落，看海豚在艦首追逐。他在軍艦上待了一年，從來沒有注意到海豚這麼好看。
十二月十六日，運輸艦駛過金門大橋。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看著那座橙紅色的大橋從霧氣中顯露出來。橋塔的頂端隱沒在雲層里，鋼索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嗡鳴。橋下有漁船在作業，漁網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岸上有房子，有街道，有汽車，有人。
運輸艦靠泊在舊金山港的碼頭上。陸沉舟拎著提包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碼頭上。地是硬的，不晃。他站在那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海鹽、柴油、咖啡、還有秋天落葉的氣味。他想，這是舊金山的味道。
碼頭上有一個女人。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頭髮盤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封信。她看到陸沉舟從舷梯上走下來，愣了幾秒，然後快步走過來。
「丹尼爾？」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陸沉舟看著她。她的臉和相框裡的那張照片很像，但老了很多。眼角有皺紋，鬢角有幾根白髮，嘴唇在發抖。
「媽媽。」他說。
那個女人——丹尼爾·盧的母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指粗糙，有老繭，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女人的手。
「你瘦了。」她說。
「船上的伙食不好。」
她沒有笑。她的眼睛裡全是淚。
「你回來了。」她說。
「我回來了。」
他們站在碼頭上，周圍是來來往往的人群、裝卸貨物的叉車、廣播裡的通知聲。陸沉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是她的兒子，但他欠她一條命。丹尼爾·盧的命。
「走吧。」他說，「我們回家。」
舊金山的家是一棟兩層的小房子，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門前有一棵楓樹，葉子已經紅了。房子裡很乾淨，客廳的茶几上擺著丹尼爾·盧小時候的照片——一個黑頭髮的小男孩，穿著海軍風格的童裝，手裡拿著一個玩具船。
陸沉舟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照片。丹尼爾·盧的母親在廚房裡做飯，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空氣里有洋蔥、牛肉、還有麵包烤焦的氣味。
「吃飯了。」她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他走進去。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牛肉、青菜、豆腐、魚湯，還有一鍋白米飯。他坐下來，拿起筷子。他很久沒有用筷子了。
「你在船上吃什麼？」她坐在對面，看著他。
「土豆泥。罐頭牛肉。有時候有蔬菜。」
「吃得好嗎？」
「不好。」
「那你在家多吃點。」
她給他夾了一塊牛肉，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又舀了一碗湯。碗堆得滿滿的。
陸沉舟低下頭，開始吃飯。
舊金山的夜晚很安靜。他躺在二樓的臥室里，床很軟，被子很輕，枕頭上有洗衣皂的氣味。窗外有風吹過，楓葉沙沙響。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他閉上眼睛。
海浪的聲音不在。
他已經不習慣了。
一九四四年一月一日，陸沉舟站在舊金山港的碼頭上，手裡拎著那隻軍綠色帆布提包。丹尼爾·盧的母親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頭髮盤在腦後。
「你要走了。」她說。
「要走了。」
「去哪？」
「紐幾內亞。第7艦隊驅逐艦部隊司令部。」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
她伸出手，幫他整了整軍裝的領口。她的手指在發抖。
「你要活著回來。」她說。
「我會的。」
陸沉舟轉過身，走向舷梯。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站在碼頭上，手裡攥著那封他寫了兩頁紙的信，眼淚從臉上流下來。
他轉回頭，走上舷梯。
運輸艦緩緩駛離碼頭。金門大橋越來越近，橙紅色的橋塔從霧氣中顯露出來。陸沉舟站在艦舷邊，看著舊金山的天際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他掏出《海軍操典》，翻到尾封頁。字跡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沒有空白了。他把書合上，放進口袋。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那艘運輸艦正在駛向西南方向，駛向紐幾內亞，駛向接下來的戰爭。他知道，馬里亞納、雷伊泰灣、沖繩——那些名字在歷史書上只是幾行字，但在他面前，它們將是真實的火焰、真實的海水、真實的死亡。
他把帽子戴正。
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陸沉舟的最後一次登艦，是在一個下雨的早晨。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在碼頭上，把水泥地面打得發暗。他拎著那隻軍綠色帆布提包，站在舷梯口，抬起頭看著約翰斯頓號的艦橋。舷號557在灰色的雨幕中有些模糊，艦體上的灰色塗裝被太平洋的陽光曬了一年，已經不像剛服役時那樣新了。
「副艦長。」班克羅夫特的聲音從甲板上傳來。
他穿著雨衣，站在三號炮塔旁邊，嘴角叼著一根新換的煙。奧布萊恩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兩個人的軍裝上都是雨水。
「我走了。」陸沉舟說。
班克羅夫特把煙從嘴角取下來。「長官，你真的要走？」
「調令已經下了。」
「那你以後還回不回艦上？」
「不知道。也許回，也許不回。」
班克羅夫特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根煙重新叼回嘴角。「那你保重，長官。」
「你們也是。」
陸沉舟走上舷梯。鋼板的腳步聲在雨中顯得有些沉悶。他站在甲板上，最後看了一眼約翰斯頓號的艦橋、炮塔、魚雷發射管、深彈導軌。這一年裡，他在這個鋼鐵殼子裡待了無數個日夜，在它的甲板上經歷過恐懼、憤怒、悲傷、麻木。他以為自己會捨不得，但此刻心裡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他走下舷梯。湯普森在碼頭上等著他，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
「走吧。」湯普森說。
他們沿著碼頭走，經過「查爾斯·奧斯本」號、「克拉克斯頓」號、「戴森」號。那些驅逐艦靜靜地泊在泊位上，桅杆上的信號旗被雨打濕了，垂下來，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幟。伯克的第23驅逐艦中隊已經解散了，艦艇們將被分散到太平洋各處，有的去珍珠港大修，有的去舊金山改裝，有的去馬里亞納前線。陸沉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它們中的任何一艘。
「你去珍珠港？」湯普森問。
「先回珍珠港報到。然後去新崗位。第7艦隊驅逐艦部隊司令部。」
「那是在哪？」
「不知道。也許是雷伊泰灣，也許是菲律賓，也許更遠。」
他們在碼頭盡頭的倉庫旁邊停下來。一輛陸軍卡車停在那裡，引擎還在轉，排氣管冒著白煙。一個中士靠在擋泥板上，嘴裡叼著一根煙。
「去機場？」中士問。
「去機場。」
「上車吧。」
他們爬上車廂。車廂里已經有幾個士兵了，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抽菸。陸沉舟靠在車廂壁上，把提包放在腳邊。湯普森坐在他對面，把雨傘收起來，傘尖滴著水。
「你到珍珠港以後，有什麼打算？」湯普森問。
「先找地方住下來。然後等人事局的命令。」
「我是說，休整這段時間。你要不要回美國？」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丹尼爾·盧的母親在舊金山。那個相框裡的女人，他從未見過，但他欠她一些信。這一年裡他寫了十幾封，每封都只有一頁紙，報個平安，問候幾句，簽名。他不知道那些信寄到舊金山以後，那個女人讀了是什麼感覺。她會不會在燈下一遍一遍地讀，試圖從那些敷衍的字句里讀出兒子還活著的證據。
「也許回。」他說，「也許不。」
卡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圖拉吉的簡易機場。機場不大，一條土跑道，幾座帳篷，一架C-47運輸機停在跑道盡頭，引擎已經在預熱了。陸沉舟和湯普森走下卡車，朝飛機走去。
「盧。」湯普森在螺旋槳的轟鳴中喊了一聲。
陸沉舟轉過頭。
「你活著到了現在。以後也會活著。」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湯普森握住了。兩個人在螺旋槳捲起的風沙中站了幾秒，然後鬆開手。
陸沉舟爬上飛機的舷梯。機艙里坐滿了人，有陸軍士兵，有海軍水兵，有幾個穿卡其布軍裝的軍官。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提包塞在腿下面。舷窗外，湯普森還站在跑道上，朝他揮手。陸沉舟也揮了揮手。
飛機滑行，起飛。圖拉吉島在舷窗外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綠色的點，消失在太平洋的藍色中。
C-47運輸機在太平洋上飛了整整一天，中途在努美阿加了一次油。陸沉舟在努美阿的機場看到了幾架B-17轟炸機，機身上全是彈孔，有的起落架放不下來，有的發動機罩被炸飛了一半。地勤人員在跑道上忙碌著，把受傷的飛機一架一架拖走。機場的廣播裡在放一首歌，女聲，旋律很慢，他聽了幾句，閉上了眼睛。
飛機在十二月四日傍晚抵達珍珠港。
舷窗外，瓦胡島的海岸線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鑽石山的輪廓在夕陽下像一隻沉睡的巨獸。陸沉舟把臉貼在舷窗上，看著珍珠港的入口。那兩排防波堤還在，港口裡的艦艇比他離開時多了很多——戰列艦、航空母艦、巡洋艦、驅逐艦，密密麻麻地泊在碼頭上，像一群歸巢的巨鳥。
飛機降落在福特島機場。陸沉舟拎著提包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跑道上，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地是硬的，不晃。他站了幾秒，適應了一下。
機場外面有一輛開往海軍基地的大巴。他坐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大巴穿過福特島的隧道，開上連接珍珠港和檀香山的公路。公路兩邊是成片的甘蔗田，甘蔗已經收割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遠處有房子，有棕櫚樹，有一個小孩在院子裡騎自行車。
陸沉舟看著那些，覺得不像真的。在海上待了一年，他已經習慣了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海面、灰色的軍艦。那些顏色——綠色的甘蔗田、紅色的屋頂、藍色的自行車——太鮮艷了，鮮艷得不像屬於他的世界。
大巴在海軍基地門口停下來。陸沉舟下了車，走進報到大廳。大廳里很忙，到處是排隊的水兵和陸戰隊員。他站在人事窗口前面，把調令遞進去。窗口後面的士官看了一眼，在表格上蓋了個章。
「少校盧，你的臨時住所在軍官宿舍樓C棟。房間號205。鑰匙在這裡。」
「謝謝。」
他拎著提包走出大廳。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基地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他找到C棟，上了二樓，推開門。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單是白色的，疊得很整齊，枕頭上有洗衣皂的氣味。他把提包放在床上，打開衣櫃，裡面空空的，只有幾個衣架。
他去浴室洗了一個澡。水很熱，比軍艦上的熱水器強多了。他站在噴頭下面，讓熱水澆在臉上、身上、腿上。海鹽被衝掉了，機油被衝掉了，火藥殘渣被衝掉了，但有些東西洗不掉。他閉著眼睛，站在熱水裡，站了很久。
十二月五日早晨，陸沉舟在珍珠港的碼頭上看到了「企業」號。
她泊在福特島對面的泊位上，飛行甲板上停滿了飛機。野貓、無畏、復仇者，一架一架排列整齊，像一群等待起飛的海鳥。她的艦體上有一塊巨大的補丁，是之前戰鬥中留下的痕跡。陸沉舟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航母。他想起一年前，在拉菲號上，他站在左舷二號博福斯炮位上，看著企業號的飛機在黎明時分起飛，去轟炸日本的航母。那些飛機中很多沒有回來。但企業號回來了，一次又一次，像一隻打不死的貓。
「長官。」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陸沉舟轉過身。一個年輕的海軍少尉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
「您是丹尼爾·盧少校嗎？」
「是。」
「第7艦隊驅逐艦部隊司令部的調令。您需要在一周內到舊金山報到，搭乘運輸艦前往紐幾內亞。」
陸沉舟接過文件夾。一周。他有一周的時間。
他在珍珠港待了五天。五天裡，他做了很多事：去海軍醫院的牙科補了一顆牙——在拉菲號上被彈片震裂的；在基地的商店裡買了兩件新軍裝——舊的那兩件已經洗得發白了；給丹尼爾·盧的母親寫了一封信，這一次寫了兩頁紙，告訴她自己還活著，很快要回國，但不知道能不能去舊金山。
信寄出去以後，他在基地的食堂里吃了一頓飯。不是軍艦上那種搪瓷盤裝的土豆泥和罐頭牛肉，是真正的牛排、土豆泥、豌豆、麵包、黃油，還有一杯牛奶。他用刀叉切牛排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緊張，是不習慣坐在不晃的桌子前面吃飯。
十二月八日，他去了「亞利桑那」號紀念館。
那是一座建在沉船上的白色建築，橫跨在亞利桑那號戰列艦的殘骸上方。陸沉舟站在紀念館的欄杆邊，往下看。亞利桑那號的艦體就在水下面，鏽蝕的炮塔露出水面，鏽跡斑斑的鋼板上長滿了藤壺。水面上還漂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那是從亞利桑那號的油箱裡緩慢滲出的燃油，已經滲了兩年，還將繼續滲下去。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油膜在水面上緩慢地擴散。
一艘小艇從紀念館旁邊駛過，發動機的聲音打破了寂靜。陸沉舟轉過身，看到一個小男孩站在父親身邊，手裡拿著一面小國旗。小男孩把那面旗舉起來，朝紀念館的方向揮了揮。
陸沉舟走下紀念館的台階，回到碼頭上。
十二月九日，他收到了一封回信。不是丹尼爾·盧的母親寫的，是湯普森寫的。信是從圖拉吉寄來的，郵戳模糊，紙有點皺。
「盧，我已經到了努美阿。瑪格麗特在醫院等我。她說她胖了，其實沒有。她還是以前的樣子。我告訴她我要回美國了，她說她也要回去。也許我們會在舊金山見面。也許不會。但至少我們都活著。你也要活著。湯普森。」
陸沉舟把信折好，放進《海軍操典》的扉頁里，和克勞斯的紙條、那些無名水兵的紙條放在一起。
十二月十日清晨，他登上了一艘開往舊金山的運輸艦。艦不大，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水兵們靠在舷牆邊抽菸。他站在艦尾，看著珍珠港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鑽石山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太平洋的藍色中。
運輸艦以十五節的航速向東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陸沉舟每天在甲板上散步，看日出，看日落，看海豚在艦首追逐。他在軍艦上待了一年，從來沒有注意到海豚這麼好看。
十二月十六日，運輸艦駛過金門大橋。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看著那座橙紅色的大橋從霧氣中顯露出來。橋塔的頂端隱沒在雲層里，鋼索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嗡鳴。橋下有漁船在作業，漁網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岸上有房子，有街道，有汽車，有人。
運輸艦靠泊在舊金山港的碼頭上。陸沉舟拎著提包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碼頭上。地是硬的，不晃。他站在那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海鹽、柴油、咖啡、還有秋天落葉的氣味。他想，這是舊金山的味道。
碼頭上有一個女人。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頭髮盤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封信。她看到陸沉舟從舷梯上走下來，愣了幾秒，然後快步走過來。
「丹尼爾？」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陸沉舟看著她。她的臉和相框裡的那張照片很像，但老了很多。眼角有皺紋，鬢角有幾根白髮，嘴唇在發抖。
「媽媽。」他說。
那個女人——丹尼爾·盧的母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指粗糙，有老繭，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女人的手。
「你瘦了。」她說。
「船上的伙食不好。」
她沒有笑。她的眼睛裡全是淚。
「你回來了。」她說。
「我回來了。」
他們站在碼頭上，周圍是來來往往的人群、裝卸貨物的叉車、廣播裡的通知聲。陸沉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是她的兒子，但他欠她一條命。丹尼爾·盧的命。
「走吧。」他說，「我們回家。」
舊金山的家是一棟兩層的小房子，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門前有一棵楓樹，葉子已經紅了。房子裡很乾淨，客廳的茶几上擺著丹尼爾·盧小時候的照片——一個黑頭髮的小男孩，穿著海軍風格的童裝，手裡拿著一個玩具船。
陸沉舟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照片。丹尼爾·盧的母親在廚房裡做飯，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空氣里有洋蔥、牛肉、還有麵包烤焦的氣味。
「吃飯了。」她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他走進去。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牛肉、青菜、豆腐、魚湯，還有一鍋白米飯。他坐下來，拿起筷子。他很久沒有用筷子了。
「你在船上吃什麼？」她坐在對面，看著他。
「土豆泥。罐頭牛肉。有時候有蔬菜。」
「吃得好嗎？」
「不好。」
「那你在家多吃點。」
她給他夾了一塊牛肉，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又舀了一碗湯。碗堆得滿滿的。
陸沉舟低下頭，開始吃飯。
舊金山的夜晚很安靜。他躺在二樓的臥室里，床很軟，被子很輕，枕頭上有洗衣皂的氣味。窗外有風吹過，楓葉沙沙響。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他閉上眼睛。
海浪的聲音不在。
他已經不習慣了。
一九四四年一月一日，陸沉舟站在舊金山港的碼頭上，手裡拎著那隻軍綠色帆布提包。丹尼爾·盧的母親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頭髮盤在腦後。
「你要走了。」她說。
「要走了。」
「去哪？」
「紐幾內亞。第7艦隊驅逐艦部隊司令部。」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
她伸出手，幫他整了整軍裝的領口。她的手指在發抖。
「你要活著回來。」她說。
「我會的。」
陸沉舟轉過身，走向舷梯。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站在碼頭上，手裡攥著那封他寫了兩頁紙的信，眼淚從臉上流下來。
他轉回頭，走上舷梯。
運輸艦緩緩駛離碼頭。金門大橋越來越近，橙紅色的橋塔從霧氣中顯露出來。陸沉舟站在艦舷邊，看著舊金山的天際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他掏出《海軍操典》，翻到尾封頁。字跡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沒有空白了。他把書合上，放進口袋。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那艘運輸艦正在駛向西南方向，駛向紐幾內亞，駛向接下來的戰爭。他知道，馬里亞納、雷伊泰灣、沖繩——那些名字在歷史書上只是幾行字，但在他面前，它們將是真實的火焰、真實的海水、真實的死亡。
他把帽子戴正。
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