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聖喬治角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圖拉吉港。
陸沉舟從住艙的舷窗里看到港口停泊的驅逐艦少了一半。奧古斯塔皇后灣海戰之後，第39特混艦隊解散了。四艘巡洋艦回了珍珠港，驅逐艦們被重新編組，分配到不同的任務中。約翰斯頓號留在了所羅門，編入第23驅逐艦中隊。
「新來的指揮官是誰？」湯普森在上鋪問。
「阿利·伯克上校。」
「那個『三十一節伯克』？」
「就是他。」
湯普森從鋪位上探下頭來。「聽說他脾氣不太好。」
「脾氣好不好無所謂。能打勝仗就行。」
下午，陸沉舟第一次見到了伯克。那是在「查爾斯·奧斯本」號的艦橋上，伯克召集了所有驅逐艦的副艦長開會。他個子不高，頭髮花白，說話像打機槍一樣快，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時候像在盯著一塊靶標。
「聖喬治角。」伯克把海圖攤在桌上，「日本人要往布卡島運兵。兵力：三艘運輸驅逐艦，兩艘警戒驅逐艦。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從拉包爾出發，二十六日凌晨到達。」
「我們的任務呢？」有人問。
「截住他們。打沉他們。一個也不許跑。」
伯克的手指在海圖上劃出一條線。「日軍的航線是沿著布干維爾和聖喬治角之間的海峽南下。我們在這裡埋伏。」他的手指點在海峽入口處，「等他們進入射程，先用魚雷打，再用炮火補。記住，日本人不知道我們有雷達。在他們發現我們之前，我們已經在他們頭頂了。」
陸沉舟看著海圖。美軍的五艘驅逐艦——查爾斯·奧斯本號、克拉克斯頓號、戴森號、康弗斯號、斯彭斯號，加上約翰斯頓號，一共六艘。日軍五艘。兵力相當，但美軍有雷達。
回到約翰斯頓號後，陸沉舟把伯克的計劃傳達給埃文斯。
「六艘對五艘。」埃文斯說，「但伯克打算用魚雷先發制人。」
「韋拉灣的戰術。」
「穆斯布魯格的戰術，伯克在奧古斯塔皇后灣用的也是這套。」埃文斯把鉛筆放在海圖上，「伯克是個好指揮官。跟著他，不會錯。」
十一月二十四日，艦隊出港。
六艘驅逐艦排成兩列，向西北方向航行。伯克的旗艦是「查爾斯·奧斯本」號，約翰斯頓號排在第五位。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能見度良好。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海面上只有艦艇航行時留下的白色尾跡。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他知道聖喬治角海戰是索羅門群島的最後一場海戰。打完了這一仗，整個所羅門海域的夜戰就結束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副艦長。」埃文斯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陸沉舟走進去。埃文斯站在海圖桌旁邊，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情報確認了。日軍五艘驅逐艦，二十三日晚上從拉包爾出發。預計二十五日午夜到二十六日凌晨之間通過聖喬治角。」
「伯克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等日本人進入海峽中段。那裡最窄，他們沒法轉向。」
十一月二十五日傍晚，艦隊抵達聖喬治角以西約三十海里處。天色漸暗，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伯克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全艦隊，航速三十節，向聖喬治角入口方向搜索。」
約翰斯頓號加速，航速增至三十節。艦體震動，甲板上的鉚釘都在抖。陸沉舟抓住火控台邊緣，穩住身體。
「副艦長，你說日本人會來嗎？」湯普森站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一定會來。他們的情報還是老的，以為我們沒有雷達，以為夜裡是他們的天下。」
「但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不是一年前的我們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凌晨一時。雷達屏幕上出現了光點。
「目標方位三二五，距離三萬八千碼。五艘，航向東南，速度約二十四節。」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在艦橋里迴蕩。
伯克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平靜，果斷：「全艦隊，航向三三零，占領魚雷發射陣位。」
六艘驅逐艦同時轉向。艦首劈開海浪，船體在轉彎時輕微傾斜。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日軍艦隊的輪廓在黑暗中逐漸清晰——五艘驅逐艦排成一列，沿著聖喬治角的海岸線向南航行。他們不知道美軍就在前方。
「距離二萬五千碼。」
「魚雷發射管準備。」埃文斯下令。
「魚雷部門準備完畢。」
「等待命令。」
凌晨一時四十分。伯克的命令：「全艦隊，魚雷齊射。發射。」
約翰斯頓號的兩座五聯裝魚雷發射管打出了十枚魚雷。魚雷入水的聲音在船體兩側傳來，沉悶的「咚」聲。其他五艘驅逐艦也同時發射了魚雷。總共有超過三十枚魚雷以四十五節的速度沖向黑暗中。
等待。
三十秒。一分鐘。一分半。
「魚雷命中！至少四枚！」
遠處的海面上炸開了幾團巨大的火球。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日軍艦隊的隊形已經散了——三艘驅逐艦被魚雷擊中，有的在燃燒，有的在傾斜，有的已經開始下沉。
「日軍旗艦大波號沉沒！」觀測手的聲音在艦橋外傳來。
「卷波號被重創，正在下沉！」
「夕霧號被擊中！」
伯克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全艦隊，轉向一五零，炮擊組接敵。約翰斯頓號，目標——夕霧號，距離一萬五千碼，開火。」
陸沉舟下令。五門主炮同時開火。炮彈在夜空中飛行了十幾秒，在「夕霧」號的周圍炸開。第一輪齊射偏了，近失彈。他修正了提前量。
第二輪。命中。「夕霧」號的尾部炸開一團火球，舵機失靈，船體開始打轉。
第三輪。彈藥庫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從艦體中部升起，火光沖天。
「夕霧號沉沒！」
伯克的命令再次下達：「分兵追擊。查爾斯·奧斯本號、克拉克斯頓號、戴森號，追擊北翼殘敵。康弗斯號、斯彭斯號、約翰斯頓號，追擊南翼。」
約翰斯頓號加速，航速增至三十五節。艦體劇烈震動。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南翼的日軍驅逐艦「天霧」號和「卯月」號正在加速逃離，距離約兩萬碼。
「目標——天霧號，距離一萬八千碼，開火。」
五門主炮齊射。炮彈追上了那艘驅逐艦，在她的艦體周圍炸開。近失彈，但水柱遮蔽了她的視線。
日軍開始還擊。他們的炮彈落在約翰斯頓號右舷約兩百碼處，水柱在月光下泛著白色。
「繼續射擊。」
第四輪。命中。「天霧」號的艦體中部炸開一團火光，她的航速驟降，船體傾斜。
「她重傷了。」
「不要停。打沉她。」
第五輪。第六輪。「天霧」號的艦體上到處是彈孔，上層建築被打得千瘡百孔。她的主炮停了，甲板上的人在往海里跳。
「天霧號正在下沉！」
凌晨二時三十分，「天霧」號從海面上消失了。
「卯月」號逃走了。伯克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停止追擊。所有艦艇，返回救援。」
約翰斯頓號減速，轉向一百八十度，朝日軍艦隊的沉沒位置駛去。
海面上到處都是殘骸。木板、救生衣、彈藥箱、還有幾艘倒扣的小艇。日軍的士兵們在水中掙扎，有的在喊叫，有的已經不動了。救生筏被放下。水兵們用繩索把落水者拉上甲板。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親手拉起了幾個日軍戰俘。他們渾身油污，嘴唇發紫，眼睛裡全是恐懼。一個日軍少尉被拉上來後，癱坐在甲板上，雙手抱頭，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陸沉舟聽不懂日語，但他知道那是在求饒。
他把一條毯子扔過去。
班克羅夫特站在三號炮塔旁邊，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角取下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長官，我們贏了。」他說。
「贏了。」
「日本人死了很多。」
「是的。」
班克羅夫特沉默了很久。「我們能回家了嗎？」
陸沉舟看著他。二十一歲，密蘇里人。從韋拉灣到奧古斯塔皇后灣到聖喬治角，他參加了每一次戰鬥。他的手上全是老繭，臉上有彈片劃傷的疤痕，眼睛裡的光已經不是一年前那種光了。
「快了。」陸沉舟說。
天亮後，海面上只剩下油跡和殘骸。美軍六艘驅逐艦全部完好無損，無一傷亡。日軍三艘驅逐艦被擊沉，一艘重創，只有「卯月」號逃走。超過一千二百名日軍官兵陣亡。
伯克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第23驅逐艦中隊，任務完成。返航。」
約翰斯頓號跟在艦隊後面，向南航行。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聖喬治角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太陽正在升起，海面上的光從灰藍變成金黃。他掏出那本《海軍操典》，翻到尾封頁。空白處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每一場戰鬥：庫拉灣、科隆班加拉、韋拉灣、維拉拉維拉、奧古斯塔皇后灣、聖喬治角。
他拿起筆，在最後一行的下面寫道：
「1943年11月26日，聖喬治角。伯克贏了。六艘驅逐艦對五艘，擊沉三艘，重傷一艘，無一傷亡。日本人跑了。索羅門群島的夜戰結束了。我活著看到了這一天。」
他寫完了，把書合上。
湯普森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
「索羅門群島打完了。」湯普森說。
「打完了。」
「接下來去哪？」
「不知道。也許是馬里亞納，也許是雷伊泰灣。也許回家。」
「回家。」湯普森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瑪格麗特還在努美阿。我要去找她。」
「等命令吧。」
約翰斯頓號在十一月二十八日返回圖拉吉港。港口的艦艇已經不多了，大部分都調走了。碼頭上有幾個陸軍士兵在裝卸物資，一個黑人水兵坐在棧橋上釣魚。
陸沉舟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的佛羅里達島。椰子樹在風中搖擺，海浪拍打著碼頭。他在這個島上待了將近一年。一年前，他剛登上拉菲號，那艘船已經沉在鐵底灣了。一年後，他站在約翰斯頓號的甲板上，活著。
「副艦長。」埃文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
「第23驅逐艦中隊解散了。約翰斯頓號要回珍珠港大修。」埃文斯把一份電報遞給他，「你可能不跟著回去了。」
陸沉舟接過電報。內容很短：「丹尼爾·盧上尉，鑑於索羅門群島戰役期間的優異表現，晉升少校，調往第7艦隊驅逐艦部隊司令部任職。」
他看完了，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
「恭喜。」埃文斯伸出手。
陸沉舟握住了他的手。「謝謝長官。」
「你是個好軍官。從拉菲號到約翰斯頓號，你一直是個好軍官。」
埃文斯轉身走了。
陸沉舟一個人站在甲板上，看著圖拉吉港的水面。一艘運輸艦正在出港，駛向西南方向。他不知道它要去哪裡，也許是澳大利亞，也許是紐幾內亞。他只知道，他的索羅門群島結束了。
陸沉舟從住艙的舷窗里看到港口停泊的驅逐艦少了一半。奧古斯塔皇后灣海戰之後，第39特混艦隊解散了。四艘巡洋艦回了珍珠港，驅逐艦們被重新編組，分配到不同的任務中。約翰斯頓號留在了所羅門，編入第23驅逐艦中隊。
「新來的指揮官是誰？」湯普森在上鋪問。
「阿利·伯克上校。」
「那個『三十一節伯克』？」
「就是他。」
湯普森從鋪位上探下頭來。「聽說他脾氣不太好。」
「脾氣好不好無所謂。能打勝仗就行。」
下午，陸沉舟第一次見到了伯克。那是在「查爾斯·奧斯本」號的艦橋上，伯克召集了所有驅逐艦的副艦長開會。他個子不高，頭髮花白，說話像打機槍一樣快，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時候像在盯著一塊靶標。
「聖喬治角。」伯克把海圖攤在桌上，「日本人要往布卡島運兵。兵力：三艘運輸驅逐艦，兩艘警戒驅逐艦。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從拉包爾出發，二十六日凌晨到達。」
「我們的任務呢？」有人問。
「截住他們。打沉他們。一個也不許跑。」
伯克的手指在海圖上劃出一條線。「日軍的航線是沿著布干維爾和聖喬治角之間的海峽南下。我們在這裡埋伏。」他的手指點在海峽入口處，「等他們進入射程，先用魚雷打，再用炮火補。記住，日本人不知道我們有雷達。在他們發現我們之前，我們已經在他們頭頂了。」
陸沉舟看著海圖。美軍的五艘驅逐艦——查爾斯·奧斯本號、克拉克斯頓號、戴森號、康弗斯號、斯彭斯號，加上約翰斯頓號，一共六艘。日軍五艘。兵力相當，但美軍有雷達。
回到約翰斯頓號後，陸沉舟把伯克的計劃傳達給埃文斯。
「六艘對五艘。」埃文斯說，「但伯克打算用魚雷先發制人。」
「韋拉灣的戰術。」
「穆斯布魯格的戰術，伯克在奧古斯塔皇后灣用的也是這套。」埃文斯把鉛筆放在海圖上，「伯克是個好指揮官。跟著他，不會錯。」
十一月二十四日，艦隊出港。
六艘驅逐艦排成兩列，向西北方向航行。伯克的旗艦是「查爾斯·奧斯本」號，約翰斯頓號排在第五位。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能見度良好。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海面上只有艦艇航行時留下的白色尾跡。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他知道聖喬治角海戰是索羅門群島的最後一場海戰。打完了這一仗，整個所羅門海域的夜戰就結束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副艦長。」埃文斯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陸沉舟走進去。埃文斯站在海圖桌旁邊，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情報確認了。日軍五艘驅逐艦，二十三日晚上從拉包爾出發。預計二十五日午夜到二十六日凌晨之間通過聖喬治角。」
「伯克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等日本人進入海峽中段。那裡最窄，他們沒法轉向。」
十一月二十五日傍晚，艦隊抵達聖喬治角以西約三十海里處。天色漸暗，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伯克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全艦隊，航速三十節，向聖喬治角入口方向搜索。」
約翰斯頓號加速，航速增至三十節。艦體震動，甲板上的鉚釘都在抖。陸沉舟抓住火控台邊緣，穩住身體。
「副艦長，你說日本人會來嗎？」湯普森站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一定會來。他們的情報還是老的，以為我們沒有雷達，以為夜裡是他們的天下。」
「但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不是一年前的我們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凌晨一時。雷達屏幕上出現了光點。
「目標方位三二五，距離三萬八千碼。五艘，航向東南，速度約二十四節。」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在艦橋里迴蕩。
伯克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平靜，果斷：「全艦隊，航向三三零，占領魚雷發射陣位。」
六艘驅逐艦同時轉向。艦首劈開海浪，船體在轉彎時輕微傾斜。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日軍艦隊的輪廓在黑暗中逐漸清晰——五艘驅逐艦排成一列，沿著聖喬治角的海岸線向南航行。他們不知道美軍就在前方。
「距離二萬五千碼。」
「魚雷發射管準備。」埃文斯下令。
「魚雷部門準備完畢。」
「等待命令。」
凌晨一時四十分。伯克的命令：「全艦隊，魚雷齊射。發射。」
約翰斯頓號的兩座五聯裝魚雷發射管打出了十枚魚雷。魚雷入水的聲音在船體兩側傳來，沉悶的「咚」聲。其他五艘驅逐艦也同時發射了魚雷。總共有超過三十枚魚雷以四十五節的速度沖向黑暗中。
等待。
三十秒。一分鐘。一分半。
「魚雷命中！至少四枚！」
遠處的海面上炸開了幾團巨大的火球。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日軍艦隊的隊形已經散了——三艘驅逐艦被魚雷擊中，有的在燃燒，有的在傾斜，有的已經開始下沉。
「日軍旗艦大波號沉沒！」觀測手的聲音在艦橋外傳來。
「卷波號被重創，正在下沉！」
「夕霧號被擊中！」
伯克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全艦隊，轉向一五零，炮擊組接敵。約翰斯頓號，目標——夕霧號，距離一萬五千碼，開火。」
陸沉舟下令。五門主炮同時開火。炮彈在夜空中飛行了十幾秒，在「夕霧」號的周圍炸開。第一輪齊射偏了，近失彈。他修正了提前量。
第二輪。命中。「夕霧」號的尾部炸開一團火球，舵機失靈，船體開始打轉。
第三輪。彈藥庫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從艦體中部升起，火光沖天。
「夕霧號沉沒！」
伯克的命令再次下達：「分兵追擊。查爾斯·奧斯本號、克拉克斯頓號、戴森號，追擊北翼殘敵。康弗斯號、斯彭斯號、約翰斯頓號，追擊南翼。」
約翰斯頓號加速，航速增至三十五節。艦體劇烈震動。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南翼的日軍驅逐艦「天霧」號和「卯月」號正在加速逃離，距離約兩萬碼。
「目標——天霧號，距離一萬八千碼，開火。」
五門主炮齊射。炮彈追上了那艘驅逐艦，在她的艦體周圍炸開。近失彈，但水柱遮蔽了她的視線。
日軍開始還擊。他們的炮彈落在約翰斯頓號右舷約兩百碼處，水柱在月光下泛著白色。
「繼續射擊。」
第四輪。命中。「天霧」號的艦體中部炸開一團火光，她的航速驟降，船體傾斜。
「她重傷了。」
「不要停。打沉她。」
第五輪。第六輪。「天霧」號的艦體上到處是彈孔，上層建築被打得千瘡百孔。她的主炮停了，甲板上的人在往海里跳。
「天霧號正在下沉！」
凌晨二時三十分，「天霧」號從海面上消失了。
「卯月」號逃走了。伯克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停止追擊。所有艦艇，返回救援。」
約翰斯頓號減速，轉向一百八十度，朝日軍艦隊的沉沒位置駛去。
海面上到處都是殘骸。木板、救生衣、彈藥箱、還有幾艘倒扣的小艇。日軍的士兵們在水中掙扎，有的在喊叫，有的已經不動了。救生筏被放下。水兵們用繩索把落水者拉上甲板。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親手拉起了幾個日軍戰俘。他們渾身油污，嘴唇發紫，眼睛裡全是恐懼。一個日軍少尉被拉上來後，癱坐在甲板上，雙手抱頭，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陸沉舟聽不懂日語，但他知道那是在求饒。
他把一條毯子扔過去。
班克羅夫特站在三號炮塔旁邊，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角取下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長官，我們贏了。」他說。
「贏了。」
「日本人死了很多。」
「是的。」
班克羅夫特沉默了很久。「我們能回家了嗎？」
陸沉舟看著他。二十一歲，密蘇里人。從韋拉灣到奧古斯塔皇后灣到聖喬治角，他參加了每一次戰鬥。他的手上全是老繭，臉上有彈片劃傷的疤痕，眼睛裡的光已經不是一年前那種光了。
「快了。」陸沉舟說。
天亮後，海面上只剩下油跡和殘骸。美軍六艘驅逐艦全部完好無損，無一傷亡。日軍三艘驅逐艦被擊沉，一艘重創，只有「卯月」號逃走。超過一千二百名日軍官兵陣亡。
伯克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第23驅逐艦中隊，任務完成。返航。」
約翰斯頓號跟在艦隊後面，向南航行。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聖喬治角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太陽正在升起，海面上的光從灰藍變成金黃。他掏出那本《海軍操典》，翻到尾封頁。空白處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每一場戰鬥：庫拉灣、科隆班加拉、韋拉灣、維拉拉維拉、奧古斯塔皇后灣、聖喬治角。
他拿起筆，在最後一行的下面寫道：
「1943年11月26日，聖喬治角。伯克贏了。六艘驅逐艦對五艘，擊沉三艘，重傷一艘，無一傷亡。日本人跑了。索羅門群島的夜戰結束了。我活著看到了這一天。」
他寫完了，把書合上。
湯普森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
「索羅門群島打完了。」湯普森說。
「打完了。」
「接下來去哪？」
「不知道。也許是馬里亞納，也許是雷伊泰灣。也許回家。」
「回家。」湯普森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瑪格麗特還在努美阿。我要去找她。」
「等命令吧。」
約翰斯頓號在十一月二十八日返回圖拉吉港。港口的艦艇已經不多了，大部分都調走了。碼頭上有幾個陸軍士兵在裝卸物資，一個黑人水兵坐在棧橋上釣魚。
陸沉舟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的佛羅里達島。椰子樹在風中搖擺，海浪拍打著碼頭。他在這個島上待了將近一年。一年前，他剛登上拉菲號，那艘船已經沉在鐵底灣了。一年後，他站在約翰斯頓號的甲板上，活著。
「副艦長。」埃文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
「第23驅逐艦中隊解散了。約翰斯頓號要回珍珠港大修。」埃文斯把一份電報遞給他，「你可能不跟著回去了。」
陸沉舟接過電報。內容很短：「丹尼爾·盧上尉，鑑於索羅門群島戰役期間的優異表現，晉升少校，調往第7艦隊驅逐艦部隊司令部任職。」
他看完了，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
「恭喜。」埃文斯伸出手。
陸沉舟握住了他的手。「謝謝長官。」
「你是個好軍官。從拉菲號到約翰斯頓號，你一直是個好軍官。」
埃文斯轉身走了。
陸沉舟一個人站在甲板上，看著圖拉吉港的水面。一艘運輸艦正在出港，駛向西南方向。他不知道它要去哪裡，也許是澳大利亞，也許是紐幾內亞。他只知道，他的索羅門群島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