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奧古斯塔皇后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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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圖拉吉港。

  陸沉舟從住艙的舷窗里看到港口的艦艇在增多。不是一兩艘,是整整一支艦隊——四艘輕巡洋艦,八艘驅逐艦,整齊地泊在碼頭兩側。克利夫蘭號、哥倫比亞號、丹佛號、蒙彼利埃號。它們的炮塔指向天空,艦體上的灰色塗裝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驅逐艦們擠在巡洋艦外圍,像一群護衛主人的獵犬。

  「第39特混艦隊。」湯普森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咖啡,「梅里爾少將的旗艦是克利夫蘭號。聽說他是個戰術天才。」

  「天才不天才,打了才知道。」

  下午,約翰斯頓號接到命令,編入第39特混艦隊,隸屬於第45驅逐艦中隊。中隊長是阿利·伯克上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驅逐艦軍官。陸沉舟在軍官會議上見過他一次,說話很快,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時候像在盯著一塊靶標。

  埃文斯從艦橋上下來,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作戰計劃。

  「都坐下。」他把計劃書摔在桌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布干維爾。十一月一日,陸軍在托羅基納角登陸。我們的任務是掩護登陸場,攔截從拉包爾南下的日軍艦隊。」

  「日軍會來嗎?」柯林頓上尉問。

  「一定會來。他們的拉包爾基地就在北邊,飛機、軍艦一大堆。如果不攔我們,盟軍的轟炸機就能從布干維爾起飛去炸拉包爾。所以他們會拼死衝進來。」

  埃文斯翻開作戰計劃,指著上面的海圖。「梅里爾少將的戰術是這樣的:巡洋艦分成三個小組,隱蔽在奧古斯塔皇后灣入口兩側。驅逐艦在外圍游弋,用雷達搜索敵艦。一旦發現日軍,巡洋艦先開火,驅逐艦從側翼發射魚雷。」

  「跟韋拉灣差不多。」陸沉舟說。

  「差不多,但規模更大。」埃文斯合上計劃書,「我們這次有四艘巡洋艦、八艘驅逐艦。日本人至少有兩艘重巡、兩艘輕巡、六艘驅逐艦。兵力相當。但我們的雷達比他們強。梅里爾就是要利用這個優勢。」

  十月二十七日,約翰斯頓號隨艦隊出港。

  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艦隊以二十節航速向西北方向航行,隊形整齊。克利夫蘭號在最前方,哥倫比亞號、丹佛號、蒙彼利埃號依次排開。八艘驅逐艦散布在外圍,像一群哨兵。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遠處克利夫蘭號桅杆上飄揚的將旗。那面旗代表梅里爾少將,一個他從未見過、但即將在戰鬥中指揮他的人。

  「你在看什麼?」湯普森走過來。

  「看旗子。」

  「旗子有什麼好看的?」

  「旗子下面那個人,決定我們能不能活著回去。」

  湯普森沒有說話。他靠在舷牆上,也看著那面旗。

  艦隊在海上航行了五天。白天訓練,夜間警戒,每個人都知道即將到來的是一場大戰。甲板上的氣氛變了,不再有人開玩笑,不再有人唱歌。水兵們檢查裝備的聲音都壓低了,像在教堂里說話。

  十月三十一日傍晚,艦隊抵達布干維爾島以西約五十海里處。天色漸暗,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梅里爾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全艦隊進入戰鬥陣位。第45驅逐艦中隊在北翼,第46驅逐艦中隊在南翼。巡洋艦在中間。」

  約翰斯頓號編在北翼,與另外三艘驅逐艦組成一個戰術群。阿利·伯克上校親自指揮。

  「伯克這個人。」埃文斯站在海圖桌旁邊,手裡拿著鉛筆,「他有個外號,叫『三十一節伯克』。因為他總喜歡把航速提到三十一節。」

  「快有快的好處。」陸沉舟說。

  「也有壞處。燃料燒得快。」

  晚上十時。雷達屏幕上出現了第一個光點。

  「目標方位三三零,距離四萬碼。單艦,航向東南。」雷達操作員報告。

  「偵察機?還是警戒艦?」

  「不確定。速度不快,可能是偵察機。」

  光點在屏幕上移動了一會兒,然後消失在雷達邊緣。

  十一月一日凌晨二時。美軍的登陸部隊已經在托羅基納角上岸了。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隱約能看到南方海天線上有閃光——那是陸軍在灘頭放出的照明彈。

  「副艦長。」雷達操作員的聲音變了調,「發現多個光點。方位三一零,距離三萬八千碼。至少六艘,航向東南,速度約二十五節。」


  日軍艦隊來了。

  梅里爾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全艦隊,戰鬥部署。巡洋艦占領射擊陣位。驅逐艦外翼展開。」

  約翰斯頓號的引擎轟鳴起來,航速增至二十八節。陸沉舟走進艦橋指揮所,站在火控台旁邊。他的手指搭在參數面板上,眼睛盯著雷達屏幕。屏幕上的光點越來越多——七艘,八艘,九艘。日軍艦隊至少有兩艘重巡洋艦、兩艘輕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

  「距離三萬二千碼。」

  「巡洋艦開火。」

  克利夫蘭號的主炮率先怒吼。六英寸炮彈在夜空中劃出弧線,在日軍艦隊前方炸開。水柱沖天而起。第一輪齊射偏了,但梅里爾沒有停。

  「繼續射擊。」

  哥倫比亞號、丹佛號、蒙彼利埃號也開火了。四艘巡洋艦的炮口閃光在黑暗中連成一片,像一場暴風雨中的閃電。

  「約翰斯頓號,目標——敵艦隊左翼驅逐艦,距離二萬五千碼,開火。」

  陸沉舟下令。五門主炮同時開火。炮彈飛行了十幾秒,在日軍驅逐艦周圍炸開。近失彈,沒有命中,但水柱遮蔽了對方的視線。

  日軍開始還擊。他們的炮彈落在美軍巡洋艦周圍,水柱在月光下泛著白色。但日軍的射擊精度很差——他們的雷達不如美軍,只能靠目測。

  「他們在發射魚雷!」觀測手的聲音尖銳。

  「全艦隊,執行『8字機動』!」梅里爾的命令。

  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克利夫蘭號開始轉向。不是簡單的左轉或右轉,而是一個巨大的「8」字形——巡洋艦在海上劃出兩道交叉的弧線。這個動作既保持了火力壓制,又讓日軍魚雷的提前量計算全部失效。

  「約翰斯頓號,跟緊旗艦!」埃文斯下令。

  約翰斯頓號跟在克利夫蘭號後面,也在做同樣的機動。船體劇烈傾斜,海水湧上甲板。陸沉舟抓住火控台邊緣,穩住身體。從舷窗里,他看到日軍魚雷的航跡從巡洋艦的艦尾後方穿過,最近的不到五十碼。如果沒有「8字機動」,那些魚雷會直接命中艦體中部。

  「日軍艦隊分散了!」雷達操作員報告。

  梅里爾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快速下達:「第45驅逐艦中隊,攻擊北翼!第46驅逐艦中隊,攻擊南翼!魚雷攻擊!」

  伯克上校的聲音從無線電里傳來:「第45中隊,跟我來!」

  約翰斯頓號加速,航速增至三十五節。艦體劇烈震動,甲板上的鉚釘都在抖。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北翼的日軍艦隊正在轉向——兩艘輕巡洋艦和三艘驅逐艦,試圖脫離戰場。

  「魚雷發射管準備。」埃文斯下令。

  「魚雷部門準備完畢。」

  「發射。」

  約翰斯頓號的兩座五聯裝魚雷發射管打出了十枚魚雷。魚雷入水的聲音在船體兩側傳來,沉悶的「咚」聲。

  等待。

  三十秒。一分鐘。一分半。

  「魚雷命中!至少兩枚!」

  遠處的海面上炸開了兩團巨大的火球。一艘日軍輕巡洋艦被擊中,艦體劇烈傾斜,火焰從甲板上竄出來。那是「川內」號,日軍第五戰隊的旗艦。

  「川內號被重創!」觀測手的聲音裡帶著激動。

  「繼續射擊。」埃文斯說。

  約翰斯頓號的主炮追著那艘受傷的巡洋艦,一發接一發地砸過去。「川內」號的艦體上到處是彈孔,上層建築被打得千瘡百孔,她的主炮停了,航速驟降。

  「她沉了!」

  「川內」號的艦艏翹起來,甲板上的東西滑落到海里。她緩慢地、像一頭垂死的鯨魚,沉入了太平洋。

  但美軍的攻擊還沒有結束。北翼的另一艘日軍輕巡洋艦「阿賀野」號也被魚雷擊中,嚴重受損,拖著濃煙向西北方向逃竄。

  「不要追。」梅里爾的命令,「轉向南翼,支援第46中隊。」

  約翰斯頓號轉向,航速三十節,朝南翼戰場駛去。

  南翼的日軍艦隊也在潰散。兩艘重巡洋艦「妙高」號和「羽黑」號正在撤退,但在混亂中發生了意外——「妙高」號在轉向時撞上了己方的驅逐艦「初風」號。鋼鐵碰撞的聲音隔著幾海里都能聽到。「妙高」號的艦首像一把刀,直接把「初風」號的艦首整個切掉了。


  「初風號嚴重受損!正在下沉!」

  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那艘被切斷艦首的驅逐艦在海面上打轉。她的艦體嚴重傾斜,甲板上的人在往海里跳。

  「打沉她。」埃文斯說。

  約翰斯頓號的主炮對準了「初風」號。第一輪齊射偏了,第二輪命中。第三輪,「初風」號的彈藥庫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從艦體中部升起,船體斷成兩截,迅速下沉。

  海面上安靜了。

  日軍艦隊在撤退。美軍沒有追擊。梅里爾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全艦隊,停止射擊。保持警戒,搜索落水人員。」

  凌晨四時,戰鬥結束。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看著遠處的海面。燃燒的殘骸還在冒煙,油膜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川內」號和「初風」號沉沒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殘骸。日軍其他艦艇都逃了。

  湯普森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

  「戰鬥結果。」他說,「日軍:輕巡洋艦川內號沉沒,驅逐艦初風號沉沒。阿賀野號重創。美軍:驅逐艦富特號艦尾被魚雷炸毀,但沒有沉。無人陣亡。」

  「無人陣亡?」

  「無人陣亡。」

  陸沉舟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比任何時候都好喝。

  「梅里爾贏了。」湯普森說,「四艘巡洋艦對兩艘重巡、兩艘輕巡、六艘驅逐艦。擊沉兩艘,重創一艘,自己只傷了一艘驅逐艦。沒有人死。」

  「因為雷達。」陸沉舟說,「因為我們先看到了他們。因為我們做了8字機動。因為我們分散攻擊。」

  「因為我們終於學會了怎麼打夜戰。」

  天亮後,海面上只剩下油跡和殘骸。美軍驅逐艦「富特」號在友艦的護送下緩緩向南航行,她的艦尾被炸飛了一塊,但船體還是穩的。沒有人死。沒有人被從水裡拉上來。因為沒有人落水——美軍沒有損失一艘船,沒有傷亡一個人。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克利夫蘭號桅杆上那面將旗。旗子在晨風中飄揚。

  「副艦長。」埃文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

  「梅里爾少將發來嘉獎令。」埃文斯把一張電報紙遞給他,「第39特混艦隊全體官兵。他說我們打了一場教科書式的海戰。」

  陸沉舟接過電報。紙很薄,字跡模糊。

  他回到住艙,翻開《海軍操典》。尾封頁上的字跡已經快寫滿了。他拿起筆,在最後一塊空白處寫:

  「1943年11月2日,奧古斯塔皇后灣。梅里爾贏了。四艘巡洋艦、八艘驅逐艦對九艘日艦,擊沉兩艘,重創一艘,自損一艘驅逐艦。無人陣亡。雷達、8字機動、分散攻擊。我們終於學會了怎麼打仗。但也許不是學會了,是活到了學會的那一天。」

  他寫完了,把書合上。

  窗外,太陽正在升起。海面上的光從灰藍變成金黃。約翰斯頓號跟在艦隊後面,向南航行。遠處的海平線上,布干維爾島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陸沉舟靠在舷窗邊,閉上眼睛。

  索羅門群島的夜戰結束了。下一站,也許是馬里亞納,也許是雷伊泰灣。但他知道,他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運氣,是因為他學會了。

  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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