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維拉拉維拉
維拉拉維拉
一九四三年十月一日，圖拉吉港。
颱風季的尾巴還在掃蕩所羅門海，雨小了，但浪沒有小。約翰斯頓號在錨地里晃了三天，纜繩磨得吱吱響，防撞墊被擠得變了形。陸沉舟每天去甲板上檢查系纜，雨衣穿了等於沒穿，海水從領口灌進去，順著脊背往下流。
「副艦長，三號炮塔的防水布又破了。」班克羅夫特站在艙門口，渾身濕透，那根沒點的煙已經泡爛了，嘴角叼著個濕漉漉的紙團。
「找帆纜部門換新的。」
「他們要簽字。」
陸沉舟從口袋裡掏出筆，在領取單上簽了字。紙是濕的，鋼筆寫上去墨水洇成一團。
十月三日，雨終於停了。圖拉吉港的天空被洗成一片乾淨的藍色，海面平靜得像一塊玻璃。約翰斯頓號的甲板上曬滿了軍裝、被褥、救生衣。班克羅夫特蹲在三號炮塔旁邊，換了一根新煙叼在嘴角，仰著臉曬太陽。奧布萊恩躺在彈藥箱上，帽子蓋住臉，打呼嚕。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港口入口的方向。一艘驅逐艦正在進港，舷號DD-450——奧班農號，所羅門戰場的老兵了。
「奧班農回來了。」湯普森走到他身邊。
「他們去哪了？」
「維拉拉維拉。陸軍在那邊登陸了，他們在護航。」湯普森靠在舷牆上，「你聽說了嗎，日本人還在往那邊運兵。」
「運兵？維拉拉維拉已經在我們手裡了。」
「島北邊還有幾百人。陸軍沒清乾淨。日本人想把那些人撤走。」
六百人。六百條命。對一場戰爭來說不算什麼，但對那六百個人來說，那是整個世界。
十月四日，約翰斯頓號接到命令，與另外五艘驅逐艦組成第39.3特混編隊，指揮官是弗蘭克·R·沃克上校。任務是攔截日軍撤離艦隊——日軍第三水雷戰隊，九艘驅逐艦，其中三艘是運輸艦，負責撤走維拉拉維拉島北部的六百名士兵。
兵力對比：美軍六艘驅逐艦，日軍九艘。三比一，劣勢。
埃文斯把命令放在海圖桌上，用鉛筆壓住。他的臉色很平靜，但陸沉舟注意到他手指的關節發白。
「沃克上校把艦隊分成兩個分隊。」埃文斯在海圖上標註，「第一分隊三艘——塞爾弗里奇號、薛瓦利埃號、奧班農號。他自己指揮。第二分隊三艘——拉爾夫·塔爾博特號、泰勒號、拉瓦萊特號。還有我們。」他的鉛筆尖在圖拉吉西北方向點了一下，「約翰斯頓號編在第二分隊。」
「所以我們是支援部隊。」陸沉舟說。
「對。沃克上校的計劃是——他帶著第一分隊先上去，咬住日本人，把他們往南趕。我們第二分隊在東南方向待機，等日本人進入射程，再從側面打。」
陸沉舟看著海圖。第一分隊和第二分隊之間的距離大約二十海里。以驅逐艦的最高航速，第二分隊趕到戰場至少需要四十分鐘。
「如果第一分隊在四十分鐘內被打殘了呢？」他問。
埃文斯看了他一眼。「沃克上校不是第一次打仗了。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十月五日傍晚，艦隊出港。六艘驅逐艦排成兩列，向西北方向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月亮還沒有升起來。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他知道維拉拉維拉海戰在歷史書上的記載——美軍戰術失敗，損失驅逐艦一艘，兩艘重創；日軍成功撤走六百人，損失驅逐艦一艘。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場戰鬥之後，整個索羅門群島的驅逐艦夜戰就結束了。這是最後一次。
約翰斯頓號在第二分隊中排在中間位置。分隊指揮官是哈羅德·拉爾森上校，坐在「拉爾夫·塔爾博特」號上。他們跟在第一分隊後面大約二十海里，以二十五節航速巡航。天色漸暗，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
十月六日晚上十時。艦隊頻道里傳來沃克上校的聲音：「第一分隊發現日軍艦隊。方位二八五，距離約二十海里。九艘驅逐艦。全艦隊加速，向西北方向靠攏。」
「加速。」埃文斯下令。
約翰斯頓號的引擎轟鳴起來，航速增至三十節。船體震動，甲板上的鉚釘都在抖。陸沉舟抓住火控台邊緣，穩住身體。
晚上十時三十分。艦隊頻道里再次傳來沃克上校的聲音，這一次更加急促：「第一分隊準備接敵。距離一萬八千碼。」
「開火。」
然後是一片寂靜。
陸沉舟從艦橋的舷窗里看著西北方向的海面。遠處的天邊有閃光，不是閃電，是炮口的光。那些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遠處城市的燈火。
十時三十五分。無線電里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薛瓦利埃號被魚雷擊中！」
陸沉舟的心猛地一縮。
「薛瓦利埃號艦艏被炸！正在下沉！」
「塞爾弗里奇號艦首被魚雷重創！失去戰鬥力！」
「奧班農號與薛瓦利埃號相撞！兩艦卡在一起！」
十時四十分。第二分隊距離戰場還有至少十五分鐘航程。
陸沉舟看了一眼海圖。他們在東南方向，距離第一分隊交火的位置大約十二海里。以三十五節航速，十五分鐘剛好能到。但十五分鐘，足夠日軍把第一分隊的三艘驅逐艦全部送進海底。
「為什麼不等我們？」柯林頓上尉的聲音裡帶著焦躁。
埃文斯沒有說話。陸沉舟知道答案。沃克上校沒有等。他面對的是九艘日軍驅逐艦，自己只有三艘，兵力一比三。如果等第二分隊趕到，日軍可能已經完成了撤離，或者轉向逃走了。他選擇用自己的船把日本人纏住，把他們往南趕，讓他們撞進第二分隊的火力網。
這是賭命。
十時四十五分。第二分隊全速前進，航速三十五節。約翰斯頓號的艦體在劇烈震動，螺旋槳的轟鳴聲穿透鋼板，震得人胸腔發悶。
「魚雷發射管準備。」埃文斯下令。
「魚雷部門準備完畢。」
「發射。」
約翰斯頓號的兩座五聯裝魚雷發射管打出了十枚魚雷。魚雷入水的聲音在船體兩側傳來，沉悶的「咚」聲。那些魚雷以四十五節的速度沖向黑暗中，朝日軍艦隊的側翼撲去。
等待。
三十秒。一分鐘。一分半。
「魚雷命中！至少一枚！」觀測手的聲音從艦橋外傳來。
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遠處的海面上炸開了一團火光。那艘被命中的日軍驅逐艦是「夕雲」號，日軍第三水雷戰隊的旗艦。火焰從艦體中部竄出來，照亮了周圍的海面。她的舵機失靈了，船體開始打轉。
「繼續射擊。」埃文斯下令。
約翰斯頓號的五門主炮同時開火。炮彈在夜空中飛行了十幾秒，在日軍艦隊周圍炸開。水柱沖天而起，在月光下泛著白色。
但日軍艦隊已經完成了他們的任務。三艘運輸驅逐艦載著六百名士兵，在警戒驅逐艦的掩護下，趁著混亂向西北方向撤離。美軍第二分隊的魚雷和炮火只擊中了「夕雲」號一艘，其餘的船消失在了夜色中。
「停止追擊。」埃文斯的命令。
「為什麼？」柯林頓上尉問。
「燃料不多了。而且第一分隊的人還在水裡。」
約翰斯頓號減速，轉向一百八十度，朝第一分隊交火的位置駛去。
海面上到處都是殘骸。木板、救生衣、彈藥箱、還有幾艘倒扣的小艇。「薛瓦利埃」號已經沉了，「塞爾弗里奇」號的艦首被炸飛，船體嚴重傾斜，但還在漂著。「奧班農」號在「塞爾弗里奇」號旁邊，她的艦體上有明顯的撞擊痕跡，但損傷不重。
救生筏被放下。水兵們用繩索把落水者拉上甲板。陸沉舟站在艦舷邊，親手拉起了幾個落水的水兵。他們的臉被油污覆蓋，眼神空洞，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
一個少尉被拉上來後，癱坐在甲板上，雙手捂著臉。他的軍裝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薛瓦利埃號……」他的聲音沙啞，「她沉了。很多人沒出來。」
陸沉舟把一條毯子披在他身上。
「你們的長官呢？」
「沃克上校……他還活著。他在塞爾弗里奇號上。」
陸沉舟轉身看向「塞爾弗里奇」號。她的艦首已經沒入水中，船體嚴重傾斜，但還在漂著。
戰鬥結束了。美軍「薛瓦利埃」號沉沒，「塞爾弗里奇」號重創，「奧班農」號受損。日軍「夕雲」號沉沒。六百名日軍士兵成功撤離維拉拉維拉。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看著那片暗紅色的油膜在晨光中泛著彩虹色的光。
湯普森走到他身邊，把一杯咖啡遞給他。
「第二分隊趕到的時候，第一分隊已經殘了。」湯普森說，「沃克上校不等我們，是賭一把。他想把日本人趕進我們的魚雷網裡。結果只打中了一艘。」
「如果他不賭呢？」
「那日本人可能一艘都不會沉，六百人照樣上岸。」湯普森喝了一口咖啡，「他不是不知道風險。他只是選了風險更大的那條路。」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著甲板上那些獲救的水兵。他們裹著毯子，靠在舷牆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抽菸。一個水兵手裡拿著一頂帽子，帽檐上印著「USS Chevalier」的字樣，已經被海水泡得褪了色。他把帽子翻過來，看著裡面的字跡，然後緊緊攥在手裡。
他走回住艙，坐在床沿上，翻開《海軍操典》。尾封頁上的字跡已經密密麻麻了。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
「1943年10月7日，維拉拉維拉。沃克上校沒有等我們。他帶著三艘船衝進了九艘日本人的艦隊裡。薛瓦利埃號沉了，塞爾弗里奇號廢了，奧班農號撞了。我們從水裡拉起了三十多個人。一個少尉跟我說，很多人沒出來。沃克上校賭輸了。但也許他根本沒有贏的可能。面對三倍於己的敵人，能做的只是輸得慢一點。」
他寫完了，把書合上。
窗外，太陽正在升起。海面上的光從灰藍變成金黃。約翰斯頓號跟在「塞爾弗里奇」號和「奧班農」號後面，向南航行。三艘受傷的船，像三隻被打斷了翅膀的鳥，在太平洋上緩慢地飛。
陸沉舟靠在舷窗邊，閉上眼睛。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索羅門群島的驅逐艦夜戰，真的結束了。
下一場海戰，將是巡洋艦的舞台。
一九四三年十月一日，圖拉吉港。
颱風季的尾巴還在掃蕩所羅門海，雨小了，但浪沒有小。約翰斯頓號在錨地里晃了三天，纜繩磨得吱吱響，防撞墊被擠得變了形。陸沉舟每天去甲板上檢查系纜，雨衣穿了等於沒穿，海水從領口灌進去，順著脊背往下流。
「副艦長，三號炮塔的防水布又破了。」班克羅夫特站在艙門口，渾身濕透，那根沒點的煙已經泡爛了，嘴角叼著個濕漉漉的紙團。
「找帆纜部門換新的。」
「他們要簽字。」
陸沉舟從口袋裡掏出筆，在領取單上簽了字。紙是濕的，鋼筆寫上去墨水洇成一團。
十月三日，雨終於停了。圖拉吉港的天空被洗成一片乾淨的藍色，海面平靜得像一塊玻璃。約翰斯頓號的甲板上曬滿了軍裝、被褥、救生衣。班克羅夫特蹲在三號炮塔旁邊，換了一根新煙叼在嘴角，仰著臉曬太陽。奧布萊恩躺在彈藥箱上，帽子蓋住臉，打呼嚕。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港口入口的方向。一艘驅逐艦正在進港，舷號DD-450——奧班農號，所羅門戰場的老兵了。
「奧班農回來了。」湯普森走到他身邊。
「他們去哪了？」
「維拉拉維拉。陸軍在那邊登陸了，他們在護航。」湯普森靠在舷牆上，「你聽說了嗎，日本人還在往那邊運兵。」
「運兵？維拉拉維拉已經在我們手裡了。」
「島北邊還有幾百人。陸軍沒清乾淨。日本人想把那些人撤走。」
六百人。六百條命。對一場戰爭來說不算什麼，但對那六百個人來說，那是整個世界。
十月四日，約翰斯頓號接到命令，與另外五艘驅逐艦組成第39.3特混編隊，指揮官是弗蘭克·R·沃克上校。任務是攔截日軍撤離艦隊——日軍第三水雷戰隊，九艘驅逐艦，其中三艘是運輸艦，負責撤走維拉拉維拉島北部的六百名士兵。
兵力對比：美軍六艘驅逐艦，日軍九艘。三比一，劣勢。
埃文斯把命令放在海圖桌上，用鉛筆壓住。他的臉色很平靜，但陸沉舟注意到他手指的關節發白。
「沃克上校把艦隊分成兩個分隊。」埃文斯在海圖上標註，「第一分隊三艘——塞爾弗里奇號、薛瓦利埃號、奧班農號。他自己指揮。第二分隊三艘——拉爾夫·塔爾博特號、泰勒號、拉瓦萊特號。還有我們。」他的鉛筆尖在圖拉吉西北方向點了一下，「約翰斯頓號編在第二分隊。」
「所以我們是支援部隊。」陸沉舟說。
「對。沃克上校的計劃是——他帶著第一分隊先上去，咬住日本人，把他們往南趕。我們第二分隊在東南方向待機，等日本人進入射程，再從側面打。」
陸沉舟看著海圖。第一分隊和第二分隊之間的距離大約二十海里。以驅逐艦的最高航速，第二分隊趕到戰場至少需要四十分鐘。
「如果第一分隊在四十分鐘內被打殘了呢？」他問。
埃文斯看了他一眼。「沃克上校不是第一次打仗了。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十月五日傍晚，艦隊出港。六艘驅逐艦排成兩列，向西北方向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月亮還沒有升起來。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他知道維拉拉維拉海戰在歷史書上的記載——美軍戰術失敗，損失驅逐艦一艘，兩艘重創；日軍成功撤走六百人，損失驅逐艦一艘。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場戰鬥之後，整個索羅門群島的驅逐艦夜戰就結束了。這是最後一次。
約翰斯頓號在第二分隊中排在中間位置。分隊指揮官是哈羅德·拉爾森上校，坐在「拉爾夫·塔爾博特」號上。他們跟在第一分隊後面大約二十海里，以二十五節航速巡航。天色漸暗，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
十月六日晚上十時。艦隊頻道里傳來沃克上校的聲音：「第一分隊發現日軍艦隊。方位二八五，距離約二十海里。九艘驅逐艦。全艦隊加速，向西北方向靠攏。」
「加速。」埃文斯下令。
約翰斯頓號的引擎轟鳴起來，航速增至三十節。船體震動，甲板上的鉚釘都在抖。陸沉舟抓住火控台邊緣，穩住身體。
晚上十時三十分。艦隊頻道里再次傳來沃克上校的聲音，這一次更加急促：「第一分隊準備接敵。距離一萬八千碼。」
「開火。」
然後是一片寂靜。
陸沉舟從艦橋的舷窗里看著西北方向的海面。遠處的天邊有閃光，不是閃電，是炮口的光。那些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遠處城市的燈火。
十時三十五分。無線電里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薛瓦利埃號被魚雷擊中！」
陸沉舟的心猛地一縮。
「薛瓦利埃號艦艏被炸！正在下沉！」
「塞爾弗里奇號艦首被魚雷重創！失去戰鬥力！」
「奧班農號與薛瓦利埃號相撞！兩艦卡在一起！」
十時四十分。第二分隊距離戰場還有至少十五分鐘航程。
陸沉舟看了一眼海圖。他們在東南方向，距離第一分隊交火的位置大約十二海里。以三十五節航速，十五分鐘剛好能到。但十五分鐘，足夠日軍把第一分隊的三艘驅逐艦全部送進海底。
「為什麼不等我們？」柯林頓上尉的聲音裡帶著焦躁。
埃文斯沒有說話。陸沉舟知道答案。沃克上校沒有等。他面對的是九艘日軍驅逐艦，自己只有三艘，兵力一比三。如果等第二分隊趕到，日軍可能已經完成了撤離，或者轉向逃走了。他選擇用自己的船把日本人纏住，把他們往南趕，讓他們撞進第二分隊的火力網。
這是賭命。
十時四十五分。第二分隊全速前進，航速三十五節。約翰斯頓號的艦體在劇烈震動，螺旋槳的轟鳴聲穿透鋼板，震得人胸腔發悶。
「魚雷發射管準備。」埃文斯下令。
「魚雷部門準備完畢。」
「發射。」
約翰斯頓號的兩座五聯裝魚雷發射管打出了十枚魚雷。魚雷入水的聲音在船體兩側傳來，沉悶的「咚」聲。那些魚雷以四十五節的速度沖向黑暗中，朝日軍艦隊的側翼撲去。
等待。
三十秒。一分鐘。一分半。
「魚雷命中！至少一枚！」觀測手的聲音從艦橋外傳來。
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遠處的海面上炸開了一團火光。那艘被命中的日軍驅逐艦是「夕雲」號，日軍第三水雷戰隊的旗艦。火焰從艦體中部竄出來，照亮了周圍的海面。她的舵機失靈了，船體開始打轉。
「繼續射擊。」埃文斯下令。
約翰斯頓號的五門主炮同時開火。炮彈在夜空中飛行了十幾秒，在日軍艦隊周圍炸開。水柱沖天而起，在月光下泛著白色。
但日軍艦隊已經完成了他們的任務。三艘運輸驅逐艦載著六百名士兵，在警戒驅逐艦的掩護下，趁著混亂向西北方向撤離。美軍第二分隊的魚雷和炮火只擊中了「夕雲」號一艘，其餘的船消失在了夜色中。
「停止追擊。」埃文斯的命令。
「為什麼？」柯林頓上尉問。
「燃料不多了。而且第一分隊的人還在水裡。」
約翰斯頓號減速，轉向一百八十度，朝第一分隊交火的位置駛去。
海面上到處都是殘骸。木板、救生衣、彈藥箱、還有幾艘倒扣的小艇。「薛瓦利埃」號已經沉了，「塞爾弗里奇」號的艦首被炸飛，船體嚴重傾斜，但還在漂著。「奧班農」號在「塞爾弗里奇」號旁邊，她的艦體上有明顯的撞擊痕跡，但損傷不重。
救生筏被放下。水兵們用繩索把落水者拉上甲板。陸沉舟站在艦舷邊，親手拉起了幾個落水的水兵。他們的臉被油污覆蓋，眼神空洞，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
一個少尉被拉上來後，癱坐在甲板上，雙手捂著臉。他的軍裝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薛瓦利埃號……」他的聲音沙啞，「她沉了。很多人沒出來。」
陸沉舟把一條毯子披在他身上。
「你們的長官呢？」
「沃克上校……他還活著。他在塞爾弗里奇號上。」
陸沉舟轉身看向「塞爾弗里奇」號。她的艦首已經沒入水中，船體嚴重傾斜，但還在漂著。
戰鬥結束了。美軍「薛瓦利埃」號沉沒，「塞爾弗里奇」號重創，「奧班農」號受損。日軍「夕雲」號沉沒。六百名日軍士兵成功撤離維拉拉維拉。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看著那片暗紅色的油膜在晨光中泛著彩虹色的光。
湯普森走到他身邊，把一杯咖啡遞給他。
「第二分隊趕到的時候，第一分隊已經殘了。」湯普森說，「沃克上校不等我們，是賭一把。他想把日本人趕進我們的魚雷網裡。結果只打中了一艘。」
「如果他不賭呢？」
「那日本人可能一艘都不會沉，六百人照樣上岸。」湯普森喝了一口咖啡，「他不是不知道風險。他只是選了風險更大的那條路。」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著甲板上那些獲救的水兵。他們裹著毯子，靠在舷牆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抽菸。一個水兵手裡拿著一頂帽子，帽檐上印著「USS Chevalier」的字樣，已經被海水泡得褪了色。他把帽子翻過來，看著裡面的字跡，然後緊緊攥在手裡。
他走回住艙，坐在床沿上，翻開《海軍操典》。尾封頁上的字跡已經密密麻麻了。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
「1943年10月7日，維拉拉維拉。沃克上校沒有等我們。他帶著三艘船衝進了九艘日本人的艦隊裡。薛瓦利埃號沉了，塞爾弗里奇號廢了，奧班農號撞了。我們從水裡拉起了三十多個人。一個少尉跟我說，很多人沒出來。沃克上校賭輸了。但也許他根本沒有贏的可能。面對三倍於己的敵人，能做的只是輸得慢一點。」
他寫完了，把書合上。
窗外，太陽正在升起。海面上的光從灰藍變成金黃。約翰斯頓號跟在「塞爾弗里奇」號和「奧班農」號後面，向南航行。三艘受傷的船，像三隻被打斷了翅膀的鳥，在太平洋上緩慢地飛。
陸沉舟靠在舷窗邊，閉上眼睛。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索羅門群島的驅逐艦夜戰，真的結束了。
下一場海戰，將是巡洋艦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