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岸上
一九四三年八月二十日，圖拉吉港。
陸沉舟站在碼頭上，手裡拿著一疊信。六封。三封是丹尼爾·盧的母親從舊金山寄來的，兩封是海軍人事局的公函，一封沒有署名，郵戳是墨爾本。他先把那封墨爾本的信拆開。信紙很薄，淺藍色的，邊緣有點毛。字跡娟秀，像女人寫的。
「盧副艦長，你好。我是愛麗絲·麥克唐納。也許你不記得我了，我是湯普森的朋友，在努美阿的酒館裡見過一面。我調到圖拉吉的野戰醫院了。如果你收到這封信，請轉告湯普森。他的信我一直沒收到，也許寄丟了。我很擔心他。請讓他給我寫信。地址在信封背面。謝謝。愛麗絲。」
陸沉舟把信折好，放進褲袋裡。碼頭上人來人往，水兵、陸戰隊員、陸軍士兵，各種顏色的軍裝混雜在一起。幾個陸軍士兵蹲在物資箱旁邊抽菸，其中一個剃著光頭，脖子上掛著一隻軍靴——鞋帶系在一起，搭在胸前。另一個坐在彈藥箱上，膝蓋上放著一本翻爛了的《海明威》，書頁被汗水浸得皺巴巴的。
「副艦長。」湯普森從舷梯上走下來。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深藍色短褲，棕色皮拖鞋。頭髮剪短了，後頸上的肉在陽光下泛著粉紅色。
「你的信。」陸沉舟把那封淺藍色的信遞給他。
湯普森接過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嘴角動了一下。他拆開信，快速讀完，然後把信折好放進口袋。
「愛麗絲調到圖拉吉了。」他說。
「我知道。她讓我轉告你。」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她？」
「現在？」
「下午。野戰醫院在島的那一邊。我們搭陸軍的卡車去。」
「艦長批准了？」
「我跟他說了。他說只要晚飯前回來就行。」
碼頭後面的土路上停著幾輛卡車。車身上塗著白色的星徽，輪胎上沾滿了紅棕色的泥土。一個陸軍中士靠在第一輛卡車的擋泥板上，嘴裡叼著一根煙，眯著眼睛看著他們走過來。
「去哪？」中士把煙從嘴裡取下來。
「野戰醫院。」
「上來吧。正好我要去那邊拉物資。」
他們爬上車廂。車廂里已經坐了幾個士兵，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抽菸，有一個在用小刀削一根木棍，木屑掉在車廂底板上。卡車發動，柴油機的轟鳴聲震得車廂板嗡嗡響。車子開出土路，揚起的紅棕色灰塵從車廂後面湧進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陸沉舟用手捂住口鼻。湯普森咳嗽了幾聲，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回去。
「她調到圖拉吉了。」湯普森說，聲音在卡車的轟鳴中幾乎聽不清，「離我們近了很多。」
「你知道她的醫院在哪個位置嗎？」
「中士說在島北邊，靠近海岸。」
卡車顛簸了一下，車廂里的人東倒西歪。那個削木棍的士兵在車廂板上劃了一道口子，罵了一句。
陸沉舟靠在車廂壁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圖拉吉島不大，島上到處是椰子樹和棕櫚樹，樹冠在風中搖擺。路邊偶爾能看到被炸毀的日軍工事——混凝土碉堡，碎成幾塊，鋼筋露在外面，生滿了鏽。還有一些散落的物資，彈藥箱、油桶、破軍裝，被太陽曬得褪了色。戰爭已經離開這個島了，但戰爭的痕跡還留在每一個角落。
「你上次上岸是什麼時候？」湯普森問。
「不記得了。也許七月。在努美阿。」
「我也是。艦上的日子過得太快了。一天和一天沒什麼區別。」
卡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在一排帳篷前面停下來。帳篷是橄欖綠的，搭在椰子樹之間的空地上，頂部掛著幾面紅十字旗。有幾個傷員在帳篷外面散步，有的拄著拐杖，有的吊著胳膊，有一個頭上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隻眼睛。
陸沉舟跳下車廂。湯普森跟在他後面，拍了拍軍裝上的灰塵。
野戰醫院的入口處有一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護士。她穿著白色的制服，頭髮紮成馬尾，正在填寫表格。看到他們走過來，抬起頭。
「你們找誰？」
「愛麗絲·麥克唐納。」湯普森說。
「她在三號帳篷。往前走，右邊第三個。」
他們沿著帳篷之間的土路走過去。三號帳篷的帘子是掀開的，裡面有幾張行軍床，床上躺著傷員。一個護士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傷員的腿換藥，她的背影很瘦，白制服上有幾處血跡。
「愛麗絲。」湯普森站在帳篷外面喊了一聲。
那個護士轉過身來。是愛麗絲。她比兩個月前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了，眼窩深陷，但眼睛還是亮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湯普森！」她站起來，手上的繃帶還沒纏完。
湯普森走進帳篷。陸沉舟跟在後面。
「盧副艦長，你也來了。」愛麗絲伸出手，陸沉舟握了一下。她的手比上次更粗糙了，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坐陸軍的卡車。」湯普森說，「你的信我收到了。」
愛麗絲點了點頭。她轉過身，繼續給那個傷員的腿換藥。那個士兵是陸軍下士，左腿膝蓋以下纏著繃帶，繃帶上有滲出的血，暗紅色的，有些已經幹了。
「他是布干維爾下來的。」愛麗絲把舊繃帶取下來，露出傷口——小腿上有一個拳頭大的洞，肌肉翻在外面，能看到白色的骨頭。
「地雷。」下士說。他的聲音沙啞，嘴唇乾裂，「踩到地雷的時候我沒感覺。走了三步才倒下去。」
「你會好的。」愛麗絲把新繃帶纏上去，「骨頭沒事，主要是軟組織損傷。等傷口長好了，你還能走路。」
「跑步呢？」
「也能跑步。」
下士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強，嘴角只動了一邊，眼睛沒在笑。
陸沉舟看著他腿上的傷口，移開了視線。他在海上見過很多傷——彈片劃傷的、燒傷的、爆炸衝擊波震傷的。但陸地上的傷不一樣，那些傷帶著泥土、碎石子、還有植物的碎片。
愛麗絲包紮完那個下士，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們吃飯了嗎？」
「沒有。」
「食堂在那邊。今天有罐頭牛肉和土豆泥。可能不太好吃，但比你們軍艦上的強。」
「軍艦上也是土豆泥。」湯普森說。
「那至少這裡不用在晃來晃去的甲板上吃。」
他們走出帳篷，朝食堂的方向走。食堂也是一頂大帳篷，裡面擺著幾張長桌和長凳，桌上鋪著塑料布。有幾個護士和輕傷員在吃飯。餐具是金屬的，叉子和勺子在搪瓷盤上碰得叮噹響。
陸沉舟端著盤子，坐到長凳上。罐頭牛肉切成片，澆著棕色的肉汁，旁邊是一坨土豆泥和幾根煮爛了的胡蘿蔔。他嘗了一口牛肉，咸，有點硬，但比軍艦上的好一些。
「你們最近在忙什麼？」愛麗絲問。她吃得很少，叉子在盤子裡撥來撥去。
「前幾天打了一仗。韋拉灣。」湯普森說，「我們贏了。日本人沉了三艘，我們一艘都沒沉。」
「沒人受傷？」
「沒人。」
愛麗絲點了點頭。她用叉子叉起一塊胡蘿蔔，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們這裡每天都有傷員送進來。」她說，「從新喬治亞，從維拉拉維拉，從布干維爾。有的是地雷炸的，有的是子彈打的，有的是瘧疾。陸軍推進得很快，但每推進一步都要死人。」
「布干維爾還在打？」陸沉舟問。
「還在打。那邊的日本人比我們想像的多。情報說只有五千，實際可能有兩萬。他們在島上修了很多工事，挖了很多地道，藏在裡面不出來。陸軍只能一個一個地清。」
湯普森放下叉子。「你在這裡每天都看到這些？」
「每天都看到。」愛麗絲看著他，「所以我才要在這裡。」
湯普森沒有說話。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吃完飯，他們走出帳篷。太陽已經西斜了，椰子樹的長影子投在地上。愛麗絲點了一根煙，靠在樹幹上。湯普森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杯水，一口一口地喝。
陸沉舟走遠了幾步，給他們留出空間。他蹲在一棵椰子樹下，從口袋裡掏出丹尼爾·盧母親寫來的信。信紙已經皺了，摺痕處有些破損。他從最舊的那封開始看。
「親愛的丹尼爾，好久沒收到你的信了，我很擔心。上次你說你在南太平洋，那裡很熱。你要多喝水，不要中暑。鄰居家的湯普森太太說她兒子也在南太平洋，也許你們在同一艘船上？如果你見到他，代我問他好。你的母親。1943年7月10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第二封是七月底寫的，內容差不多。第三封是八月初寫的，紙上有水漬，也許是眼淚。
「丹尼爾，我聽說索羅門群島在打仗。你還好嗎？請給我回信，哪怕只有幾個字。我只想知道你還活著。你的母親。1943年8月5日。」
陸沉舟閉了一會兒眼睛。丹尼爾·盧的母親在舊金山，每天晚上也許都睡不好覺，郵遞員經過的時候她會追出去問有沒有信。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女人，但他欠她一些字。不是很多，幾個字就夠了。
他站起來，走回椰子樹那邊。湯普森和愛麗絲還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愛麗絲的手搭在湯普森的手臂上，湯普森低著頭，看著地面。
陸沉舟轉過身，走開了。
他在帳篷之間漫無目的地走。一個陸軍上尉從他對面走過來，敬了個禮。陸沉舟還禮。上尉的軍裝上全是灰塵，靴子上的泥土已經乾裂了。他的臉曬得黝黑，顴骨上的皮膚起了皮。他在陸沉舟旁邊停下來。
「你是海軍的？」
「驅逐艦。約翰斯頓號。」
「驅逐艦。我還沒上過驅逐艦。」上尉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陸沉舟。陸沉舟擺擺手，上尉自己點上了，「你們在海上打，我們在島上打。打的東西不一樣。」
「但打的對象是一樣的。」
上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倒是。」他抽了一口煙，「你知道嗎，我們在新喬治亞打了兩個月。那個島，到處都是泥。走一步陷一步，鞋子陷進去拔不出來。日本人藏在樹洞裡，藏在草叢裡，藏在任何你想不到的地方。你從旁邊走過去，他在你背後開一槍。不是打仗，是捉迷藏。」
「你們攻下了蒙達機場。」
「攻下了。死了幾百人。」上尉把煙掐滅在鞋底上，「但機場還是我們的了。下個月我們就能從那裡起飛去炸拉包爾。那些死了的人也算值了。」
他拍了拍陸沉舟的肩膀，走了。
陸沉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之間。那個上尉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傍晚，陸沉舟和湯普森回到碼頭。卡車停在物資堆旁邊，幾個陸軍士兵正在卸貨。那個削木棍的士兵已經把木棍削成了一根手杖，拄著走。
「你跟愛麗絲說了什麼？」陸沉舟問。
「沒說什麼。」湯普森把手插在褲袋裡，「就是說我還活著。讓她不用擔心。」
「就這樣？」
「就這樣。還能怎樣？」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們走上舷梯。甲板上，班克羅夫特和奧布萊恩在擦炮管。班克羅夫特把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角，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炮管上的油漬。奧布萊恩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布，擦著彈夾。
「長官。」班克羅夫特站起來，「你們上岸了？」
「去了一趟野戰醫院。」
「傷員多嗎？」
「多。」陸沉舟說，「但醫院不夠大。」
班克羅夫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蹲下去，繼續擦炮管。
陸沉舟走回住艙。他坐在床沿上，翻開《海軍操典》。尾封頁上的字跡已經密密麻麻了。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1943年8月20日，圖拉吉。去了一趟野戰醫院。陸軍的新喬治亞打完了，但還有很多傷員在躺著。一個上尉跟我說，死了幾百人拿下一個機場，值了。我不知道值不值。我只知道那些死了的人沒有機會想這個問題。」
他寫完了，把書合上。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港口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遠處，一艘運輸艦正在卸貨，吊臂上的燈在暮色中晃來晃去。
陸沉舟走到甲板上，靠在舷牆邊。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椰子樹的氣味。遠處有音樂聲，是收音機里播的，一個女聲在唱一首慢歌，旋律很熟悉，但想不起名字。
「副艦長。」埃文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埃文斯站在艦橋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上岸的感覺怎麼樣？」
「不一樣。腳下不晃。」
埃文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間。「習慣了海上，上岸反而不習慣。我每次上岸都會覺得地在晃。不是真的在晃，是你的身體還在適應。」
「我也是。」
「明天有任務。去維拉拉維拉。陸軍在那邊登陸了，我們要去護航。」
「知道了。」
埃文斯喝完咖啡，轉身走回艦橋。
陸沉舟繼續靠在舷牆上，看著港口的燈火。那首歌還在放，女聲高高低低，像海浪一樣。
湯普森從住艙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你在寫信？」
「給瑪格麗特。」湯普森把信折好，塞進信封，「她還沒到努美阿。也許是船期延誤了。」
「你擔心她？」
「擔心。但不擔心的日子還在後面。」
他靠在舷牆上，兩個人並排站著，誰也不說話。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晃動著，一艘小艇從碼頭駛過，發動機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遠處有笑聲，是幾個水兵在碼頭上打鬧。
「盧。」湯普森說。
「嗯。」
「你覺得我們打完仗以後，還能過回正常的日子嗎？」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會試試。」
「那就夠了。」
湯普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住艙。
陸沉舟一個人站在舷牆邊。夜風吹過來，把他的軍裝吹得貼在身上。遠處，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一顆低垂的星。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住艙。走廊的燈已經調暗了，只有幾盞紅色應急燈在工作。他推開艙門，脫掉外套，躺在床上。
閉上眼睛。
海浪的聲音還在。
陸沉舟站在碼頭上，手裡拿著一疊信。六封。三封是丹尼爾·盧的母親從舊金山寄來的，兩封是海軍人事局的公函，一封沒有署名，郵戳是墨爾本。他先把那封墨爾本的信拆開。信紙很薄，淺藍色的，邊緣有點毛。字跡娟秀，像女人寫的。
「盧副艦長，你好。我是愛麗絲·麥克唐納。也許你不記得我了，我是湯普森的朋友，在努美阿的酒館裡見過一面。我調到圖拉吉的野戰醫院了。如果你收到這封信，請轉告湯普森。他的信我一直沒收到，也許寄丟了。我很擔心他。請讓他給我寫信。地址在信封背面。謝謝。愛麗絲。」
陸沉舟把信折好，放進褲袋裡。碼頭上人來人往，水兵、陸戰隊員、陸軍士兵，各種顏色的軍裝混雜在一起。幾個陸軍士兵蹲在物資箱旁邊抽菸，其中一個剃著光頭，脖子上掛著一隻軍靴——鞋帶系在一起，搭在胸前。另一個坐在彈藥箱上，膝蓋上放著一本翻爛了的《海明威》，書頁被汗水浸得皺巴巴的。
「副艦長。」湯普森從舷梯上走下來。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深藍色短褲，棕色皮拖鞋。頭髮剪短了，後頸上的肉在陽光下泛著粉紅色。
「你的信。」陸沉舟把那封淺藍色的信遞給他。
湯普森接過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嘴角動了一下。他拆開信，快速讀完，然後把信折好放進口袋。
「愛麗絲調到圖拉吉了。」他說。
「我知道。她讓我轉告你。」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她？」
「現在？」
「下午。野戰醫院在島的那一邊。我們搭陸軍的卡車去。」
「艦長批准了？」
「我跟他說了。他說只要晚飯前回來就行。」
碼頭後面的土路上停著幾輛卡車。車身上塗著白色的星徽，輪胎上沾滿了紅棕色的泥土。一個陸軍中士靠在第一輛卡車的擋泥板上，嘴裡叼著一根煙，眯著眼睛看著他們走過來。
「去哪？」中士把煙從嘴裡取下來。
「野戰醫院。」
「上來吧。正好我要去那邊拉物資。」
他們爬上車廂。車廂里已經坐了幾個士兵，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抽菸，有一個在用小刀削一根木棍，木屑掉在車廂底板上。卡車發動，柴油機的轟鳴聲震得車廂板嗡嗡響。車子開出土路，揚起的紅棕色灰塵從車廂後面湧進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陸沉舟用手捂住口鼻。湯普森咳嗽了幾聲，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回去。
「她調到圖拉吉了。」湯普森說，聲音在卡車的轟鳴中幾乎聽不清，「離我們近了很多。」
「你知道她的醫院在哪個位置嗎？」
「中士說在島北邊，靠近海岸。」
卡車顛簸了一下，車廂里的人東倒西歪。那個削木棍的士兵在車廂板上劃了一道口子，罵了一句。
陸沉舟靠在車廂壁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圖拉吉島不大，島上到處是椰子樹和棕櫚樹，樹冠在風中搖擺。路邊偶爾能看到被炸毀的日軍工事——混凝土碉堡，碎成幾塊，鋼筋露在外面，生滿了鏽。還有一些散落的物資，彈藥箱、油桶、破軍裝，被太陽曬得褪了色。戰爭已經離開這個島了，但戰爭的痕跡還留在每一個角落。
「你上次上岸是什麼時候？」湯普森問。
「不記得了。也許七月。在努美阿。」
「我也是。艦上的日子過得太快了。一天和一天沒什麼區別。」
卡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在一排帳篷前面停下來。帳篷是橄欖綠的，搭在椰子樹之間的空地上，頂部掛著幾面紅十字旗。有幾個傷員在帳篷外面散步，有的拄著拐杖，有的吊著胳膊，有一個頭上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隻眼睛。
陸沉舟跳下車廂。湯普森跟在他後面，拍了拍軍裝上的灰塵。
野戰醫院的入口處有一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護士。她穿著白色的制服，頭髮紮成馬尾，正在填寫表格。看到他們走過來，抬起頭。
「你們找誰？」
「愛麗絲·麥克唐納。」湯普森說。
「她在三號帳篷。往前走，右邊第三個。」
他們沿著帳篷之間的土路走過去。三號帳篷的帘子是掀開的，裡面有幾張行軍床，床上躺著傷員。一個護士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傷員的腿換藥，她的背影很瘦，白制服上有幾處血跡。
「愛麗絲。」湯普森站在帳篷外面喊了一聲。
那個護士轉過身來。是愛麗絲。她比兩個月前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了，眼窩深陷，但眼睛還是亮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湯普森！」她站起來，手上的繃帶還沒纏完。
湯普森走進帳篷。陸沉舟跟在後面。
「盧副艦長，你也來了。」愛麗絲伸出手，陸沉舟握了一下。她的手比上次更粗糙了，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坐陸軍的卡車。」湯普森說，「你的信我收到了。」
愛麗絲點了點頭。她轉過身，繼續給那個傷員的腿換藥。那個士兵是陸軍下士，左腿膝蓋以下纏著繃帶，繃帶上有滲出的血，暗紅色的，有些已經幹了。
「他是布干維爾下來的。」愛麗絲把舊繃帶取下來，露出傷口——小腿上有一個拳頭大的洞，肌肉翻在外面，能看到白色的骨頭。
「地雷。」下士說。他的聲音沙啞，嘴唇乾裂，「踩到地雷的時候我沒感覺。走了三步才倒下去。」
「你會好的。」愛麗絲把新繃帶纏上去，「骨頭沒事，主要是軟組織損傷。等傷口長好了，你還能走路。」
「跑步呢？」
「也能跑步。」
下士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強，嘴角只動了一邊，眼睛沒在笑。
陸沉舟看著他腿上的傷口，移開了視線。他在海上見過很多傷——彈片劃傷的、燒傷的、爆炸衝擊波震傷的。但陸地上的傷不一樣，那些傷帶著泥土、碎石子、還有植物的碎片。
愛麗絲包紮完那個下士，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們吃飯了嗎？」
「沒有。」
「食堂在那邊。今天有罐頭牛肉和土豆泥。可能不太好吃，但比你們軍艦上的強。」
「軍艦上也是土豆泥。」湯普森說。
「那至少這裡不用在晃來晃去的甲板上吃。」
他們走出帳篷，朝食堂的方向走。食堂也是一頂大帳篷，裡面擺著幾張長桌和長凳，桌上鋪著塑料布。有幾個護士和輕傷員在吃飯。餐具是金屬的，叉子和勺子在搪瓷盤上碰得叮噹響。
陸沉舟端著盤子，坐到長凳上。罐頭牛肉切成片，澆著棕色的肉汁，旁邊是一坨土豆泥和幾根煮爛了的胡蘿蔔。他嘗了一口牛肉，咸，有點硬，但比軍艦上的好一些。
「你們最近在忙什麼？」愛麗絲問。她吃得很少，叉子在盤子裡撥來撥去。
「前幾天打了一仗。韋拉灣。」湯普森說，「我們贏了。日本人沉了三艘，我們一艘都沒沉。」
「沒人受傷？」
「沒人。」
愛麗絲點了點頭。她用叉子叉起一塊胡蘿蔔，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們這裡每天都有傷員送進來。」她說，「從新喬治亞，從維拉拉維拉，從布干維爾。有的是地雷炸的，有的是子彈打的，有的是瘧疾。陸軍推進得很快，但每推進一步都要死人。」
「布干維爾還在打？」陸沉舟問。
「還在打。那邊的日本人比我們想像的多。情報說只有五千，實際可能有兩萬。他們在島上修了很多工事，挖了很多地道，藏在裡面不出來。陸軍只能一個一個地清。」
湯普森放下叉子。「你在這裡每天都看到這些？」
「每天都看到。」愛麗絲看著他，「所以我才要在這裡。」
湯普森沒有說話。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吃完飯，他們走出帳篷。太陽已經西斜了，椰子樹的長影子投在地上。愛麗絲點了一根煙，靠在樹幹上。湯普森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杯水，一口一口地喝。
陸沉舟走遠了幾步，給他們留出空間。他蹲在一棵椰子樹下，從口袋裡掏出丹尼爾·盧母親寫來的信。信紙已經皺了，摺痕處有些破損。他從最舊的那封開始看。
「親愛的丹尼爾，好久沒收到你的信了，我很擔心。上次你說你在南太平洋，那裡很熱。你要多喝水，不要中暑。鄰居家的湯普森太太說她兒子也在南太平洋，也許你們在同一艘船上？如果你見到他，代我問他好。你的母親。1943年7月10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第二封是七月底寫的，內容差不多。第三封是八月初寫的，紙上有水漬，也許是眼淚。
「丹尼爾，我聽說索羅門群島在打仗。你還好嗎？請給我回信，哪怕只有幾個字。我只想知道你還活著。你的母親。1943年8月5日。」
陸沉舟閉了一會兒眼睛。丹尼爾·盧的母親在舊金山，每天晚上也許都睡不好覺，郵遞員經過的時候她會追出去問有沒有信。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女人，但他欠她一些字。不是很多，幾個字就夠了。
他站起來，走回椰子樹那邊。湯普森和愛麗絲還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愛麗絲的手搭在湯普森的手臂上，湯普森低著頭，看著地面。
陸沉舟轉過身，走開了。
他在帳篷之間漫無目的地走。一個陸軍上尉從他對面走過來，敬了個禮。陸沉舟還禮。上尉的軍裝上全是灰塵，靴子上的泥土已經乾裂了。他的臉曬得黝黑，顴骨上的皮膚起了皮。他在陸沉舟旁邊停下來。
「你是海軍的？」
「驅逐艦。約翰斯頓號。」
「驅逐艦。我還沒上過驅逐艦。」上尉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陸沉舟。陸沉舟擺擺手，上尉自己點上了，「你們在海上打，我們在島上打。打的東西不一樣。」
「但打的對象是一樣的。」
上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倒是。」他抽了一口煙，「你知道嗎，我們在新喬治亞打了兩個月。那個島，到處都是泥。走一步陷一步，鞋子陷進去拔不出來。日本人藏在樹洞裡，藏在草叢裡，藏在任何你想不到的地方。你從旁邊走過去，他在你背後開一槍。不是打仗，是捉迷藏。」
「你們攻下了蒙達機場。」
「攻下了。死了幾百人。」上尉把煙掐滅在鞋底上，「但機場還是我們的了。下個月我們就能從那裡起飛去炸拉包爾。那些死了的人也算值了。」
他拍了拍陸沉舟的肩膀，走了。
陸沉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之間。那個上尉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傍晚，陸沉舟和湯普森回到碼頭。卡車停在物資堆旁邊，幾個陸軍士兵正在卸貨。那個削木棍的士兵已經把木棍削成了一根手杖，拄著走。
「你跟愛麗絲說了什麼？」陸沉舟問。
「沒說什麼。」湯普森把手插在褲袋裡，「就是說我還活著。讓她不用擔心。」
「就這樣？」
「就這樣。還能怎樣？」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們走上舷梯。甲板上，班克羅夫特和奧布萊恩在擦炮管。班克羅夫特把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角，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炮管上的油漬。奧布萊恩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布，擦著彈夾。
「長官。」班克羅夫特站起來，「你們上岸了？」
「去了一趟野戰醫院。」
「傷員多嗎？」
「多。」陸沉舟說，「但醫院不夠大。」
班克羅夫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蹲下去，繼續擦炮管。
陸沉舟走回住艙。他坐在床沿上，翻開《海軍操典》。尾封頁上的字跡已經密密麻麻了。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1943年8月20日，圖拉吉。去了一趟野戰醫院。陸軍的新喬治亞打完了，但還有很多傷員在躺著。一個上尉跟我說，死了幾百人拿下一個機場，值了。我不知道值不值。我只知道那些死了的人沒有機會想這個問題。」
他寫完了，把書合上。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港口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遠處，一艘運輸艦正在卸貨，吊臂上的燈在暮色中晃來晃去。
陸沉舟走到甲板上，靠在舷牆邊。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椰子樹的氣味。遠處有音樂聲，是收音機里播的，一個女聲在唱一首慢歌，旋律很熟悉，但想不起名字。
「副艦長。」埃文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埃文斯站在艦橋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上岸的感覺怎麼樣？」
「不一樣。腳下不晃。」
埃文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間。「習慣了海上，上岸反而不習慣。我每次上岸都會覺得地在晃。不是真的在晃，是你的身體還在適應。」
「我也是。」
「明天有任務。去維拉拉維拉。陸軍在那邊登陸了，我們要去護航。」
「知道了。」
埃文斯喝完咖啡，轉身走回艦橋。
陸沉舟繼續靠在舷牆上，看著港口的燈火。那首歌還在放，女聲高高低低，像海浪一樣。
湯普森從住艙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你在寫信？」
「給瑪格麗特。」湯普森把信折好，塞進信封，「她還沒到努美阿。也許是船期延誤了。」
「你擔心她？」
「擔心。但不擔心的日子還在後面。」
他靠在舷牆上，兩個人並排站著，誰也不說話。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晃動著，一艘小艇從碼頭駛過，發動機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遠處有笑聲，是幾個水兵在碼頭上打鬧。
「盧。」湯普森說。
「嗯。」
「你覺得我們打完仗以後，還能過回正常的日子嗎？」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會試試。」
「那就夠了。」
湯普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住艙。
陸沉舟一個人站在舷牆邊。夜風吹過來，把他的軍裝吹得貼在身上。遠處，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一顆低垂的星。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住艙。走廊的燈已經調暗了，只有幾盞紅色應急燈在工作。他推開艙門，脫掉外套，躺在床上。
閉上眼睛。
海浪的聲音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