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維拉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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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三年八月六日,黃昏。

  圖拉吉港。陸沉舟站在約翰斯頓號的艦橋右翼,看著夕陽沉入佛羅里達島的輪廓後面。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然後變成深灰。港口的艦艇不多——六艘驅逐艦,一字排開,泊在簡易碼頭旁。它們不是偶然聚集在這裡的。它們是來執行一個特殊的任務。

  穆斯布魯格上校的命令在下午下達了。六艘驅逐艦組成第31.2戰鬥群,任務是伏擊日軍「東京快車」。穆斯布魯格的戰術很簡單,也很冒險——將六艘驅逐艦分成兩個小組,第一組三艘在日軍艦隊前方占據魚雷發射陣位,第二組三艘在側翼占據炮擊陣位,同時用雷達引導整個行動。

  約翰斯頓號被編入第二組,炮擊組。

  「副艦長。」埃文斯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陸沉舟走進去。埃文斯站在海圖桌旁邊,燈罩下的光線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穆斯布魯格的計劃你看過了?」

  「看過了。」

  「你怎麼看?」

  陸沉舟沉默了一下。在科隆班加拉海戰之後,他花了很多天寫那份關於新戰術的報告。雷達引導,魚雷先發,炮擊跟進。穆斯布魯格的計劃和他寫的那份報告幾乎一模一樣。

  「他會贏。」陸沉舟說。

  埃文斯看了他一眼。「你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他在日本人發現他之前就知道了日本人的位置。因為他的魚雷用的是撞擊引信。因為他的雷擊組發射魚雷後會立即脫離,不給日本人反擊的機會。」

  埃文斯沒有說話。他把鉛筆放在海圖上,雙手撐著桌沿。

  「穆斯布魯格是個老驅逐艦軍官。」他說,「他打過瓜島,打過塔薩法隆加。他知道日本人的打法。」

  「所以這次不一樣。」

  「希望如此。」

  傍晚七時,艦隊駛出圖拉吉港。六艘驅逐艦排成單縱列,航速二十五節,向西北方向航行。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能見度良好。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海面上只有艦艇航行時留下的白色尾跡。

  「約翰斯頓」號排在第五位,在「斯特雷特」號和「斯塔克」號之間。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望遠鏡在海面上掃視。遠處的海平線上有一片模糊的陰影——那是科隆班加拉島,日軍增援的目的地。

  湯普森走到他身邊。他穿著救生衣,手裡拿著一個搪瓷杯。

  「你看我們像不像去打獵的?」

  「像。」

  「獵什麼?」

  「獵驅逐艦。」

  湯普森喝了一口咖啡。「穆斯布魯格的計劃是讓第一組先打魚雷,我們炮擊組在後面等著。等魚雷炸完了,我們再上去補炮。」

  「你不用複述計劃。我知道。」

  「我只是確認一下。」湯普森靠在舷牆上,「你說日本人會來嗎?」

  「會。我們的情報說他們有一支船隊正在南下。四艘驅逐艦。」

  「四艘對六艘。我們贏定了?」

  陸沉舟沒有回答。在科隆班加拉,美軍是三艘巡洋艦對一艘巡洋艦,兵力占絕對優勢,結果三艘巡洋艦全被魚雷擊中。戰爭的勝負不是數學題。

  晚上九時。艦隊轉向西北,航速增至三十節。甲板上的水兵們都穿上了救生衣,頭盔繫緊,私人物品清理乾淨。陸沉舟的口袋裡只有那張軍官名單和克勞斯的紙條。他摸了摸口袋,確認還在。

  「戰鬥部署。」艦長埃文斯的命令。

  陸沉舟走進艦橋指揮所,站在火控台旁邊。雷達屏幕上,掃描線一圈一圈地轉著。目前海面上除了己方六艘驅逐艦,沒有任何光點。

  八月七日凌晨零時三十分。艦隊抵達韋拉灣以北約四十海里處。

  「雷達發現目標。方位二八五,距離三萬碼。四艘,航向東南,速度約二十四節。」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在艦橋里迴蕩。

  穆斯布魯格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第一組,占領魚雷發射陣位。第二組,準備炮擊。」

  約翰斯頓號開始加速,與第一組的三艘驅逐艦拉開距離。陸沉舟從舷窗里看到「鄧拉普」號、「克雷文」號、「莫里」號正在向西北方向高速航行,它們的艦體在月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

  「第一組就位。」通信兵報告。


  「雷擊組發射魚雷。」穆斯布魯格的命令。

  「發射!」

  十秒後,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遠處海面上出現了十幾條白色航跡,從美軍第一組驅逐艦的位置延伸出去,朝著日軍艦隊的方向。那些魚雷是MK15型,換裝了撞擊引信,不再像之前那樣經常啞火。它們以四十五節的速度沖向黑暗中。

  等待。

  三十秒。一分鐘。一分半。

  「魚雷命中!至少三枚!」觀測手的聲音在艦橋外傳來。

  遠處的海面上炸開了幾團巨大的火球。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日軍艦隊的隊形已經散了——三艘驅逐艦被魚雷擊中,有的在燃燒,有的在傾斜,有的已經開始下沉。

  「第二組,占領炮擊陣位!」穆斯布魯格的命令。

  約翰斯頓號加速,航速增至三十五節。艦體劇烈震動。陸沉舟抓住火控台邊緣,穩住身體。

  「目標——日軍驅逐艦,距離一萬兩千碼。開火。」

  五門主炮同時開火。炮彈在夜空中飛行了十幾秒,在日軍受損最嚴重的那艘驅逐艦周圍炸開。那艘船是「萩風」號,已經被魚雷擊中,艦體嚴重傾斜,主炮停了。約翰斯頓號的炮彈砸在她的艦體上,炸開了更多破口。

  「命中!命中!」

  第二艘日軍驅逐艦——「嵐」號,也在燃燒。她的艦艏幾乎沒入水中,甲板上的人在往海里跳。陸沉舟下令轉移火力。

  「目標轉向,左舷方向,距離一萬碼。開火。」

  五門主炮再次齊射。這次,一枚炮彈命中了「嵐」號的彈藥庫。巨大的火球從艦體中部升起,衝擊波在海面上掀起一圈白色的波浪。船體斷成兩截,迅速下沉。

  「嵐號沉沒!」

  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海面上只剩下幾塊燃燒的殘骸和漂浮的油跡。他調整火控參數。

  「目標——第三艘,右舷方向,距離八千碼。」

  第三艘日軍驅逐艦是「江風」號。她還沒有被魚雷擊中,正在加速向北逃離,艦體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但她的速度不如美軍驅逐艦,距離在迅速縮短。

  「開火。」

  約翰斯頓號的炮彈追上了她。第一輪齊射偏了,近失彈。陸沉舟修正了提前量。

  第二輪。命中。「江風」號的尾部炸開一團火球,螺旋槳停轉,船體減速。

  第三輪。彈藥庫被引爆。火光照亮了整個海面。

  「江風號沉沒!」

  陸沉舟鬆開發射鈕。他的手指僵硬,手心全是汗。

  三艘日軍驅逐艦沉了。第四艘——「時雨」號,在哪裡?

  「雷達顯示還有一艘,正在向西北方向撤離,距離一萬六千碼。」雷達操作員報告。

  「時雨」號是日軍編隊中最後面的驅逐艦。她沒有進入美軍魚雷的射程,在聽到爆炸聲後立即轉向脫離。她的艦體上只有幾處彈片劃傷,沒有致命損傷。

  「追擊?」柯林頓上尉問。

  穆斯布魯格的命令傳來:「停止追擊。所有艦艇,返回救援。」

  美軍艦隊減速,轉向一百八十度。

  海面上到處都是落水的日軍士兵。救生筏被放下,水兵們用繩索把落水者拉上甲板。陸沉舟站在艦舷邊,親手拉起了幾個日軍戰俘。他們渾身油污,嘴唇發紫,眼睛裡全是恐懼。

  一個日軍少尉被拉上來後,癱坐在甲板上,雙手抱頭,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陸沉舟聽不懂日語,但他知道那是在求饒。他把一條毯子扔過去,轉身繼續拉下一個人。

  班克羅夫特站在三號炮塔旁邊,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角取下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長官。」他對陸沉舟說,「我們打沉了三艘。」

  「是的。」

  「日本人死了很多人。」

  「是的。」

  班克羅夫特沉默了很久。「他們會游泳嗎?」

  「大部分不會。就算會,這片海里鯊魚很多。」

  班克羅夫特把那根煙又取下來,攥在手心裡,沒有說話。

  救援持續到凌晨三時。約翰斯頓號從海里救起了十幾名日軍倖存者。天亮後,他們被集中關押在艦尾的甲板上,雙手綁在身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戰鬥結束。」埃文斯在廣播裡說,「日軍驅逐艦三艘被擊沉,一艘逃逸。美軍無人傷亡。約翰斯頓號無損傷。」

  甲板上有人在歡呼。

  陸沉舟沒有歡呼。他站在艦橋右翼,看著遠處的海面。太陽正在升起,光線從海平線上涌過來,把整個海面染成金黃色。那些燃燒的殘骸已經沉沒了,只剩下幾片油跡在晨光中泛著彩虹色的光。

  穆斯布魯格的戰術成功了。美軍第一次在夜戰中完勝日軍,無人傷亡。科隆班加拉的教訓被用上了——雷擊組先發魚雷,炮擊組跟進,用雷達引導整個行動。日軍的長矛魚雷沒有機會發射,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美軍在那裡。

  約翰斯頓號在八月八日返回圖拉吉港。

  陸沉舟站在碼頭上,看著港口裡的驅逐艦。「鄧拉普」號、「克雷文」號、「莫里」號、「朗」號、「斯特雷特」號、「斯塔克」號——六艘船都在,沒有一艘有損傷。他轉頭看了一眼約翰斯頓號,她的艦體上只有幾處被近失彈劃傷的痕跡,主炮的炮管還在發燙。

  他轉身上艦,走進住艙。湯普森在上鋪睡覺,呼嚕聲很大。陸沉舟坐在床沿上,翻開《海軍操典》。克勞斯的紙條還在,林永嘉的那行字還在。他拿起筆,在尾封頁的空白處寫道:

  「1943年8月7日,韋拉灣。穆斯布魯格上校的戰術贏了。六艘驅逐艦對四艘,擊沉三艘,無一損失。日本人死了很多。我親手拉了幾個上來,他們怕得要死。我想起庫拉灣和科隆班加拉,想起那些從水裡拉上來的美國人。他們怕的樣子是一樣的。人怕死的時候不分國籍。」

  他寫完了,把書合上,放在枕頭下面。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港口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遠處的船塢里,「聖路易斯」號的艦艏還纏著鋼纜,工人們在加班焊接。

  他閉上眼睛。

  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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