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科隆班加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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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三年七月十二日,黃昏。

  努美阿港的天空被晚霞燒成了暗紅色。約翰斯頓號的甲板上,水兵們在做出港準備——纜繩收起,舷梯吊高,彈藥箱用網繩固定。班克羅夫特蹲在三號炮塔旁邊,用扳手擰緊最後一顆螺栓,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的煙。奧布萊恩站在他身後,清點著彈夾的數量。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這次行動的任務簡令。紙已經折了好幾道,邊角起毛了,但他已經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記住了。

  第18特混編隊任務簡令

  日期:1943年7月12日

  目標:攔截駛往科隆班加拉島的日軍增援艦隊(「東京快車」)

  兵力:輕巡洋艦「火奴魯魯」號(CL-48,旗艦)、「聖路易斯」號(CL-49)、

  HMNZS「利安德」號(紐西蘭皇家海軍)

  驅逐艦「尼古拉斯」號、「奧班農」號、「拉德福」號、「詹金斯」號、

  「約翰斯頓」號(DD-557),以及另外五艘驅逐艦(「格溫」號、

  「弗萊徹」號等),總計十艘驅逐艦

  指揮官:瓦爾登·安斯沃思少將

  他合上簡令,看向港口。「利安德」號停在對面的泊位上,桅杆上掛著紐西蘭海軍的白色船錨旗。那是他第一次在這片海域看到盟友的軍艦。

  「副艦長。」埃文斯的聲音從艦橋里傳來。

  陸沉舟走進去。埃文斯站在海圖桌旁邊,鉛筆夾在指間。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裡有一層血絲。

  「情報更新了。日軍兵力:一艘輕巡洋艦『神通』號,五艘驅逐艦護航,四艘驅逐艦擔任運輸。總兵力九艘。其中『神通』號是第二水雷戰隊的旗艦,指揮官伊崎峻二少將。」他用鉛筆在海圖上標註,「我們的兵力是他們的兩倍以上。」

  「三艘巡洋艦對一艘,十艘驅逐艦對五艘護航艦。」陸沉舟說,「火力占絕對優勢。」

  「但他們有長矛。」埃文斯把鉛筆放下,「我們的任務是阻止增援部隊上岸。不是擊沉多少船,是不讓那些兵和彈藥上島。」

  傍晚六時,艦隊駛出港口。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能見度良好。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星星在水面上投下細碎的銀光。約翰斯頓號排在驅逐艦隊列的中段,兩側都是友艦。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望遠鏡在海面上來回掃視。

  湯普森走到他身邊。他穿著救生衣,領口系得緊緊的。

  「你不是不穿救生衣嗎?」

  「上次你說得對。掉海里的時候不是用來游泳的,是用來浮著的。」湯普森拍了拍身上的救生衣,「而且瑪格麗特下周就到了,我不能讓她看到我淹死的消息。」

  艦隊以二十五節航速向北航行。海面越來越黑,雲層遮住了月亮。陸沉舟回到艦橋指揮所,站在火控台旁邊。雷達屏幕上,掃描線一圈一圈地轉著,示波器上的光點時有時無。

  凌晨零時三十分。艦隊抵達科隆班加拉島西北約五十海里處。一架「卡塔琳娜」水上飛機從艦隊上空飛過,向西北方向飛去,執行偵察任務。

  「副艦長,偵察機報告。」通信兵遞過來一張紙條。

  陸沉舟接過來。紙條上寫著:「發現日軍艦隊。方位二七五,距離約三十海里。九艘驅逐艦。航向東南。」

  三十海里。以日軍艦隊的航速,大約五十分鐘後接觸。

  他把紙條遞給埃文斯。埃文斯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凌晨一時零分。美軍艦隊完成戰鬥部署。巡洋艦居中,驅逐艦兩翼展開,呈扇形向北搜索。海面上沒有任何光亮,只有艦艇航行時留下的白色尾跡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日軍艦隊沒有雷達告警裝置嗎?不,他們有的。陸沉舟想起資料上寫的——日軍的「雪風」號驅逐艦裝備了雷達告警器,能夠在美軍雷達波照射時發出警報。這意味著日軍可能比美軍更早發現對方。

  「艦長。」陸沉舟低聲說,「如果日軍有雷達告警裝置,他們可能已經知道我們的位置了。」

  埃文斯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情報報告裡提過。『雪風』號上有這種設備。」

  埃文斯沉默了片刻。「那他們為什麼還不開火?」

  「他們在等。等我們進入魚雷射程。」


  日軍的九三式「長矛」魚雷射程超過兩萬米,遠大於美軍魚雷的射程。如果日軍在美軍開火之前就發射魚雷,那麼美軍隊形將在炮擊開始後不久遭到魚雷攻擊——這正是庫拉灣和科隆班加拉的教訓。

  「傳令全艦隊,注意魚雷警戒。」埃文斯說。

  凌晨一時六分。安斯沃思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全艦隊,航向二八零,準備炮擊。目標——日軍旗艦。」

  美軍艦隊開始轉向,巡洋艦加速到三十節。陸沉舟握住火控台的扶手,眼睛盯著雷達屏幕。上面出現了十幾個光點——日軍艦隊正在接近,距離約兩萬碼。

  「日軍艦隊距離兩萬碼。正在轉向……他們在發射魚雷!」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尖銳起來。

  「魚雷!左舷!多枚!」觀測手的聲音從艦橋外傳來。

  「左滿舵!」埃文斯下令。

  約翰斯頓號猛地轉向。陸沉舟從舷窗里看到魚雷航跡在海面上劃出十幾條白線,從不同方向朝美軍艦隊逼近。那些航跡不是平行的,而是分散的,覆蓋了整個美軍艦隊的正面。日軍在美軍尚未開火時就發射了至少三十枚魚雷。

  「繼續規避!」埃文斯的聲音很穩。

  約翰斯頓號的艦體劇烈傾斜,海水湧上甲板。一枚魚雷從艦艏前方二十碼處穿過,白線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另一枚從艦尾後方擦過,距離近到能聽到魚雷發動機的嘶嘶聲。

  遠處的「格溫」號驅逐艦沒有躲過去。

  一聲巨響。火光從「格溫」號的艦體中部炸開,船體劇烈傾斜,海水湧入。她被一枚魚雷直接命中。

  「格溫號被魚雷擊中!」通信兵的聲音在艦橋里迴蕩。

  「不要管她。」埃文斯的聲音很平,「我們的任務是打沉那艘巡洋艦。」

  約翰斯頓號繼續加速。美軍巡洋艦的主炮開始怒吼。凌晨一時八分,「火奴魯魯」號、「聖路易斯」號、「利安德」號同時開火。六英寸炮彈在夜空中劃出弧線,朝日軍旗艦「神通」號砸去。

  陸沉舟在火控台上調整參數。「約翰斯頓號,目標——日軍旗艦『神通』號,距離一萬八千碼,開火。」

  五門五英寸主炮齊射。炮彈在夜空中飛行了十幾秒,在「神通」號的周圍炸開。近失彈,沒有命中,但水柱遮蔽了日軍的視線。

  「修正提前量。偏流角零點三度。」

  第二輪。命中。一枚炮彈擊中了「神通」號的艦橋側面,炸開了一團火光。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那艘巡洋艦的上層建築在燃燒,火焰從艦橋的舷窗里竄出來。

  美軍的炮火越來越密集。「火奴魯魯」號和「聖路易斯」號的六英寸炮彈像雨點一樣砸在「神通」號上。她的艦體上到處都是彈孔,上層建築被打得千瘡百孔。她的主炮還在還擊,但射速越來越慢,炮管仰角越來越低。

  凌晨一時十三分。「神通」號的魚雷發射管被引爆。

  巨大的火球從船體中部升起,衝擊波在海面上掀起一圈白色的波浪。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那艘巡洋艦的艦體幾乎斷成兩截,火焰從破口裡竄出來,照亮了整個海面。「神通」號開始快速下沉,艦艏翹起來,甲板上的東西滑落到海里。

  「神通號沉沒!」觀測手的聲音裡帶著激動。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知道「神通」號沉了,但日軍的魚雷已經打出來了。那些魚雷還在水裡。

  凌晨一時十七分。安斯沃思的命令:「全艦隊,轉向一五零,規避魚雷。」

  美軍艦隊開始轉向。但這個機動方向正好撞上了日軍第一波魚雷的航跡。

  「利安德」號的轉彎半徑過大,她的艦體在轉向中暴露在魚雷的路徑上。一枚魚雷擊中了她的艦艉。巨大的爆炸聲從後方傳來,火光沖天。

  「利安德號被魚雷擊中!」通信兵的聲音變了調。

  「損傷情況?」

  「艦艉嚴重受損,方向舵卡死,航速下降。」

  陸沉舟從艦橋右翼看到「利安德」號的艦體在傾斜。她的主炮停了,甲板上的人在跑動。她還沒有沉,但已經失去了戰鬥力。

  緊接著,「聖路易斯」號也被擊中了。一枚魚雷命中了她的艦艏,炸開了一個大洞。海水湧入,船體開始下沉。她的航速驟降,從三十節降到十五節。

  「聖路易斯號艦艏被炸!」

  旗艦「火奴魯魯」號也沒有倖免。一枚魚雷擊中了她的艦體前部,雖然沒有「聖路易斯」號那麼嚴重,但船體嚴重進水,航速下降。


  三艘巡洋艦全部被魚雷擊中。

  「約翰斯頓號,有沒有被擊中?」埃文斯的聲音在艦橋里響起。

  「沒有,長官。我們還在。」

  「繼續射擊。」

  日軍艦隊在「神通」號沉沒後開始撤退。五艘護航驅逐艦在煙霧中向西北方向撤離,四艘運輸艦則趁著混亂繼續向科隆班加拉島駛去。

  凌晨二時,日軍運輸隊在科隆班加拉島登陸。一千二百名士兵和二十噸彈藥全部上岸。

  美軍的攔截任務失敗了。

  凌晨二時三十分,安斯沃思下令停止追擊。海面上漂浮著「神通」號的殘骸和「格溫」號的碎片。「格溫」號正在下沉,驅逐艦們在救援她的倖存者。

  約翰斯頓號參與了救援。陸沉舟站在艦舷邊,親手拉起了幾個落水的水兵。他們都是「格溫」號上的,渾身濕透,嘴唇發紫,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

  一個水兵被拉上來後,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軍裝上全是油污,臉上有一道被彈片劃開的口子,血從顴骨流到下巴。

  「格溫號……沉了?」他問。

  「沉了。」陸沉舟把一條毯子披在他身上。

  水兵把臉埋在膝蓋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種失去戰友後、劫後餘生的、控制不住的顫抖。

  救援持續到天亮。約翰斯頓號從海里救起了二十多名「格溫」號的倖存者。海面上漂浮著油跡、殘骸和幾件救生衣。太陽升起來的時候,「神通」號沉沒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暗紅色的油膜,在晨光中泛著彩虹色的光。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看著那片油膜。

  湯普森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咖啡。

  「戰鬥結果。」湯普森的聲音很低,「日軍:神通號沉沒,伊崎少將陣亡,約五百人陣亡。美軍:格溫號沉沒,利安德號重創,聖路易斯號和火奴魯魯號艦艏被炸。三艘巡洋艦全部退出戰鬥。日軍運輸隊一千二百人上岸。我們的任務失敗了。」

  陸沉舟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很苦。

  「不是你的錯。」湯普森說。

  「沒有人說是我的錯。」陸沉舟把咖啡喝完,「但日本人還是上岸了。他們還會再來的。」

  七月十四日,約翰斯頓號返回努美阿。

  「聖路易斯」號和「火奴魯魯」號已經在港了。它們的艦艏都用鋼纜固定在浮箱上,工人們在焊接鋼板,弧光在陽光下閃爍。「利安德」號靠在船塢旁邊,艦艉幾乎被炸沒了,水線以上的部分扭曲變形。陸沉舟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受傷的巡洋艦。他的口袋裡多了一張紙條——不是他放的。他掏出來一看,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謝謝你救了我。格溫號,輪機艙。」沒有署名。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海軍操典》的扉頁里,和克勞斯的紙條放在一起。

  「盧。」湯普森從碼頭那邊走過來,「艦長在找你。」

  埃文斯站在艦橋外的走廊上,手裡拿著戰鬥報告。他的臉色不太好,但不是因為累,是那種被迫接受失敗的表情。

  「科隆班加拉,」埃文斯說,「我們打沉了一艘輕巡洋艦,自己的三艘巡洋艦全傷了,還賠上了一艘驅逐艦。日本人把兵送上了島。」

  陸沉舟沒有說話。

  「你的報告我看了。」埃文斯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紙,「關於新戰術。利用雷達優勢,在日軍發射魚雷之前先發制人。在遠距離發射魚雷,然後脫離。」

  「安斯沃思將軍沒有採納。」

  「他被解職了。新來的指揮官也許會採納。」埃文斯把那疊紙遞還給陸沉舟,「繼續完善。下次用得著。」

  陸沉舟接過報告。紙張有點皺,邊角捲起來了。他翻了幾頁,看到埃文斯在上面做了幾處批註,用紅筆圈出了幾個段落。批註的字跡工整,不像是在顛簸的艦上寫的。

  「你同意我的方案?」

  「我同意一部分。」埃文斯轉過身,看著港口的水面,「在日軍發射魚雷之前先發制人是對的。但在遠距離發射魚雷命中率太低。我們需要的是在命中率和安全性之間找到平衡。」

  「所以?」

  「所以你要寫一個更具體的方案。包括雷達引導的魚雷射擊參數,包括艦隊在不同陣型下的魚雷發射時機,包括射擊後的撤離路線。」埃文斯看著他,「你是副艦長,不是炮術長了。你要想的是整個艦隊的戰術,不是一門炮的偏流角。」


  「是,長官。」

  埃文斯轉身走進艦橋。

  陸沉舟站在走廊上,看著「聖路易斯」號上的工人們焊接。弧光一閃一閃,像遠處的閃電。海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熱帶特有的濕氣。他摸了一下口袋裡的《海軍操典》,隔著軍裝能感覺到書皮的粗糙。

  他轉身走回住艙。

  住艙里,湯普森在上鋪寫信。他的筆在紙上沙沙地響,寫得很快。

  「寫給瑪格麗特?」

  「不是。寫給愛麗絲。」

  「愛麗絲?那個澳大利亞護士?」

  「她要去另一個島了。我得留個地址。」

  陸沉舟沒有再問。

  他坐在床沿上,翻開《海軍操典》。克勞斯的紙條已經有些皺了,林永嘉的那行字又淡了一些。他拿起筆,在尾封頁的空白處繼續寫:「1943年7月13日,科隆班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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