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日常
庫拉灣海戰後的第三天，約翰斯頓號靠在努美阿的碼頭上，像一頭打完了架的鬥牛犬，正在舔傷口。
損傷不大。船體上沒有彈孔，只是幾處被彈片劃傷的痕跡，水線以上三英尺處有一道兩米長的凹痕——不知道是哪發近失彈的衝擊波造成的。艦體前部的防鏽漆被蹭掉了一塊，露出灰色的底漆。一個水兵蹲在那裡，用刷子蘸著油漆，一點一點地補。油漆是深灰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已經涼了，他忘了喝。他看著港口裡那些艦艇：「聖路易斯」號在左舷方向，她的艦體上也有幾處新補的油漆，但看起來比約翰斯頓號整齊得多。「火奴魯魯」號在更遠處，桅杆上掛滿了信號旗，水兵們在甲板上列隊，不知道在搞什麼儀式。
「副艦長，您的報告。」一個通信兵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文件夾。
陸沉舟接過來。庫拉灣海戰的炮術總結報告，已經寫完了，只等他簽字。他翻開，逐頁看了一遍。數據是準確的：約翰斯頓號發射了一百四十二發五英寸炮彈，命中率約百分之十一。不算高，但在夜戰中已經算不錯了。他用鋼筆在最後一頁簽了名——丹尼爾·盧，上尉，副艦長。
這個名字他還不太習慣。埃文斯艦長在兩天前的軍官會議上宣布了他的晉升。幾個軍官過來跟他握手，說了幾句「恭喜」之類的話。湯普森在角落裡朝他舉了舉咖啡杯，嘴角帶著笑。那天晚上他回到住艙，看到湯普森在他鋪位上放了一瓶啤酒——不是艦上發的，是托人在岸上買的。
「你從哪弄的？」
「秘密。」湯普森從床鋪上探出頭來，「你升副艦長，我不得表示表示？」
那瓶啤酒陸沉舟喝了兩口就喝不下了，放在床頭柜上，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已經變溫了，他沒捨得倒掉。
「副艦長！」班克羅夫特的聲音從甲板下面傳來。他爬上了艦橋，嘴裡叼著那根永遠不點燃的香菸，手裡拿著一個扳手。
「什麼事？」
「三號炮塔的液壓系統有點漏油。我檢查過了，是密封墊老化了，需要換一個新的。」
「找輪機部門要。」
「他們要簽字。」
陸沉舟從口袋裡掏出筆，在一張領取單上簽了字。班克羅夫特看了一眼簽名，把領取單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
「長官，你簽名的字跡比剛上艦的時候好看了。」他說。
「我練過。」
班克羅夫特笑了一下，轉身走了。陸沉舟想起第一次見到班克羅夫特的時候，他說話慢吞吞的，連炮管高低機的刻度都認不全。現在他是艦上最好的炮手之一，閉著眼睛都能把炮閂拆下來再裝回去。人都會變。
湯普森從住艙方向走過來，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和一條深藍色短褲，腳上一雙棕色皮拖鞋。他的傷腿已經完全好了，走路看不出來，但偶爾會用手拍一下右小腿，像是那裡還在癢。
「今天上岸。」湯普森說，「你去不去？」
「去哪？」
「鎮上。聽說有個小酒館，有啤酒，有音樂，還有幾個從澳大利亞來的護士。」
「你去看護士，我去幹什麼？」
「你去喝酒。」
陸沉舟想了想。「幾點？」
「下午三點。碼頭集合。」
努美阿的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法國殖民時期留下的石砌建築，牆面上爬滿了三角梅，開著紫紅色的花。街上人來人往，大部分是美軍水兵和海軍陸戰隊員，也有幾個紐西蘭士兵和法國殖民地的土著。空氣中瀰漫著咖啡、麵包、柴油和海鹽混合的氣味。
他們走過了兩家關著門的商店，到了第三家——一家酒館，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用法語寫著「Café du Pacifique」。陸沉舟不認識法語，但他猜大概是「太平洋咖啡館」的意思。
推門進去。裡面不大，七八張桌子，坐了一半。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海報，有法國的風景，也有美國大兵的招兵GG。櫃檯後面站著一個法國女人，四十多歲，黑頭髮，盤在腦後，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她用英語跟一個陸戰隊員說話，口音很重，但能聽懂。
「你喝什麼？」湯普森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啤酒。」
湯普森去吧檯點酒。陸沉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街道。一個黑人水兵從窗前走過，手裡拎著一袋東西，嘴裡哼著一首他沒聽過的歌。遠處傳來卡車引擎的聲音，還有船廠的汽笛聲，短促而響亮。
湯普森端著兩杯啤酒回來。杯子是玻璃的，不是軍艦上那種搪瓷缸。啤酒是涼的，不是冰的，但在熱帶的下午，涼的已經很好了。
「敬海倫娜號。」湯普森舉起杯子。
陸沉舟也舉起來。「敬海倫娜號。」
他們喝了一口。啤酒有點苦，不是軍艦上那種淡得像水的啤酒，是真正的啤酒，有麥芽的香氣。
「你知道嗎，我在拉菲號上寫的第一封信，就是在船上寫的。不是寫給瑪格麗特，是寫給我媽的。」湯普森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敲著杯壁，「我告訴她我在太平洋上，一切都好。其實那時候我剛暈船吐了三次，連站都站不穩。」
「你後來告訴她了嗎？」
「沒有。有些事不用告訴，告訴了她也幫不上忙，只會擔心。」
湯普森又喝了一口啤酒。「你呢？你寫信給誰？」
陸沉舟沉默了一下。丹尼爾·盧的母親在舊金山，那個相框裡的女人，他從未見過。「給我媽。舊金山。」他說。
「她一定很擔心你。」
「也許吧。她很少回信。」
這是實話。丹尼爾·盧的母親確實很少回信——不是因為不關心，是因為陸沉舟不知道該怎麼寫。他寫的那些信都是敷衍的，一兩頁紙，報個平安，問候幾句，然後簽名。他寫不出一個兒子對母親該寫的那種話，因為他不是她的兒子。但那些信都寄出去了，落款寫著「你的兒子，丹尼爾」。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騙誰。
一個穿白色護士服的年輕女人從吧檯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紮成馬尾，臉上有一點雀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這裡有人坐嗎？」
湯普森立刻站起來。「沒有。請坐。」
護士坐下了。她看了看湯普森，又看了看陸沉舟。「你們是軍艦上的？」
「驅逐艦。約翰斯頓號。」湯普森說。
「我是澳大利亞來的。皇家海軍護理服務隊。」她伸出手，「愛麗絲·麥克唐納。」
湯普森握住了她的手。陸沉舟也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軟，指甲剪得很短，是工作中養成的習慣。
「你們剛打完仗回來？」愛麗絲問。
「你怎麼知道？」
「你們兩個的皮膚。在海上待久了的人，膚色是這樣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臉，「比我黑，但不是曬的黑，是風吹的黑。你們最近一定經常在甲板上。」
湯普森看了陸沉舟一眼。陸沉舟喝了一口啤酒，沒有說話。
「庫拉灣。」湯普森說，「你聽說過嗎？」
愛麗絲點了點頭。「我們醫院接收了一些傷員。海倫娜號的。」
三個人都沉默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提這個。」愛麗絲說。
「沒關係。」陸沉舟說，「你不是第一個提起這事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愛麗絲看著他，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笑了笑，低頭喝咖啡。
他們在酒館裡坐了一個多小時。湯普森和愛麗絲聊了很多——她來自墨爾本，父親是醫生，她在倫敦念的護理學校，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報名來了南太平洋。陸沉舟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說一兩句。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他們站起來準備回去。
「我周末還會來這裡。」愛麗絲說，眼睛看著湯普森。
「我也許也會來。」湯普森說。
陸沉舟走在前面，留給湯普森和愛麗絲幾步的距離。他不想當電燈泡。
回到碼頭的時候，太陽快要落山了。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港口的艦艇在暮色中變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一艘油輪正在給旁邊的驅逐艦加油，黑色的軟管像一條巨蛇搭在兩艘船之間。水兵們在甲板上抽菸，菸頭在黑暗中明滅。
陸沉舟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驅逐艦。她的舷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不是約翰斯頓號。也許是一艘新來的船，也許是一艘老船，剛從索羅門群島回來。他不知道。
「你在看什麼？」
湯普森從後面跟上來。
「沒什麼。」
「愛麗絲不錯。」
「你已經有瑪格麗特了。」
湯普森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只是覺得，在打仗的時候能遇到一個聊得來的人，不容易。不是那種意思。」
「你不用跟我解釋。」
他們走上舷梯，回到約翰斯頓號。甲板上有人在刷防鏽漆，油漆的味道在晚風中擴散。陸沉舟走到艦橋門口的時候，看到一個水兵靠在舷牆邊，手裡拿著一封信，就著舷窗透出來的燈光在念。他的嘴唇翕動著，每一個字都在心裡讀出來。信封上的地址被摺痕切斷，郵戳蓋在摺痕上，日期看不清，但大概是上個月的。
陸沉舟沒有打擾他。
他走進住艙。湯普森去軍官起居室打牌了，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坐在床沿上，翻開《海軍操典》。克勞斯的紙條還在。林永嘉的那行字還在。他自己寫的那行字也在：「1943年7月6日，庫拉灣。海倫娜號沉沒。我從水裡拉起了一個人。他活下來了。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有意義的事。」
他看了幾秒，合上書，放回枕頭下面。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遠處，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一顆低垂的星。他不知道它要去哪裡——也許是科隆班加拉，也許是韋拉灣，也許是某個他從未聽說過名字的地方。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艦上要進行防空演練。後天也許要出海。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到這個港口，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不會。
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損傷不大。船體上沒有彈孔，只是幾處被彈片劃傷的痕跡，水線以上三英尺處有一道兩米長的凹痕——不知道是哪發近失彈的衝擊波造成的。艦體前部的防鏽漆被蹭掉了一塊，露出灰色的底漆。一個水兵蹲在那裡，用刷子蘸著油漆，一點一點地補。油漆是深灰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已經涼了，他忘了喝。他看著港口裡那些艦艇：「聖路易斯」號在左舷方向，她的艦體上也有幾處新補的油漆，但看起來比約翰斯頓號整齊得多。「火奴魯魯」號在更遠處，桅杆上掛滿了信號旗，水兵們在甲板上列隊，不知道在搞什麼儀式。
「副艦長，您的報告。」一個通信兵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文件夾。
陸沉舟接過來。庫拉灣海戰的炮術總結報告，已經寫完了，只等他簽字。他翻開，逐頁看了一遍。數據是準確的：約翰斯頓號發射了一百四十二發五英寸炮彈，命中率約百分之十一。不算高，但在夜戰中已經算不錯了。他用鋼筆在最後一頁簽了名——丹尼爾·盧，上尉，副艦長。
這個名字他還不太習慣。埃文斯艦長在兩天前的軍官會議上宣布了他的晉升。幾個軍官過來跟他握手，說了幾句「恭喜」之類的話。湯普森在角落裡朝他舉了舉咖啡杯，嘴角帶著笑。那天晚上他回到住艙，看到湯普森在他鋪位上放了一瓶啤酒——不是艦上發的，是托人在岸上買的。
「你從哪弄的？」
「秘密。」湯普森從床鋪上探出頭來，「你升副艦長，我不得表示表示？」
那瓶啤酒陸沉舟喝了兩口就喝不下了，放在床頭柜上，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已經變溫了，他沒捨得倒掉。
「副艦長！」班克羅夫特的聲音從甲板下面傳來。他爬上了艦橋，嘴裡叼著那根永遠不點燃的香菸，手裡拿著一個扳手。
「什麼事？」
「三號炮塔的液壓系統有點漏油。我檢查過了，是密封墊老化了，需要換一個新的。」
「找輪機部門要。」
「他們要簽字。」
陸沉舟從口袋裡掏出筆，在一張領取單上簽了字。班克羅夫特看了一眼簽名，把領取單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
「長官，你簽名的字跡比剛上艦的時候好看了。」他說。
「我練過。」
班克羅夫特笑了一下，轉身走了。陸沉舟想起第一次見到班克羅夫特的時候，他說話慢吞吞的，連炮管高低機的刻度都認不全。現在他是艦上最好的炮手之一，閉著眼睛都能把炮閂拆下來再裝回去。人都會變。
湯普森從住艙方向走過來，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和一條深藍色短褲，腳上一雙棕色皮拖鞋。他的傷腿已經完全好了，走路看不出來，但偶爾會用手拍一下右小腿，像是那裡還在癢。
「今天上岸。」湯普森說，「你去不去？」
「去哪？」
「鎮上。聽說有個小酒館，有啤酒，有音樂，還有幾個從澳大利亞來的護士。」
「你去看護士，我去幹什麼？」
「你去喝酒。」
陸沉舟想了想。「幾點？」
「下午三點。碼頭集合。」
努美阿的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法國殖民時期留下的石砌建築，牆面上爬滿了三角梅，開著紫紅色的花。街上人來人往，大部分是美軍水兵和海軍陸戰隊員，也有幾個紐西蘭士兵和法國殖民地的土著。空氣中瀰漫著咖啡、麵包、柴油和海鹽混合的氣味。
他們走過了兩家關著門的商店，到了第三家——一家酒館，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用法語寫著「Café du Pacifique」。陸沉舟不認識法語，但他猜大概是「太平洋咖啡館」的意思。
推門進去。裡面不大，七八張桌子，坐了一半。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海報，有法國的風景，也有美國大兵的招兵GG。櫃檯後面站著一個法國女人，四十多歲，黑頭髮，盤在腦後，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她用英語跟一個陸戰隊員說話，口音很重，但能聽懂。
「你喝什麼？」湯普森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啤酒。」
湯普森去吧檯點酒。陸沉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街道。一個黑人水兵從窗前走過，手裡拎著一袋東西，嘴裡哼著一首他沒聽過的歌。遠處傳來卡車引擎的聲音，還有船廠的汽笛聲，短促而響亮。
湯普森端著兩杯啤酒回來。杯子是玻璃的，不是軍艦上那種搪瓷缸。啤酒是涼的，不是冰的，但在熱帶的下午，涼的已經很好了。
「敬海倫娜號。」湯普森舉起杯子。
陸沉舟也舉起來。「敬海倫娜號。」
他們喝了一口。啤酒有點苦，不是軍艦上那種淡得像水的啤酒，是真正的啤酒，有麥芽的香氣。
「你知道嗎，我在拉菲號上寫的第一封信，就是在船上寫的。不是寫給瑪格麗特，是寫給我媽的。」湯普森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敲著杯壁，「我告訴她我在太平洋上，一切都好。其實那時候我剛暈船吐了三次，連站都站不穩。」
「你後來告訴她了嗎？」
「沒有。有些事不用告訴，告訴了她也幫不上忙，只會擔心。」
湯普森又喝了一口啤酒。「你呢？你寫信給誰？」
陸沉舟沉默了一下。丹尼爾·盧的母親在舊金山，那個相框裡的女人，他從未見過。「給我媽。舊金山。」他說。
「她一定很擔心你。」
「也許吧。她很少回信。」
這是實話。丹尼爾·盧的母親確實很少回信——不是因為不關心，是因為陸沉舟不知道該怎麼寫。他寫的那些信都是敷衍的，一兩頁紙，報個平安，問候幾句，然後簽名。他寫不出一個兒子對母親該寫的那種話，因為他不是她的兒子。但那些信都寄出去了，落款寫著「你的兒子，丹尼爾」。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騙誰。
一個穿白色護士服的年輕女人從吧檯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紮成馬尾，臉上有一點雀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這裡有人坐嗎？」
湯普森立刻站起來。「沒有。請坐。」
護士坐下了。她看了看湯普森，又看了看陸沉舟。「你們是軍艦上的？」
「驅逐艦。約翰斯頓號。」湯普森說。
「我是澳大利亞來的。皇家海軍護理服務隊。」她伸出手，「愛麗絲·麥克唐納。」
湯普森握住了她的手。陸沉舟也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軟，指甲剪得很短，是工作中養成的習慣。
「你們剛打完仗回來？」愛麗絲問。
「你怎麼知道？」
「你們兩個的皮膚。在海上待久了的人，膚色是這樣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臉，「比我黑，但不是曬的黑，是風吹的黑。你們最近一定經常在甲板上。」
湯普森看了陸沉舟一眼。陸沉舟喝了一口啤酒，沒有說話。
「庫拉灣。」湯普森說，「你聽說過嗎？」
愛麗絲點了點頭。「我們醫院接收了一些傷員。海倫娜號的。」
三個人都沉默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提這個。」愛麗絲說。
「沒關係。」陸沉舟說，「你不是第一個提起這事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愛麗絲看著他，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笑了笑，低頭喝咖啡。
他們在酒館裡坐了一個多小時。湯普森和愛麗絲聊了很多——她來自墨爾本，父親是醫生，她在倫敦念的護理學校，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報名來了南太平洋。陸沉舟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說一兩句。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他們站起來準備回去。
「我周末還會來這裡。」愛麗絲說，眼睛看著湯普森。
「我也許也會來。」湯普森說。
陸沉舟走在前面，留給湯普森和愛麗絲幾步的距離。他不想當電燈泡。
回到碼頭的時候，太陽快要落山了。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港口的艦艇在暮色中變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一艘油輪正在給旁邊的驅逐艦加油，黑色的軟管像一條巨蛇搭在兩艘船之間。水兵們在甲板上抽菸，菸頭在黑暗中明滅。
陸沉舟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驅逐艦。她的舷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不是約翰斯頓號。也許是一艘新來的船，也許是一艘老船，剛從索羅門群島回來。他不知道。
「你在看什麼？」
湯普森從後面跟上來。
「沒什麼。」
「愛麗絲不錯。」
「你已經有瑪格麗特了。」
湯普森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只是覺得，在打仗的時候能遇到一個聊得來的人，不容易。不是那種意思。」
「你不用跟我解釋。」
他們走上舷梯，回到約翰斯頓號。甲板上有人在刷防鏽漆，油漆的味道在晚風中擴散。陸沉舟走到艦橋門口的時候，看到一個水兵靠在舷牆邊，手裡拿著一封信，就著舷窗透出來的燈光在念。他的嘴唇翕動著，每一個字都在心裡讀出來。信封上的地址被摺痕切斷，郵戳蓋在摺痕上，日期看不清，但大概是上個月的。
陸沉舟沒有打擾他。
他走進住艙。湯普森去軍官起居室打牌了，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坐在床沿上，翻開《海軍操典》。克勞斯的紙條還在。林永嘉的那行字還在。他自己寫的那行字也在：「1943年7月6日，庫拉灣。海倫娜號沉沒。我從水裡拉起了一個人。他活下來了。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有意義的事。」
他看了幾秒，合上書，放回枕頭下面。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遠處，一艘驅逐艦正在駛出港口，她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一顆低垂的星。他不知道它要去哪裡——也許是科隆班加拉，也許是韋拉灣，也許是某個他從未聽說過名字的地方。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艦上要進行防空演練。後天也許要出海。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到這個港口，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不會。
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