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庫拉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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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拉灣

  一九四三年七月五日,約翰斯頓號在努美阿待命。

  陸沉舟從住艙的舷窗里看到港口的艦艇在增多。「火奴魯魯」號、「聖路易斯」號、「海倫娜」號——三艘輕巡洋艦,都參加了之前的瓜島戰役。它們的艦體上帶著彈痕和補漆,炮塔周圍堆滿了彈藥箱。驅逐艦更多,「尼古拉斯」號、「奧班農」號、「拉德福」號、「詹金斯」號。這些船都在做最後的補給,碼頭上叉車來回穿梭,把炮彈箱和燃油桶吊上甲板。

  下午三時,埃文斯艦長通過廣播下達了命令:「約翰斯頓號,編入第36.1特混大隊,今晚出港。任務:攔截駛往科隆班加拉島的日軍增援艦隊。」

  陸沉舟在三號炮塔旁邊找到了班克羅夫特和奧布萊恩。班克羅夫特正在用抹布擦拭炮閂,奧布萊恩在清點彈夾,四十毫米博福斯用的那種四發彈夾,摞在防護板後面,整整齊齊。

  「長官,這次是大行動嗎?」奧布萊恩問。他那雙綠色的眼睛在陽光下眯成一條縫。上艦快一年了,他胖了一點,臉上的雀斑少了一些,但耳朵還是那麼大。

  「是。」

  「大的好。」班克羅夫特把那根沒點燃的煙叼回嘴角,「大的打完,我們就能回去了。」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次行動的不同。三艘巡洋艦,四艘驅逐艦——這是進入一九四三年以來美軍在南太平洋投入的最大規模水面艦艇編隊。安斯沃思少將親自指揮。從情報看,日軍至少出動了八艘驅逐艦,其中一半是老舊型號,但載滿了士兵和物資。如果攔截成功,科隆班加拉島上的日軍將得不到增援;如果失敗,那些士兵會登上島嶼,在未來幾個月里給美軍陸戰隊製造更多的傷亡。

  「回去?你先活過今晚再說。」陸沉舟拍了拍班克羅夫特的肩膀,轉身走向艦橋。

  傍晚六時,艦隊駛出港口。「火奴魯魯」號在前,「聖路易斯」號居中,「海倫娜」號押後,四艘驅逐艦散布在外圍。約翰斯頓號排在驅逐艦隊列的第三位,在「拉德福」號和「尼古拉斯」號之間。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望遠鏡在海面上來回掃視。海況良好,能見度中等,雲層很低,月亮還沒有升起來。

  「盧。」湯普森從艦橋里探出頭來,「艦長找你。」

  陸沉舟走進去。埃文斯站在海圖桌旁邊,手裡拿著鉛筆,正在海圖上標註航線。

  「巡航速度二十節。預計明天凌晨一時左右在科隆班加拉島西北方向與敵接觸。」他放下鉛筆,抬起頭,「你是炮術長,我只有一個要求:第一輪齊射就要打准。我們沒有試射的機會。」

  「是,長官。」

  「日軍驅逐艦上有長矛魚雷。他們的戰術是在我們開火的同時發射魚雷,然後轉向脫離。我們的炮口閃光會成為他們的瞄準點。」埃文斯的聲音很平,「我們的巡洋艦比他們大,目標更明顯。你能做的就是儘快幹掉他們的發射平台。」

  陸沉舟立正。「我會盡力的。」

  埃文斯點了點頭。

  晚上十一時,艦隊轉向西北,航速增至二十五節。甲板上的水兵們都穿上了救生衣,頭盔繫緊,口袋裡的私人物品都清理乾淨——這是戰前的慣例,防止遺物無法辨認。陸沉舟的軍裝口袋裡只有那張軍官名單和克勞斯的紙條。他摸了摸口袋,確認還在。

  七月六日凌晨零時三十分。雷達屏幕上出現了光點。

  「目標方位二七五,距離三萬兩千碼。多艘,航向東南,速度約二十五節。」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在艦橋里迴蕩。

  「八艘驅逐艦。」副艦長柯林頓上尉在海圖桌上標出日軍航跡,「至少兩艘攜帶了運輸物資。載滿了兵。」

  安斯沃思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下達:「全艦隊,航向二八零,準備交戰。」

  美軍艦隊開始轉向,艦首指向西北方向。巡洋艦加速到三十節,艦體劇烈震動。陸沉舟在艦橋指揮所里,面前是火控台。他的手指搭在通話器上,連接到各炮塔。

  「各炮位,戰鬥準備。目標——日軍驅逐艦。優先射擊正在轉向的敵艦。」

  凌晨一時。距離兩萬四千碼。

  「發射照明彈。」安斯沃思下令。

  照明彈從「火奴魯魯」號的炮塔中射出,拖著白色的尾跡升上夜空,在日軍艦隊上空炸開。那幾秒鐘里,整個海面被照得像白晝。陸沉舟從艦橋的舷窗里看到了日軍艦隊的輪廓——八艘驅逐艦排成兩列,正在向東南方向航行。其中幾艘的甲板上堆滿了物資箱和油桶,那是運輸艦的特徵。


  「開火。」

  「火奴魯魯」號的主炮率先開火。六英寸炮彈在夜空中劃出弧線,在日軍艦隊周圍炸開。水柱沖天而起,在照明彈的光線下泛著白色。

  「海倫娜」號和「聖路易斯」號也開火了。美軍的第一次齊射就命中了目標——日軍一艘驅逐艦的艦體中部炸開一團火光,火焰竄上甲板,點燃了堆放的物資。

  「命中!擊傷一艘!」

  「約翰斯頓號,目標——敵艦隊左翼第二艘,距離兩萬一千碼,開火。」

  陸沉舟下令。約翰斯頓號的五門五英寸主炮同時開火。炮彈在夜空中飛行了十幾秒,然後在那艘驅逐艦的附近炸開。近失彈,沒有命中,但水柱遮蔽了對方的視線。

  「修正提前量,偏流角零點三度。」

  第二輪。命中。那艘驅逐艦的尾部炸開一團火球,螺旋槳停轉,船體減速。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那艘船的艦尾在快速下沉,火焰從機艙里竄出來。這艘船被擊中了要害。

  日軍艦隊開始轉向,同時發射魚雷。

  「魚雷!左舷!多枚!」觀測手的聲音尖銳。

  「左滿舵!」埃文斯的命令在艦橋上響起。

  約翰斯頓號猛地轉向。陸沉舟抓住火控台邊緣,身體隨著船體傾斜。從舷窗里,他看到魚雷航跡在海面上劃出幾條白線,從約翰斯頓號的艦艏前方穿過。最近的一枚距離不到五十碼。

  「繼續射擊!不要停!」

  美軍的炮火越來越密集。「海倫娜」號的六英寸炮在極短的時間內打出了數十發炮彈,彈著點集中在日軍旗艦「新月」號的周圍。「新月」號是一艘新型驅逐艦,艦體比周圍的舊式驅逐艦更大,顯然是艦隊旗艦。

  「集中火力,打那艘大的!」安斯沃思的命令。

  陸沉舟的火控台接收到新的目標參數。他調整了射角,下令五門主炮齊射。約翰斯頓號的炮彈在「新月」號的周圍炸開,與巡洋艦的炮彈一起織成一張火網。

  「新月」號的艦橋被一發炮彈直接命中。

  那不是約翰斯頓號的炮彈,是「海倫娜」號的。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那發炮彈在「新月」號的艦橋上炸開,火光撕開了艦橋外壁,碎片飛濺到幾十碼外的海面上。「新月」號的航速驟降,船體開始傾斜,甲板上的人在往海里跳。

  「新月號失去戰鬥力!」觀測手報告。

  陸沉舟沒有時間慶祝。因為「海倫娜」號自己的麻煩來了。

  凌晨一時二十分左右,日軍驅逐艦「天霧」號和「初雪」號在混亂中發射了魚雷。那些魚雷在水下悄無聲息地航行,美軍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當第一枚魚雷擊中「海倫娜」號的側舷時,陸沉舟感覺到腳下的甲板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不是約翰斯頓號被擊中,是遠處的爆炸。

  「海倫娜被魚雷擊中!」通信兵的聲音在艦橋里炸開。

  陸沉舟衝到右舷的舷窗邊。「海倫娜」號的艦體中部已經裂開了一個巨大的破口,海水瘋狂湧入,船體在快速傾斜。她的主炮還在射擊,但炮管的仰角越來越低——船在沉。

  第二枚魚雷擊中了「海倫娜」號的尾部。爆炸把她的螺旋槳和舵炸飛了,船體徹底失去動力。「海倫娜」號開始下沉,艦艏翹起來,甲板上的東西開始滑落。一架飛機從她的機庫里滑出來,掉進海里,濺起巨大的水花。

  「海倫娜號沉沒!」觀測手的聲音變了調。

  「停止射擊。」埃文斯的命令冷靜得可怕,「向海倫娜方向靠攏,準備救援。」

  「艦長!」柯林頓上尉的聲音,「日軍艦隊還在撤退,我們要追擊嗎?」

  埃文斯沉默了三秒。「不。海倫娜上的人還在水裡。我們救人。」

  約翰斯頓號減速,轉向一百八十度,朝「海倫娜」號沉沒的位置駛去。海面上到處是落水的水兵——有的人在游泳,有的人抓著漂浮的木板,有的人一動不動地漂著。救生筏被放下,水兵們用繩索把落水者拉上甲板。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親手拉起了一個水兵。那個水兵是「海倫娜」號上的通信兵,二十出頭,滿臉油污,嘴唇凍得發紫。

  「海倫娜……艦長呢?」他問。

  「還在水裡找。」陸沉舟把一條毯子披在他身上。

  水兵蹲在甲板上,把臉埋在膝蓋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種劫後餘生的、控制不住的顫抖。


  救援持續到天亮。約翰斯頓號從海里救起了六十七名「海倫娜」號的倖存者。其他驅逐艦也參與了救援,總共救起了約七百人。「海倫娜」號的艦長和大部分軍官隨艦沉沒,艦上一千二百名水兵中,約三百人陣亡或失蹤。

  清晨,「海倫娜」號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暗紅色的油膜和幾塊漂浮的殘骸。陸沉舟站在艦舷邊,看著那片油膜在晨光中反射出彩虹色的光。他的口袋裡多了一張紙條——不是他放的,是某個獲救水兵在上岸前塞給他的。紙條上寫著:「謝謝你。我活下來了。」沒有署名。

  他看完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盧。」湯普森走到他身邊,「艦長在艦橋等你。」

  埃文斯站在海圖桌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戰鬥報告。他的臉色不太好,不是因為累,是那種被迫接受失敗的人的表情。

  「戰鬥結果:日軍驅逐艦『新月』號被擊沉,『長月』號被重創。美軍——『海倫娜』號沉沒。」他把報告放在桌上,「日軍的兩千四百名士兵和物資全部上岸。我們的任務失敗了。」

  艦橋里沒有人說話。

  「但這不是你的錯。」埃文斯看著陸沉舟,「你的炮術沒有問題。問題是我們的戰術。巡洋艦比驅逐艦大,目標明顯,日軍的魚雷只要打中一枚就是致命的。我們需要改變打法。」

  陸沉舟立正站著。

  「你的晉升建議我已經提交了。上尉。」埃文斯說,「從今天起,你是約翰斯頓號的副艦長。」

  艦橋里的幾個軍官都轉過頭來看著他。陸沉舟站在那裡,一句話也沒有說。柯林頓上尉調走了,他沒有參加這次行動。他被調到了新服役的一艘巡洋艦上。副艦長的位置空了出來。陸沉舟才知道之前埃文斯艦長說找他談話的事。升副艦長不是因為他打得有多准,是因為海倫娜號沉了——在戰爭中,機會往往是用死亡換來的。

  「謝謝長官。」他的聲音不大,但他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埃文斯點了點頭,轉身繼續看海圖。

  陸沉舟走出艦橋,站在走廊上。天已經大亮了,海面上波光粼粼。遠處「海倫娜」號沉沒的位置有幾隻海鷗在盤旋。他知道那個水兵給他的紙條上寫著「我活下來了」——但那三百個陣亡的人呢?海倫娜號的艦長呢?秋山輝男少將呢?他被擊沉的新月號上那些日軍士兵呢?

  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升到頭頂,把鋼板曬得發燙。

  下午,艦隊返回努美阿。

  約翰斯頓號靠泊後,陸沉舟站在碼頭上,看到一個年輕的軍官從「尼古拉斯」號上走下來。那個軍官的軍裝上全是鹽漬,臉上有一道被彈片擦過的紅痕,但眼睛很亮,跟他打招呼。

  「你是約翰斯頓號的?」

  「是。」

  「你們救了我們不少人。」他伸出手,「我叫沃爾德倫。炮術軍官。」

  陸沉舟握住了他的手。「丹尼爾·盧。副艦長。」

  沃爾德倫挑了一下眉毛。「副艦長?你多大?」

  「二十一。」

  沃爾德倫笑了一下。「我也二十一。但我是炮術官,不是副艦長。你比我厲害。」

  「厲害不厲害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次能不能把日本人的魚雷躲過去。」

  沃爾德倫收起了笑容,點了點頭。

  他們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看著港口的艦艇。「海倫娜」號沒有了。那個泊位空著,纜繩還搭在防撞墊上,沒有人去收。海面上漂著幾片油膜,慢慢地擴散。

  「聽說海倫娜號的艦長是個好人。」沃爾德倫說。

  「所有艦長在活著的時候都是好人。死了以後,他們變成英雄。」

  沃爾德倫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陸沉舟回到約翰斯頓號的住艙。湯普森在上鋪睡覺,打呼嚕。他坐在床沿上,翻開《海軍操典》。克勞斯的紙條在扉頁里,林永嘉的那行字在尾封頁上。他拿起筆,在尾封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1943年7月6日,庫拉灣。海倫娜號沉沒。我從水裡拉起了一個人。他活下來了。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有意義的事。」

  他寫完了,把書合上,放在枕頭下面。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暗紅。一艘驅逐艦正在出港,駛向夜色深處。他不知道它要去哪裡,也許是科隆班加拉,也許是韋拉灣。也許是下一次海戰,也許是有去無回。

  他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見埃文斯艦長,討論下一次行動的方案。庫拉灣的教訓告訴美軍——不能再讓巡洋艦暴露在日軍的長矛魚雷面前。需要新的戰術,新的打法。他在另一個世界讀過關於夜戰戰術的資料——如何利用雷達優勢,如何在黑暗中保持無線電靜默,如何在敵人發現之前完成魚雷發射。那些知識他一直沒有用上,也許很快就要用上了。

  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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