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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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二日,努美阿。

  陸沉舟在約翰斯頓號上已經待了五天。五天裡他做了很多事:熟悉了艦上每一層甲板、每一個艙室的位置;記住了三號炮塔的液壓系統參數,比拉菲號上的那門炮敏感百分之十二;認識了分配給三號炮塔的兩個炮手——班克羅夫特和奧布萊恩;還跟艦上的槍炮長布朗中尉吵了一架。

  布朗中尉是個好人。金髮,藍眼睛,臉上有雀斑,在弗萊徹級驅逐艦上待了兩年,從水兵一路升上來,沒上過海軍學院,但對炮術的理解不比任何人差。他們吵架的起因是一門炮的俯仰角校準參數。布朗認為應該按照海軍條令的標準值設置,陸沉舟認為應該根據實戰經驗微調偏流角。最後布朗去了四號炮塔,獨自試射了兩發,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你贏了。」布朗說,「微調零點二度,彈著點偏移了十二碼。你是怎麼知道的?」

  「拉菲號上試出來的。」

  布朗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從那以後,他不再用條令反駁陸沉舟的建議。

  十二月的努美阿很熱。熱不是問題,問題是濕度。空氣黏糊糊的,像一塊濕毛巾捂在臉上。軍裝穿上不到半小時就濕透了,領口貼在後頸上,脖子上的皮膚磨得發紅。艦上沒有空調,住艙里只有一台老舊的排風扇,轉起來嘎吱嘎吱響,吹出來的風跟體溫差不多。

  陸沉舟坐在住艙的床沿上,手裡拿著那本《海軍操典》,翻到尾封頁。那行鋼筆字還在:「鍋爐艙進水時立即停爐,切斷燃油泵並封鎖閥門。」他把書合上,放到枕頭下面。湯普森在上鋪翻了個身,拐杖靠在床頭,傷腿上的繃帶已經拆了,留下一條粉紅色的新疤。他在拉菲號上的傷恢復得比預期快,醫生說再過一周就能正常走路。

  「盧。」

  「嗯。」

  「你說我們能在約翰斯頓號上待多久?」

  「不知道。」

  「我聽說艦隊正在準備一次大的行動。」湯普森把頭探下來,壓低聲音,「可能要往北邊去。索羅門群島那邊日本人還在往瓜島運兵,我們的陸軍在島上打得夠嗆。海軍得切斷他們的補給線。」

  「你聽誰說的?」

  「軍官起居室里有人說的。布朗中尉跟副艦長在聊,我路過聽到的。」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走到舷窗邊,看著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一艘運輸艦正在卸貨,吊臂上的燈在黑暗中晃來晃去,像一個倒掛的鐘擺。索羅門群島,他知道那片海域。鐵底灣的名字不是白叫的,那裡沉了太多的船——美軍的,日軍的,巡洋艦,驅逐艦,運輸艦,數以萬計的人躺在海底。

  他在拉菲號上時聽一個老兵說過一句話:鐵底灣的海底是平的,不是天然平的,是沉船把它填平的。

  十二月八日,約翰斯頓號接到命令,與三艘驅逐艦組成獵殺小組,前出所羅門海域搜索日軍潛艇和運輸船隊。這是她第一次實戰任務。

  埃文斯艦長在廣播裡下達了命令:「約翰斯頓號,出港。」

  引擎啟動。螺旋槳攪動海水,船體在碼頭的防撞墊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緩緩駛離。港口在身後越來越遠,岸上的燈火連成一條模糊的光帶。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扶著舷牆,海風把軍裝吹得貼在身上。湯普森拄著拐杖站在他旁邊,拐杖在鋼板上敲出篤篤的聲響。

  「你傷還沒好,上來幹什麼?」

  「不想待在住艙里。」湯普森說,「住艙里有股霉味,我受不了。」

  「那是熱帶的味道。」

  「那是死亡的味道。拉菲號的住艙也是這個味。」

  艦隊以十八節航速向北航行。約翰斯頓號排在第三位,前後都是驅逐艦,隊形整齊,像一行向南飛的大雁。海面平靜,天空多雲,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海面上鋪成一條銀白色的路。

  三號炮塔里,班克羅夫特和奧布萊恩在進行夜戰訓練。班克羅夫特在炮位上練習瞄準,炮管在黑暗中緩緩轉動。奧布萊恩在旁邊數彈夾,每一箱都數了三遍,生怕少了一發。

  「長官,我們這次是要去打日本人嗎?」奧布萊恩問。

  「不知道。但不管打不打,你都要準備好。」

  奧布萊恩點了點頭,把那箱彈夾又重新數了一遍。

  十二月十二日,獵殺小組在瓜達爾卡納爾島西北方向發現了一支日軍運輸船隊。三艘驅逐艦,兩艘運輸船,正在向瓜島駛去。美軍隊形立即展開——驅逐艦散開,航速增至二十五節,準備攔截。


  「戰鬥部署。」埃文斯艦長的命令。

  陸沉舟跑到三號炮塔。班克羅夫特已經在炮位上了,手握著操縱杆,眼睛盯著瞄準具。奧布萊恩在裝填位置,手指搭在彈夾上,指節泛白。陸沉舟戴上耳機,聽到觀測手的聲音:「目標方位二九零,距離一萬二千碼。驅逐艦一艘,運輸船兩艘。」

  「瞄準運輸船。」陸沉舟說,「驅逐艦由其他炮塔對付。運輸船速度慢,更易命中。」

  班克羅夫特轉動炮塔,炮口對準了那艘較大的運輸船。他在瞄準具里找到了目標——在月光下,運輸船的輪廓像一個長方形的盒子,暗灰色的,在海面上緩慢移動。

  「距離一萬一。」

  陸沉舟的手放在操縱杆上。他在心裡計算提前量——運輸船的速度大約十二節,風速大約十節,從右舷吹來,偏流修正大約零點六度。

  「發射。」

  三號炮塔開火。炮彈飛行的聲音在夜空中呼嘯而過,兩秒後,水柱在運輸船左舷約二十碼處升起。近失彈。

  「修正零點三度。」班克羅夫特調整了炮管。

  第二輪。命中。運輸船的側舷炸開一團火光,火焰從船艙里竄出來,照亮了船體上的日之丸標誌。奧布萊恩的手在彈夾上停了一下,他看到那團火光照亮了日之丸,嘴角動了一下,繼續裝填。

  日軍驅逐艦開始還擊。炮彈落在約翰斯頓號右舷約三百碼處,水柱在月光下泛著白沫。

  「加速。」埃文斯艦長的命令。

  約翰斯頓號航速增至三十節,艦首劈開海浪,船體劇烈震動。陸沉舟的炮塔里,班克羅夫特咬著牙,炮管追著那艘運輸船,一發接一發地射擊。第五發時,運輸船開始傾斜,火焰從甲板上的幾個破洞裡同時竄出,船體嚴重向右傾斜,甲板上的東西開始滑落。

  「起火了!」奧布萊恩喊道。

  「繼續射擊。」陸沉舟說。

  第八發。運輸船的彈藥庫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從船體中部升起,衝擊波在海面上掀起一圈白色的波浪。船體斷成兩截,迅速下沉。海面上只剩下燃燒的油跡和幾塊漂浮的殘骸。

  「命中!確認擊沉!」觀測手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陸沉舟鬆開發射鈕。班克羅夫特靠在炮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汗。奧布萊恩從裝填位置上站起來,手還在抖。他看著海面上那片燃燒的油跡,嘴唇翕動著,不知道在說什麼。

  「你做得很好。」陸沉舟拍了拍奧布萊恩的肩膀。

  奧布萊恩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眶紅了。「長官,那是運兵船嗎?」

  「可能是。」

  「那些日本兵——」

  「他們是敵人。」陸沉舟說,「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讓我們的陸軍少一些傷亡。記住這個就夠了。」

  奧布萊恩沒有說話。他蹲下去,繼續把彈夾碼整齊。手不抖了。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日軍三艘驅逐艦中的兩艘被擊沉,一艘逃逸。兩艘運輸船全部沉沒。約翰斯頓號在這場戰鬥中擊沉了一艘運輸船,助攻擊沉了一艘驅逐艦。她的五門主炮發射了超過兩百發炮彈,四十毫米博福斯高炮發射了數百發。沒有人員傷亡。

  埃文斯艦長在廣播裡說:「幹得好。所有人繼續保持警惕。」

  甲板上有人在歡呼,有人在笑,有人拍著戰友的肩膀。班克羅夫特從炮位上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著,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抽菸的樣子像克勞斯——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陸沉舟站在炮位下方,靠著防護板,看著甲板上那些年輕的面孔。約翰斯頓號的水兵們大多沒有參加過實戰。他們出發的時候臉上寫著緊張,回來的路上寫著興奮。興奮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只知道打沉了一艘船,不知道那艘船上有多少人在沉沒前經歷了什麼。

  克勞斯教過他——戰爭不是數字,是一個一個活著的人,在你眼前變成屍體。

  「長官,我們贏了。」班克羅夫特走過來,臉上的笑容還沒收。

  「是的,我們贏了。」

  「你怎麼看起來不高興?」

  陸沉舟看著班克羅夫特。二十一歲,密蘇里人,商船水手,第一次參加海戰。他的軍裝上還沒有彈片的痕跡,他的眼睛還沒有見過那些不應該被見到的東西。他和幾個星期前的陸沉舟不一樣。陸沉舟想保護住他眼睛裡的那點亮光。


  「高興。」陸沉舟說,「我高興。」

  班克羅夫特笑了一下,轉身回到炮位上。

  湯普森從艦橋方向走過來。他拄著拐杖,走得很慢,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你指揮的運輸船?」

  「班克羅夫特指揮的。我只是告訴他打哪個。」

  「你教得好。」

  陸沉舟沒有回答。

  艦隊的其餘艦艇開始重新編隊。約翰斯頓號回到隊列中,航速降至二十節,繼續向北搜索。

  十二月十五日,獵殺小組返回努美阿。約翰斯頓號在港口靠泊,加油,裝彈,檢修。陸沉舟被布朗中尉叫到艦橋外的走廊上。

  「盧,你三號炮塔的訓練我看過了。」布朗雙手撐著欄杆,背對著他,「班克羅夫特進步很快。奧布萊恩也比剛上艦時好多了。」

  「他們都是好兵。」

  「好兵需要好的指揮官。」布朗轉過身來,「艦長跟我聊過你。拉菲號上你指揮三號炮塔打中了青葉號的魚雷發射管。埃斯帕恩斯角,那是場硬仗。」

  陸沉舟沒有說話。

  「艦上現在有三個炮術軍官。我,你,還有哈里斯少尉。哈里斯是新人,剛報到,很多東西不會。我的意思是——」布朗停了一下,「我需要你幫我分擔更多。不是炮塔的事,是指揮的事。」

  「您是指?」

  「下一場戰鬥,如果我的炮位出現問題,你要能頂上。不是頂替我的位置,是頂替指揮的位置。」布朗看著他,「你能做到嗎?」

  「能。」

  布朗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陸沉舟站在走廊上,看著港口的燈火。遠處有一艘驅逐艦正在靠泊,舷號看不清楚,艦首寫著什麼字。他想起拉菲號——不是沉沒的那一刻,是更早的時候。是在舊金山港第一次看到她的那一天,陽光照在舷號459上,他很新,很乾淨,像一個還沒有被寫滿字的筆記本。現在那本筆記本被扔進了海里,上面的字跡被海水泡爛了。

  他不想約翰斯頓號也變成那樣。

  一九四三年一月一日。新年。

  努美阿的港務局放了幾發禮炮,不是慶祝,是向過往的一年致敬。一九四二年,美國人記住的只有一件事——珍珠港。陸沉舟站在甲板上,看著禮炮的煙霧在晨光中慢慢消散。約翰斯頓號的艦橋上掛了一面嶄新的星條旗,風不大,旗子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埃文斯艦長在廣播裡講了話。「新的一年,我們還有很多仗要打。我會儘量把你們每一個人都帶回家。但在此之前,我們要把日本人趕出索羅門群島。」

  廣播關了。

  陸沉舟回到住艙。湯普森在寫信,檯燈的光照在信紙上,他的筆跡工整,一筆一划寫得極慢。瑪格麗特的信他已經攢了厚厚一疊,放在床頭的儲物櫃裡。

  「寫完這封幫我看看。」湯普森頭也沒抬。

  陸沉舟走過去,站在他身後。信紙上寫著:「親愛的瑪格麗特,新的一年開始了。我不知道這封信什麼時候能寄到你手上,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但我想讓你知道,無論什麼時候你讀到它,我都在想你。」

  「你寫得太像遺書了。」陸沉舟說。

  湯普森的筆停了一下。「不是遺書。只是把想說的話先寫下來。」

  「那你寫吧。寫完我再看。」

  湯普森繼續寫。

  陸沉舟回到自己的鋪位,翻開《海軍操典》。克勞斯的紙條從扉頁里滑出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又夾回去。紙條上的字已經有點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也知道寫的是什麼——「你今天打中了一艘巡洋艦。幹得好。」

  克勞斯,你現在在哪條船上?你還活著嗎?

  他把書合上,放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和拉菲號上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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