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色星期五下
陸沉舟從炮塔里爬出來的時候，甲板上到處都是火。
燃燒的油料從破裂的油管里流出來，在傾斜的甲板上鋪成一條火河。火焰舔舐著鋼板，發出低沉的呼呼聲，像一個人在喘氣。空氣被加熱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口滾燙的水。
海水從船底的破口湧入，船體向左傾斜得越來越厲害，甲板幾乎站不穩了。有人在往海里扔救生筏——但救生筏只有兩隻。有人在往海里跳——大部分人連救生衣都來不及穿。
克勞斯從炮塔里跟出來，嘴裡依然叼著那根煙。煙沒點著。也許永遠不會點著了。他的右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彈片劃的，還是拉人時蹭到的。他看了陸沉舟一眼，沒有說話，用左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護欄的方向拽。
馬修斯跟在最後面。他的臉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塊燒焦的皮革，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翕動。陸沉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也許是祈禱，也許是咒罵，也許只是在喊「媽媽」。
「跳！」
克勞斯翻過護欄，跳進了海里。陸沉舟緊隨其後。海水冰冷，鹹得要命。入水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被冷水猛擊了一下，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拼命蹬水，往遠離燃燒的油料的方向游。
海面上到處都是落水的人。美軍的，日軍的。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咒罵，有人在祈禱。英語和日語混在一起，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場沒有指揮的合唱。
陸沉舟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拉菲號的彈藥庫殉爆了。火光從船體中部炸開，把整艘船幾乎撕成兩半。艦首和艦尾同時翹起來，像一隻垂死的動物在做最後的掙扎。然後，兩半船體分別下沉，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把附近漂浮的碎片往回吸。
凌晨二時三十分左右，拉菲號DD-459沉沒。
陸沉舟抓著一塊漂浮的木板，大口大口地喘氣。克勞斯不知道從哪裡遊了過來，抓住了他的肩膀。馬修斯也在附近，他的救生衣已經漏了一半氣，整個人半沉半浮，但還活著。他的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這一次陸沉舟聽清了，是「聖母瑪利亞」。
遠處，戰鬥還在繼續。
陸沉舟聽到了「舊金山」號和「亞特蘭大」號的炮聲。
然後，是爆炸聲。這一次，是從「亞特蘭大」號的方向傳來的。他不知道，斯科特少將已經在「亞特蘭大」號的艦橋上被日軍炮火擊中。那艘輕巡洋艦的艦橋幾乎被炸成了一堆廢墟，斯科特和他的大部分參謀當場陣亡。一位海軍少將，在這個夜晚第一個倒下。
他沒有聽到，卡拉漢少將在「舊金山」號的艦橋上也在做著最後的掙扎。彈片不斷地擊中艦橋——通信官倒下了，參謀倒下了，引航員倒下了。卡拉漢的身邊一個站著的人都沒有了。他獨自站在艦橋上，下令繼續射擊。然後，又一枚彈片擊中了他。卡拉漢倒在了血泊里，沒有留下遺言。
美軍的兩位艦隊司令，在同一場戰鬥中陣亡。
這是美國海軍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慘重損失。也是美國海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失去的最高級別指揮官。
美軍的指揮系統在那一刻徹底崩潰了。各艦各自為戰，有的在向左射擊，有的在向右射擊，有的在試圖脫離，有的在沖向敵人。黑暗中，誤擊事件接連發生。「舊金山」號向「亞特蘭大」號開火了。「波特蘭」號的炮彈從「朱諾」號頭頂擦過。「庫欣」號被己方和日方的火力同時擊中，很快開始下沉。
海面上漂浮著的東西越來越多——殘骸、油污、救生衣、還有屍體。
凌晨三時，戰鬥逐漸平息。
陸沉舟躺在救生筏里，聽著遠處的炮聲從密集變得稀疏，從稀疏變得零星，最後完全沉默。鐵底灣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靜，只有海浪拍打著救生筏的木板，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已經失去了知覺。海水太冷了。克勞斯在旁邊打著哆嗦，牙齒磕碰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馬修斯縮在救生筏的另一端，把自己蜷成一團，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
天邊開始泛白。
天亮以後。
美國海軍派出的偵察機在鐵底灣上空盤旋。飛行員透過舷窗往下看，看到了一片煉獄般的景象——海面上到處都是黑色的斑點，不是魚，不是藻類，是漂浮的殘骸和油污。油膜在晨光下反射出暗紅色的光，像一層粘稠的血漿鋪在海面上。
拉菲號已經不見了。「庫欣」號沉了。「巴頓」號沉了。「蒙森」號沉了。「亞特蘭大」號還在漂著，但已經嚴重傾斜，艦體幾乎貼在了水面上，它的艦橋已經被炸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屬。「朱諾」號拖著濃煙緩慢地向南航行，它的艦體中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口。
「比睿」號也在漂著。
那艘三萬噸的戰列艦已經失去了戰鬥力。它的艦橋被燒成了一個空殼，窗格變成了黑洞洞的空洞。它的舵機失靈，只能原地打轉。它的主炮塔還有兩個能用，但已經沒有人在指揮了。阿部弘毅中將已經被轉移到了驅逐艦上。
天亮後，從亨德森機場起飛的「仙人掌」航空隊找到了它。
SBD「無畏」式俯衝轟炸機從高空俯衝而下，機翼上的減速板打開時發出的嘯叫聲像一群憤怒的鷹。炸彈一枚接一枚地落在「比叡」號的甲板上，炸開了新的破洞。TBF「復仇者」式魚雷機從低空接近，投下的魚雷擊中了「比叡」號的艦體中部，海水大量湧入。
下午，日軍下令自沉「比叡」號。
它是日本海軍在太平洋戰爭中沉沒的第一艘戰列艦。這艘參加過偷襲珍珠港、參加過中途島海戰的功勳戰艦，最終在鐵底灣的海床上找到了它的歸宿。
十一月十四日至十五日，第二次夜戰接踵而至。「霧島」號再次闖入鐵底灣，被美軍戰列艦「華盛頓」號的十六英寸主炮在七分鐘內命中數十發，艦體嚴重進水，最終在十一月十五日凌晨自沉。美軍驅逐艦「沃克」號和「普雷斯頓」號被擊沉，「本漢姆」號重傷。
從十一月十二日到十五日，三場夜間激戰，加上日間的空襲，共同構成了瓜達爾卡納爾海戰的全貌。美軍失去了兩名海軍少將、四艘驅逐艦、兩艘輕巡洋艦。日軍失去了兩艘戰列艦、一艘巡洋艦、三艘驅逐艦，運送第38師團登陸的計劃徹底破產。
日軍的炮擊計劃失敗了。亨德森機場還在運轉，「仙人掌」航空隊還在起飛。瓜島上的陸戰隊員們在聽到這個消息後，很多人哭了出來——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不會死了。
瓜島的命運，在這四天的血腥廝殺中最終被決定。
但那些都是後來的事了。
在十一月十三日拂曉的海面上，陸沉舟只知道一件事：他們還活著。
美軍驅逐艦「弗萊徹」號趕來救援。救生筏被拉上甲板，濕漉漉的水兵一個接一個地爬上去。有人能自己走，有人需要攙扶，有人是被拖上來的。甲板上到處是濕透的軍裝和赤裸的腳——很多人把靴子丟在了海里。
陸沉舟被一條毛毯裹住，有人遞給他一杯咖啡。他喝了一口，很苦，很燙。和湯普森在拉菲號的甲板上遞給他的那些咖啡一個味道——一樣的苦，一樣的燙，一樣的從搪瓷杯里晃出來燙到手指。
「盧。」
湯普森站在他面前。渾身濕透，軍裝破了幾個口子，左臂的袖子上有一大片血跡——不是他的，是別人的。他的臉上有一道新的傷口，血從顴骨流到下巴，在晨光中像一條黑色的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還活著。」湯普森說。
「你還活著。」陸沉舟說。
湯普森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也許是一個笑話，也許是一句髒話，也許是「我還以為你死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他伸出雙臂，抱住了陸沉舟。
他們在那艘陌生驅逐艦的甲板上站了很久。
旁邊有人在清點人數。一個軍官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名字地念。念到「拉菲號」那一頁時，他的聲音停了一下。拉菲號DD-459，二百四十七名艦員中，五十九人陣亡或失蹤，一百一十四人受傷，八十六人獲救。艦長威廉·漢克少校陣亡。
陸沉舟聽到漢克的名字時，手指顫了一下。
他想起了漢克在埃法特島給他們布置任務時說的那句話：「我們會隨TF64北上。」那個聲音不大，但很穩。漢克是一個好艦長——不是那種會喊口號的艦長，是那種會在戰鬥結束後問每一個炮位「你們有人受傷嗎」的艦長。
他沒有機會再問了。
陸沉舟站在「弗萊徹」號的艦舷邊，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面上還漂著拉菲號的殘骸。一塊寫著「DD-459」的鋼板半沉半浮，在海浪中微微搖晃，像一塊墓碑從水裡伸出頭來。一隻救生筏倒扣在水面上，還在緩慢地漂。幾隻海鷗不知道從哪裡飛來，在救生筏上空盤旋，發出尖銳的叫聲。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本《海軍操典》。書已經濕透了，紙頁粘在一起，封面的硬殼泡得發軟。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尾封頁——那行鋼筆字還在，但被海水洇花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藍色痕跡。
「鍋爐艙進水時立即停爐，切斷燃油泵並……」
最後一截字已經完全看不清了。他記得後面是「封鎖閥門」。但他記住的從來不是這幾個字本身。他記住的是一個人在一艘已經沉沒的船上寫下這幾行字的那幾分鐘。那個人現在在哪裡？活著還是死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海軍操典》的扉頁上，還夾著克勞斯寫的那張紙條——「你今天打中了一艘巡洋艦。幹得好。」紙條也被海水泡皺了，墨跡淡了很多，但還能看清每一個字母。克勞斯的字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但他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鋼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
陸沉舟把書重新揣進口袋。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澀的味道和一絲焦糊的氣味——那是遠處「比叡」號殘骸還在燃燒的味道。濃煙從海平線上升起，直衝雲霄，像一個巨大的黑色問號。
問著一些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比如，為什麼活著的是我們？為什麼死去的是他們？比如，這場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比如，回家以後，我們還能做回一個正常人嗎？
「弗萊徹」號的引擎啟動了。船體開始震動，艦尾泛起白色的浪花。驅逐艦緩緩轉向南方，駛離鐵底灣。
陸沉舟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看著前方的海面。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光鋪滿了整片海域，把昨晚的一切都遮住了——那些燃燒的艦艇、那些沉沒的船骸、那些在黑暗中的呼喊。海面看起來和昨天一模一樣，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鐵底灣的海床上有太多的鋼鐵，太多的屍骨，太多的秘密。那些沉船會躺在那裡，五十年，一百年，直到海水把它們慢慢腐蝕殆盡。但即使艦體消失了，那些故事也不會消失。它們會變成油膜，從海底滲出來，在陽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陸沉舟把搪瓷杯里最後的咖啡倒進海里。
咖啡液在海面上散開，棕色的，像一小片陸地，然後迅速被海水稀釋，消失在白色的浪花里。
「走吧。」他對身邊沒有人說。
身後的海平線上，「比睿」號的濃煙還在升騰。
海鷗還在盤旋。
燃燒的油料從破裂的油管里流出來，在傾斜的甲板上鋪成一條火河。火焰舔舐著鋼板，發出低沉的呼呼聲，像一個人在喘氣。空氣被加熱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口滾燙的水。
海水從船底的破口湧入，船體向左傾斜得越來越厲害，甲板幾乎站不穩了。有人在往海里扔救生筏——但救生筏只有兩隻。有人在往海里跳——大部分人連救生衣都來不及穿。
克勞斯從炮塔里跟出來，嘴裡依然叼著那根煙。煙沒點著。也許永遠不會點著了。他的右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彈片劃的，還是拉人時蹭到的。他看了陸沉舟一眼，沒有說話，用左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護欄的方向拽。
馬修斯跟在最後面。他的臉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塊燒焦的皮革，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翕動。陸沉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也許是祈禱，也許是咒罵，也許只是在喊「媽媽」。
「跳！」
克勞斯翻過護欄，跳進了海里。陸沉舟緊隨其後。海水冰冷，鹹得要命。入水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被冷水猛擊了一下，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拼命蹬水，往遠離燃燒的油料的方向游。
海面上到處都是落水的人。美軍的，日軍的。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咒罵，有人在祈禱。英語和日語混在一起，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場沒有指揮的合唱。
陸沉舟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拉菲號的彈藥庫殉爆了。火光從船體中部炸開，把整艘船幾乎撕成兩半。艦首和艦尾同時翹起來，像一隻垂死的動物在做最後的掙扎。然後，兩半船體分別下沉，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把附近漂浮的碎片往回吸。
凌晨二時三十分左右，拉菲號DD-459沉沒。
陸沉舟抓著一塊漂浮的木板，大口大口地喘氣。克勞斯不知道從哪裡遊了過來，抓住了他的肩膀。馬修斯也在附近，他的救生衣已經漏了一半氣，整個人半沉半浮，但還活著。他的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這一次陸沉舟聽清了，是「聖母瑪利亞」。
遠處，戰鬥還在繼續。
陸沉舟聽到了「舊金山」號和「亞特蘭大」號的炮聲。
然後，是爆炸聲。這一次，是從「亞特蘭大」號的方向傳來的。他不知道，斯科特少將已經在「亞特蘭大」號的艦橋上被日軍炮火擊中。那艘輕巡洋艦的艦橋幾乎被炸成了一堆廢墟，斯科特和他的大部分參謀當場陣亡。一位海軍少將，在這個夜晚第一個倒下。
他沒有聽到，卡拉漢少將在「舊金山」號的艦橋上也在做著最後的掙扎。彈片不斷地擊中艦橋——通信官倒下了，參謀倒下了，引航員倒下了。卡拉漢的身邊一個站著的人都沒有了。他獨自站在艦橋上，下令繼續射擊。然後，又一枚彈片擊中了他。卡拉漢倒在了血泊里，沒有留下遺言。
美軍的兩位艦隊司令，在同一場戰鬥中陣亡。
這是美國海軍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慘重損失。也是美國海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失去的最高級別指揮官。
美軍的指揮系統在那一刻徹底崩潰了。各艦各自為戰，有的在向左射擊，有的在向右射擊，有的在試圖脫離，有的在沖向敵人。黑暗中，誤擊事件接連發生。「舊金山」號向「亞特蘭大」號開火了。「波特蘭」號的炮彈從「朱諾」號頭頂擦過。「庫欣」號被己方和日方的火力同時擊中，很快開始下沉。
海面上漂浮著的東西越來越多——殘骸、油污、救生衣、還有屍體。
凌晨三時，戰鬥逐漸平息。
陸沉舟躺在救生筏里，聽著遠處的炮聲從密集變得稀疏，從稀疏變得零星，最後完全沉默。鐵底灣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靜，只有海浪拍打著救生筏的木板，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已經失去了知覺。海水太冷了。克勞斯在旁邊打著哆嗦，牙齒磕碰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馬修斯縮在救生筏的另一端，把自己蜷成一團，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
天邊開始泛白。
天亮以後。
美國海軍派出的偵察機在鐵底灣上空盤旋。飛行員透過舷窗往下看，看到了一片煉獄般的景象——海面上到處都是黑色的斑點，不是魚，不是藻類，是漂浮的殘骸和油污。油膜在晨光下反射出暗紅色的光，像一層粘稠的血漿鋪在海面上。
拉菲號已經不見了。「庫欣」號沉了。「巴頓」號沉了。「蒙森」號沉了。「亞特蘭大」號還在漂著，但已經嚴重傾斜，艦體幾乎貼在了水面上，它的艦橋已經被炸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屬。「朱諾」號拖著濃煙緩慢地向南航行，它的艦體中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口。
「比睿」號也在漂著。
那艘三萬噸的戰列艦已經失去了戰鬥力。它的艦橋被燒成了一個空殼，窗格變成了黑洞洞的空洞。它的舵機失靈，只能原地打轉。它的主炮塔還有兩個能用，但已經沒有人在指揮了。阿部弘毅中將已經被轉移到了驅逐艦上。
天亮後，從亨德森機場起飛的「仙人掌」航空隊找到了它。
SBD「無畏」式俯衝轟炸機從高空俯衝而下，機翼上的減速板打開時發出的嘯叫聲像一群憤怒的鷹。炸彈一枚接一枚地落在「比叡」號的甲板上，炸開了新的破洞。TBF「復仇者」式魚雷機從低空接近，投下的魚雷擊中了「比叡」號的艦體中部，海水大量湧入。
下午，日軍下令自沉「比叡」號。
它是日本海軍在太平洋戰爭中沉沒的第一艘戰列艦。這艘參加過偷襲珍珠港、參加過中途島海戰的功勳戰艦，最終在鐵底灣的海床上找到了它的歸宿。
十一月十四日至十五日，第二次夜戰接踵而至。「霧島」號再次闖入鐵底灣，被美軍戰列艦「華盛頓」號的十六英寸主炮在七分鐘內命中數十發，艦體嚴重進水，最終在十一月十五日凌晨自沉。美軍驅逐艦「沃克」號和「普雷斯頓」號被擊沉，「本漢姆」號重傷。
從十一月十二日到十五日，三場夜間激戰，加上日間的空襲，共同構成了瓜達爾卡納爾海戰的全貌。美軍失去了兩名海軍少將、四艘驅逐艦、兩艘輕巡洋艦。日軍失去了兩艘戰列艦、一艘巡洋艦、三艘驅逐艦，運送第38師團登陸的計劃徹底破產。
日軍的炮擊計劃失敗了。亨德森機場還在運轉，「仙人掌」航空隊還在起飛。瓜島上的陸戰隊員們在聽到這個消息後，很多人哭了出來——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不會死了。
瓜島的命運，在這四天的血腥廝殺中最終被決定。
但那些都是後來的事了。
在十一月十三日拂曉的海面上，陸沉舟只知道一件事：他們還活著。
美軍驅逐艦「弗萊徹」號趕來救援。救生筏被拉上甲板，濕漉漉的水兵一個接一個地爬上去。有人能自己走，有人需要攙扶，有人是被拖上來的。甲板上到處是濕透的軍裝和赤裸的腳——很多人把靴子丟在了海里。
陸沉舟被一條毛毯裹住，有人遞給他一杯咖啡。他喝了一口，很苦，很燙。和湯普森在拉菲號的甲板上遞給他的那些咖啡一個味道——一樣的苦，一樣的燙，一樣的從搪瓷杯里晃出來燙到手指。
「盧。」
湯普森站在他面前。渾身濕透，軍裝破了幾個口子，左臂的袖子上有一大片血跡——不是他的，是別人的。他的臉上有一道新的傷口，血從顴骨流到下巴，在晨光中像一條黑色的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還活著。」湯普森說。
「你還活著。」陸沉舟說。
湯普森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也許是一個笑話，也許是一句髒話，也許是「我還以為你死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他伸出雙臂，抱住了陸沉舟。
他們在那艘陌生驅逐艦的甲板上站了很久。
旁邊有人在清點人數。一個軍官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名字地念。念到「拉菲號」那一頁時，他的聲音停了一下。拉菲號DD-459，二百四十七名艦員中，五十九人陣亡或失蹤，一百一十四人受傷，八十六人獲救。艦長威廉·漢克少校陣亡。
陸沉舟聽到漢克的名字時，手指顫了一下。
他想起了漢克在埃法特島給他們布置任務時說的那句話：「我們會隨TF64北上。」那個聲音不大，但很穩。漢克是一個好艦長——不是那種會喊口號的艦長，是那種會在戰鬥結束後問每一個炮位「你們有人受傷嗎」的艦長。
他沒有機會再問了。
陸沉舟站在「弗萊徹」號的艦舷邊，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面上還漂著拉菲號的殘骸。一塊寫著「DD-459」的鋼板半沉半浮，在海浪中微微搖晃，像一塊墓碑從水裡伸出頭來。一隻救生筏倒扣在水面上，還在緩慢地漂。幾隻海鷗不知道從哪裡飛來，在救生筏上空盤旋，發出尖銳的叫聲。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本《海軍操典》。書已經濕透了，紙頁粘在一起，封面的硬殼泡得發軟。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尾封頁——那行鋼筆字還在，但被海水洇花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藍色痕跡。
「鍋爐艙進水時立即停爐，切斷燃油泵並……」
最後一截字已經完全看不清了。他記得後面是「封鎖閥門」。但他記住的從來不是這幾個字本身。他記住的是一個人在一艘已經沉沒的船上寫下這幾行字的那幾分鐘。那個人現在在哪裡？活著還是死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海軍操典》的扉頁上，還夾著克勞斯寫的那張紙條——「你今天打中了一艘巡洋艦。幹得好。」紙條也被海水泡皺了，墨跡淡了很多，但還能看清每一個字母。克勞斯的字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但他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鋼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
陸沉舟把書重新揣進口袋。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澀的味道和一絲焦糊的氣味——那是遠處「比叡」號殘骸還在燃燒的味道。濃煙從海平線上升起，直衝雲霄，像一個巨大的黑色問號。
問著一些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比如，為什麼活著的是我們？為什麼死去的是他們？比如，這場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比如，回家以後，我們還能做回一個正常人嗎？
「弗萊徹」號的引擎啟動了。船體開始震動，艦尾泛起白色的浪花。驅逐艦緩緩轉向南方，駛離鐵底灣。
陸沉舟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看著前方的海面。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光鋪滿了整片海域，把昨晚的一切都遮住了——那些燃燒的艦艇、那些沉沒的船骸、那些在黑暗中的呼喊。海面看起來和昨天一模一樣，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鐵底灣的海床上有太多的鋼鐵，太多的屍骨，太多的秘密。那些沉船會躺在那裡，五十年，一百年，直到海水把它們慢慢腐蝕殆盡。但即使艦體消失了，那些故事也不會消失。它們會變成油膜，從海底滲出來，在陽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陸沉舟把搪瓷杯里最後的咖啡倒進海里。
咖啡液在海面上散開，棕色的，像一小片陸地，然後迅速被海水稀釋，消失在白色的浪花里。
「走吧。」他對身邊沒有人說。
身後的海平線上，「比睿」號的濃煙還在升騰。
海鷗還在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