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歸隊
一九四三年一月十五日，努美阿。
約翰斯頓號的補給作業進入了第三天。油管從油輪接到艦上，燃油通過管道泵入艦體油箱，發出低沉的悶響。彈藥從碼頭上吊運上來——五英寸炮彈、四十毫米博福斯彈匣、二十毫米厄利孔彈鼓、深水炸彈。水兵們把這些彈藥從吊網上一箱箱搬下來，碼放整齊，用繩索固定牢靠。
陸沉舟站在三號炮塔旁邊，看著班克羅夫特和奧布萊恩在檢查炮管的膛線。班克羅夫特用一根長杆纏著棉布，從炮口塞進去，來回擦拭。棉布拉出來的時候是灰色的——火藥殘渣被清理下來了。奧布萊恩在旁邊遞工具，手已經不怎麼抖了。
「長官，你說我們下次什麼時候出海？」奧布萊恩問。
「補給完了就走。」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每次都這樣。」
班克羅夫特從炮口處探出頭來，臉上蹭了一道黑色的油污。「長官，膛線沒問題。磨損在正常範圍內。上次打完那艘運輸船之後我仔細檢查過，炮管溫度沒有超過安全線。」
「那就好。」
陸沉舟走到艦舷邊，點燃一根煙。克勞斯不在，他抽菸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一些。他吸了一口，煙霧在濕熱的海風裡迅速散開，幾乎看不出形狀。碼頭上有人在搬運物資箱，一個黑人士兵把一箱炮彈從卡車上滑下來，箱角砸在水泥地上，揚起一小片灰。
「盧。」
身後有人叫他。是湯普森。他的拐杖已經不用了，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拖曳，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傷疤還留在小腿上，粉紅色的，新生的皮膚在熱帶陽光下顯得脆弱。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面一道被彈片划過的痕跡。那是拉菲號上留下的。他說這道疤讓他看起來像打過仗的人。
「你今天不用去醫務室換藥？」陸沉舟問。
「換過了。醫生說我恢復得不錯，再過一周就能正常跑步。」湯普森走到他旁邊，也點了一根煙，靠在舷牆上，「瑪格麗特來信了。」
「怎麼說？」
「她說她等我回去。」湯普森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著菸捲末端燃燒的灰燼，「她說『不管多久』。」
陸沉舟沒有接話。湯普森把煙又叼回嘴裡，吸了一口，吐出煙霧。
「你說，『不管多久』是多久？」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湯普森說，「但我希望不太久。」
碼頭上有人吹了一聲哨子，尖銳的，短促的。一艘運輸艦正在靠泊，艦艏的纜繩被扔到碼頭上，幾個水兵接住，套在纜樁上。絞盤轉動，纜繩繃緊，運輸艦的艦體緩緩貼近碼頭的防撞墊，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一月十八日，約翰斯頓號接到命令，與四艘驅逐艦組成新的獵殺小組，前往索羅門群島中部海域執行反潛巡邏任務。情報顯示，日軍正在利用潛艇和新式的「東京快車」——高速驅逐艦——在夜間向瓜達爾卡納爾島運送兵力和物資。亨德森機場的陸戰隊員們把那支運輸隊叫做「鼠運輸」，因為它們在夜間出沒，像老鼠一樣在黑暗中鑽來鑽去。
埃文斯艦長在艦橋上召集了所有軍官。陸沉舟站在最後一排，靠著艙壁，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布朗中尉站在他前面，哈里斯少尉在最前排，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準備記東西。
「我們的任務是巡邏和攔截。」埃文斯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四十出頭，頭髮已經開始變灰，臉上的皺紋比實際年齡多。他在海軍待了快二十年，從驅逐艦的基層軍官一路升到艦長，經歷過和平時期的巡航，也經歷過戰爭的洗禮。「目標包括日軍潛艇、驅逐艦、運輸船。只要能浮在水面上的日本船，都是我們的目標。」
「發現目標後的交戰規則是什麼？」哈里斯問。他是新來的炮術少尉，剛從海軍學院畢業，戴著金邊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推一下鏡框。
「發現目標後，先確認敵我。確認是敵軍後，開火。」埃文斯看了他一眼，「這不是演習。不需要請示。」
哈里斯在筆記本上記了些什麼，推了一下眼鏡。
一月十九日傍晚，艦隊從努美阿出發。
約翰斯頓號排在獵殺小組的第二位。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能見度良好。陸沉舟在艦橋上值更，望遠鏡架在舷窗上，在海平線上來回掃視。海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船，沒有鳥，連一片漂浮的雜物都沒有。太平洋太大了，大到可以吞下整個艦隊而不留下一絲痕跡。
「在想什麼？」湯普森走進艦橋，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走路的時候左腿還有點拖，但已經不需要拐杖了。
「在想海里有多少魚。」
湯普森把咖啡遞給他。「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魚了？」
「不關心。只是想找點別的東西想。」
湯普森沒有追問。他站在陸沉舟旁邊，也望向海面。夕陽正在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那種顏色好看得不像真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潑了一整桶顏料。軍艦的陰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像一把指向東方的黑色長矛。
一月二十一日凌晨，約翰斯頓號的雷達在瓜達爾卡納爾島西北方向捕捉到一個目標。
「目標方位三一零，距離一萬四千碼。速度極慢，大約六節。」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從艦橋傳來。
六節。那是運輸船的速度。
「全艦，戰鬥部署。」埃文斯的命令。
陸沉舟從艦橋跑到三號炮塔，動作比在拉菲號上時快了很多。他熟悉這艘艦的每一條通道、每一個轉角，閉著眼睛都能跑到。
「班克羅夫特，準備。」
「準備好了，長官。」班克羅夫特的手已經握在操縱杆上。他的聲音比以前沉穩了，沒有多餘的顫音。
「奧布萊恩，彈夾就位。」
「就位。」奧布萊恩的手指搭在彈夾上，指節沒有泛白。他的呼吸很穩。
「目標距離一萬二千碼。」
陸沉舟戴上耳機。觀測手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目標方位三一二，距離一萬二千碼。速度六節。航向一三零。目標特徵——小型運輸船，長度約八十米。」
八十米。大約兩千噸。不是運兵船，是補給船。船上裝的是糧食、彈藥、燃料，不是人。陸沉舟不知道這算不算好消息。彈片不會因為船上裝的是糧食就變得溫柔。
「發射。」
三號炮塔開火了。
炮彈飛行的聲音在夜空中呼嘯而過，三秒後，水柱在目標左舷約三十碼處升起。第一輪試射，近失彈。
「修正零點四度。」
第二輪。命中。
火光在黑暗中炸開。那艘運輸船的側舷被擊穿，火焰從破洞裡竄出來，照亮了船體上模糊的輪廓。它在燃燒，但沒有下沉。它的航速從六節降到了三節，但還在移動。
「繼續射擊。」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運輸船開始傾斜。火光從甲板上的三個破洞裡同時竄出，船體向左傾斜，甲板上的貨物開始滑落——木箱、油桶、還有幾個看不清形狀的東西。沒有人跳海。這艘船上沒有乘客，只有船員。那些船員也許已經在第一輪炮擊中被炸死了，也許正在甲板下面拼命堵漏。
第八輪。運輸船的彈藥庫被引爆。爆炸的衝擊波在海面上掀起一圈白色的波浪，即使是三千碼外的約翰斯頓號，船體也微微震動了一下。運輸船斷成兩截，艦首先沉入水，艦尾翹起來，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斷指。然後兩截都沉了。
「目標沉沒。」觀測手的聲音。
陸沉舟鬆開發射鈕。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炮位上的溫度。三號炮塔的通風不太好，連續射擊後炮管散發的熱量積聚在炮塔內部，像一個烤箱。
班克羅夫特靠在炮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汗。他的嘴唇發白，眼睛盯著瞄準具里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海面。
「你沒事吧？」陸沉舟問。
「沒事。」班克羅夫特說，「就是有點熱。」
「打完仗就不熱了。」
班克羅夫特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那根煙。這次他點著了。
一月二十五日，獵殺小組返回努美阿。
約翰斯頓號靠泊的時候，陸沉舟在碼頭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克勞斯。
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軍裝，左手的袖子上有一道新的縫補痕跡，顏色比周圍的布料深一些。他站在碼頭上，嘴裡叼著一根煙——這次點著了，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藍色。他看到陸沉舟的時候，沒有笑，只是把那根煙從左邊換到右邊。
「長官。」他說。
「克勞斯。」陸沉舟從舷梯上走下來，站在他面前。
「我在弗萊徹號上待了一個月。後來被調到一艘運輸艦上，往瓜島送了一趟物資。上岸的時候日本人打炮，炮彈落在我兩百碼外，沒炸。」克勞斯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然後我就被調到這兒來了。」
「來約翰斯頓號？」
「剛報到的。分配在三號炮塔。」克勞斯看著他，「長官，聽說你也在這兒。」
「三號炮塔。」陸沉舟說。
克勞斯點了點頭，把那根煙叼回嘴裡。他看起來和以前一樣——瘦削的臉，深陷的眼窩，嘴角那道被菸頭燙過的小疤。但他的眼神變了。那不是恐懼，也不是疲憊，是一種被反覆壓縮之後剩下的沉默。他在弗萊徹號上經歷了什麼？他坐在運輸艦上的時候聽到炮彈落地的聲音在想什麼？他沒有說，陸沉舟也沒有問。
「走吧，帶你去住艙。」陸沉舟轉身朝艦上走。
克勞斯跟在後面。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穩，軍靴踩在碼頭的木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他把行李袋扛在肩上——一個破舊的帆布袋，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和軍號。行李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班克羅夫特和奧布萊恩也在三號炮塔。」陸沉舟一邊走一邊說，「班克羅夫特是瞄準手，密蘇里人，之前在商船上幹過。奧布萊恩是裝填手，新人，但進步很快。」
「那馬修斯呢？」
「不知道。最後一次見他在救生筏上，後來被弗萊徹號救起來了。應該在別的艦上。」
克勞斯沒有再說話。
他們把行李放到住艙。陸沉舟帶克勞斯去了三號炮塔。班克羅夫特正在擦拭炮管，看到克勞斯的時候愣了一下。他沒有見過這個人，但他看到了克勞斯臉上的表情——那種表情只有打過仗的人才會有。
「新來的。」陸沉舟說，「克勞斯。之前在紐奧良號上服役。以後跟你們一起在三號炮塔。」
班克羅夫特伸出手。「班克羅夫特。」
克勞斯握了握他的手。「克勞斯。」
奧布萊恩從炮塔裡面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個油壺。他看了看克勞斯，又看了看陸沉舟。「長官，他也是從沉船上——」
「是。」陸沉舟說。
奧布萊恩沒有繼續問。他從炮塔里爬出來，站在克勞斯面前，伸出手。「奧布萊恩。」
克勞斯又握了握他的手。三個人的手在炮塔的陰影下握在一起，沒有多餘的話。
陸沉舟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他想起了拉菲號上的那一天——克勞斯和馬修斯站在左舷炮位上，他走過去告訴他們「以後你們跟著我」。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七個月？八個月？他不記得了。他只知道，在那之後的每一次戰鬥，他都沒有一個人打過。
湯普森從住艙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他看到克勞斯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拍了拍克勞斯的肩膀。
「活著就好。」湯普森說。
「活著就好。」克勞斯說。
這是他們之間的問候方式。不需要更多。
約翰斯頓號的補給作業進入了第三天。油管從油輪接到艦上，燃油通過管道泵入艦體油箱，發出低沉的悶響。彈藥從碼頭上吊運上來——五英寸炮彈、四十毫米博福斯彈匣、二十毫米厄利孔彈鼓、深水炸彈。水兵們把這些彈藥從吊網上一箱箱搬下來，碼放整齊，用繩索固定牢靠。
陸沉舟站在三號炮塔旁邊，看著班克羅夫特和奧布萊恩在檢查炮管的膛線。班克羅夫特用一根長杆纏著棉布，從炮口塞進去，來回擦拭。棉布拉出來的時候是灰色的——火藥殘渣被清理下來了。奧布萊恩在旁邊遞工具，手已經不怎麼抖了。
「長官，你說我們下次什麼時候出海？」奧布萊恩問。
「補給完了就走。」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每次都這樣。」
班克羅夫特從炮口處探出頭來，臉上蹭了一道黑色的油污。「長官，膛線沒問題。磨損在正常範圍內。上次打完那艘運輸船之後我仔細檢查過，炮管溫度沒有超過安全線。」
「那就好。」
陸沉舟走到艦舷邊，點燃一根煙。克勞斯不在，他抽菸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一些。他吸了一口，煙霧在濕熱的海風裡迅速散開，幾乎看不出形狀。碼頭上有人在搬運物資箱，一個黑人士兵把一箱炮彈從卡車上滑下來，箱角砸在水泥地上，揚起一小片灰。
「盧。」
身後有人叫他。是湯普森。他的拐杖已經不用了，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拖曳，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傷疤還留在小腿上，粉紅色的，新生的皮膚在熱帶陽光下顯得脆弱。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面一道被彈片划過的痕跡。那是拉菲號上留下的。他說這道疤讓他看起來像打過仗的人。
「你今天不用去醫務室換藥？」陸沉舟問。
「換過了。醫生說我恢復得不錯，再過一周就能正常跑步。」湯普森走到他旁邊，也點了一根煙，靠在舷牆上，「瑪格麗特來信了。」
「怎麼說？」
「她說她等我回去。」湯普森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著菸捲末端燃燒的灰燼，「她說『不管多久』。」
陸沉舟沒有接話。湯普森把煙又叼回嘴裡，吸了一口，吐出煙霧。
「你說，『不管多久』是多久？」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湯普森說，「但我希望不太久。」
碼頭上有人吹了一聲哨子，尖銳的，短促的。一艘運輸艦正在靠泊，艦艏的纜繩被扔到碼頭上，幾個水兵接住，套在纜樁上。絞盤轉動，纜繩繃緊，運輸艦的艦體緩緩貼近碼頭的防撞墊，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一月十八日，約翰斯頓號接到命令，與四艘驅逐艦組成新的獵殺小組，前往索羅門群島中部海域執行反潛巡邏任務。情報顯示，日軍正在利用潛艇和新式的「東京快車」——高速驅逐艦——在夜間向瓜達爾卡納爾島運送兵力和物資。亨德森機場的陸戰隊員們把那支運輸隊叫做「鼠運輸」，因為它們在夜間出沒，像老鼠一樣在黑暗中鑽來鑽去。
埃文斯艦長在艦橋上召集了所有軍官。陸沉舟站在最後一排，靠著艙壁，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布朗中尉站在他前面，哈里斯少尉在最前排，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準備記東西。
「我們的任務是巡邏和攔截。」埃文斯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四十出頭，頭髮已經開始變灰，臉上的皺紋比實際年齡多。他在海軍待了快二十年，從驅逐艦的基層軍官一路升到艦長，經歷過和平時期的巡航，也經歷過戰爭的洗禮。「目標包括日軍潛艇、驅逐艦、運輸船。只要能浮在水面上的日本船，都是我們的目標。」
「發現目標後的交戰規則是什麼？」哈里斯問。他是新來的炮術少尉，剛從海軍學院畢業，戴著金邊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推一下鏡框。
「發現目標後，先確認敵我。確認是敵軍後，開火。」埃文斯看了他一眼，「這不是演習。不需要請示。」
哈里斯在筆記本上記了些什麼，推了一下眼鏡。
一月十九日傍晚，艦隊從努美阿出發。
約翰斯頓號排在獵殺小組的第二位。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能見度良好。陸沉舟在艦橋上值更，望遠鏡架在舷窗上，在海平線上來回掃視。海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船，沒有鳥，連一片漂浮的雜物都沒有。太平洋太大了，大到可以吞下整個艦隊而不留下一絲痕跡。
「在想什麼？」湯普森走進艦橋，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走路的時候左腿還有點拖，但已經不需要拐杖了。
「在想海里有多少魚。」
湯普森把咖啡遞給他。「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魚了？」
「不關心。只是想找點別的東西想。」
湯普森沒有追問。他站在陸沉舟旁邊，也望向海面。夕陽正在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那種顏色好看得不像真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潑了一整桶顏料。軍艦的陰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像一把指向東方的黑色長矛。
一月二十一日凌晨，約翰斯頓號的雷達在瓜達爾卡納爾島西北方向捕捉到一個目標。
「目標方位三一零，距離一萬四千碼。速度極慢，大約六節。」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從艦橋傳來。
六節。那是運輸船的速度。
「全艦，戰鬥部署。」埃文斯的命令。
陸沉舟從艦橋跑到三號炮塔，動作比在拉菲號上時快了很多。他熟悉這艘艦的每一條通道、每一個轉角，閉著眼睛都能跑到。
「班克羅夫特，準備。」
「準備好了，長官。」班克羅夫特的手已經握在操縱杆上。他的聲音比以前沉穩了，沒有多餘的顫音。
「奧布萊恩，彈夾就位。」
「就位。」奧布萊恩的手指搭在彈夾上，指節沒有泛白。他的呼吸很穩。
「目標距離一萬二千碼。」
陸沉舟戴上耳機。觀測手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目標方位三一二，距離一萬二千碼。速度六節。航向一三零。目標特徵——小型運輸船，長度約八十米。」
八十米。大約兩千噸。不是運兵船，是補給船。船上裝的是糧食、彈藥、燃料，不是人。陸沉舟不知道這算不算好消息。彈片不會因為船上裝的是糧食就變得溫柔。
「發射。」
三號炮塔開火了。
炮彈飛行的聲音在夜空中呼嘯而過，三秒後，水柱在目標左舷約三十碼處升起。第一輪試射，近失彈。
「修正零點四度。」
第二輪。命中。
火光在黑暗中炸開。那艘運輸船的側舷被擊穿，火焰從破洞裡竄出來，照亮了船體上模糊的輪廓。它在燃燒，但沒有下沉。它的航速從六節降到了三節，但還在移動。
「繼續射擊。」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運輸船開始傾斜。火光從甲板上的三個破洞裡同時竄出，船體向左傾斜，甲板上的貨物開始滑落——木箱、油桶、還有幾個看不清形狀的東西。沒有人跳海。這艘船上沒有乘客，只有船員。那些船員也許已經在第一輪炮擊中被炸死了，也許正在甲板下面拼命堵漏。
第八輪。運輸船的彈藥庫被引爆。爆炸的衝擊波在海面上掀起一圈白色的波浪，即使是三千碼外的約翰斯頓號，船體也微微震動了一下。運輸船斷成兩截，艦首先沉入水，艦尾翹起來，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斷指。然後兩截都沉了。
「目標沉沒。」觀測手的聲音。
陸沉舟鬆開發射鈕。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炮位上的溫度。三號炮塔的通風不太好，連續射擊後炮管散發的熱量積聚在炮塔內部，像一個烤箱。
班克羅夫特靠在炮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汗。他的嘴唇發白，眼睛盯著瞄準具里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海面。
「你沒事吧？」陸沉舟問。
「沒事。」班克羅夫特說，「就是有點熱。」
「打完仗就不熱了。」
班克羅夫特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那根煙。這次他點著了。
一月二十五日，獵殺小組返回努美阿。
約翰斯頓號靠泊的時候，陸沉舟在碼頭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克勞斯。
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軍裝，左手的袖子上有一道新的縫補痕跡，顏色比周圍的布料深一些。他站在碼頭上，嘴裡叼著一根煙——這次點著了，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藍色。他看到陸沉舟的時候，沒有笑，只是把那根煙從左邊換到右邊。
「長官。」他說。
「克勞斯。」陸沉舟從舷梯上走下來，站在他面前。
「我在弗萊徹號上待了一個月。後來被調到一艘運輸艦上，往瓜島送了一趟物資。上岸的時候日本人打炮，炮彈落在我兩百碼外，沒炸。」克勞斯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然後我就被調到這兒來了。」
「來約翰斯頓號？」
「剛報到的。分配在三號炮塔。」克勞斯看著他，「長官，聽說你也在這兒。」
「三號炮塔。」陸沉舟說。
克勞斯點了點頭，把那根煙叼回嘴裡。他看起來和以前一樣——瘦削的臉，深陷的眼窩，嘴角那道被菸頭燙過的小疤。但他的眼神變了。那不是恐懼，也不是疲憊，是一種被反覆壓縮之後剩下的沉默。他在弗萊徹號上經歷了什麼？他坐在運輸艦上的時候聽到炮彈落地的聲音在想什麼？他沒有說，陸沉舟也沒有問。
「走吧，帶你去住艙。」陸沉舟轉身朝艦上走。
克勞斯跟在後面。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穩，軍靴踩在碼頭的木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他把行李袋扛在肩上——一個破舊的帆布袋，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和軍號。行李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班克羅夫特和奧布萊恩也在三號炮塔。」陸沉舟一邊走一邊說，「班克羅夫特是瞄準手，密蘇里人，之前在商船上幹過。奧布萊恩是裝填手，新人，但進步很快。」
「那馬修斯呢？」
「不知道。最後一次見他在救生筏上，後來被弗萊徹號救起來了。應該在別的艦上。」
克勞斯沒有再說話。
他們把行李放到住艙。陸沉舟帶克勞斯去了三號炮塔。班克羅夫特正在擦拭炮管，看到克勞斯的時候愣了一下。他沒有見過這個人，但他看到了克勞斯臉上的表情——那種表情只有打過仗的人才會有。
「新來的。」陸沉舟說，「克勞斯。之前在紐奧良號上服役。以後跟你們一起在三號炮塔。」
班克羅夫特伸出手。「班克羅夫特。」
克勞斯握了握他的手。「克勞斯。」
奧布萊恩從炮塔裡面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個油壺。他看了看克勞斯，又看了看陸沉舟。「長官，他也是從沉船上——」
「是。」陸沉舟說。
奧布萊恩沒有繼續問。他從炮塔里爬出來，站在克勞斯面前，伸出手。「奧布萊恩。」
克勞斯又握了握他的手。三個人的手在炮塔的陰影下握在一起，沒有多餘的話。
陸沉舟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他想起了拉菲號上的那一天——克勞斯和馬修斯站在左舷炮位上，他走過去告訴他們「以後你們跟著我」。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七個月？八個月？他不記得了。他只知道，在那之後的每一次戰鬥，他都沒有一個人打過。
湯普森從住艙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他看到克勞斯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拍了拍克勞斯的肩膀。
「活著就好。」湯普森說。
「活著就好。」克勞斯說。
這是他們之間的問候方式。不需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