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觀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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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臚大典之後,范靖的日子便像被一股看不見的潮水推著往前走,身不由己,停不下來。

  頭一件大事便是拜座師。會試主考官梁儲、副主考毛澄,按規矩便是這一科所有進士的座師。范靖備了贄禮,約了幾個廣東同榜的同年,一同去梁儲府上拜謁。梁儲在花廳里見了他們,說了些「勉力報國」、「勿負所學」的套話,態度倒是和氣,只是目光掃過范靖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起了什麼,卻終究沒有多說。

  從梁儲府上出來,又去毛澄府上。毛澄的話比梁儲多了些,問了他幾句廣東的風土人情,又問他如今住在哪裡。范靖一一答了,毛澄點點頭,端茶送客。

  拜完座師,接下來便是同年的各種聚會。今年春闈共取中了兩百多名貢士,殿試之後都成了進士,按慣例要在一起聚一聚,喝幾頓酒,敘一敘同年之誼。這種聚會范靖推不掉,只能硬著頭皮去。

  好在他是廣東人,這一科的廣東進士攏共就那麼幾個,彼此倒是天然的同盟。其中一個叫王績的,是廣州府番禺縣人,年紀比范靖小了將近二十歲,精力旺盛得很,一個晚上能串三場聚會,拉著范靖到處跟人敬酒,逢人便介紹「這是咱們廣東的范先生,格出了千里鏡的范先生」。范靖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因此認識了不少同年。

  聚會的空檔,又有金殿傳臚後照例的釋褐禮。所謂釋褐,就是脫去褐衣、換上官服的意思。新科進士們齊集國子監,拜謁孔廟,向至聖先師行釋菜之禮,算是正式成為天子門生。范靖站在隊伍里,跟著司儀的唱贊一板一眼地行禮,心裡卻忽然想起在四峰書院第一次講學時的情景。那天他講的是「格物致知」,底下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人,有一大半在打瞌睡。那時候他怎麼會想到,自己有一日會站在國子監里,穿著進士的袍服,對著孔子的牌位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釋褐之後,便是觀政。吏部的選法,新科進士除一甲三人直接授官外,其餘的二甲、三甲進士都要分派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門觀政,相當於實習。觀政期間沒有品級,只有最基本的工資,只是跟著本部堂官看公文、學政務,半年之後再由吏部考核,根據考核結果和各部門的缺額情況授官。

  觀政的去處,在進士們眼裡是分三六九等的。

  最好的去處自然是翰林院。一甲三名——狀元、榜眼、探花——直接入翰林任職,不需要觀政,這是鐵打的規矩。二甲之中,吏部還會再選一批年紀輕、文章好的,考選為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館讀書。庶吉士雖然也只是觀政的性質,但翰林院是儲相之地,一旦入了翰林,將來的前程便不可限量。這一科考選庶吉士的結果,范靖也聽人說起過——選上的大多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進士,文章書法樣樣出色,有幾個還是南直隸和江西的世家子弟,家學淵源,一望便知是將來要入閣的人物。

  范靖這把年紀,自然是與庶吉士無緣的。

  再次一等的去處是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進士在這幾個衙門觀政,可以直接參與刑獄的審理。這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三法司觀政的進士若是表現得好,期滿之後便有留在三法司當京官的機會,雖說升遷不如翰林院快,但勝在穩當,而且有權。

  最次一等的去處,便是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工部這五個部。這些部的觀政進士名義上也是「觀摩政務」,但實際上就是看公文、跑腿、打雜,滿半年之後吏部一紙文書,外放到地方當知縣。除了極少數運氣特別好或者門路特別硬的,絕大多數分到五部的觀政進士,最終的歸宿都是「外放知縣」四個字。

  范靖被分到了兵部。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王績正拉著他去赴一個同鄉的飯局。王績自己也被分到了兵部,倒是很高興,一路上都在說兵部如何如何好——「兵部管武選、管職方,天下兵馬都在兵部的冊子上,多威風!」范靖聽了只是笑笑,沒接話。

  他心裡清楚,兵部觀政,不過是走個過場。這半年的觀政結束之後,吏部一紙文書下來,他便要捲鋪蓋到某個不知名的縣裡去當縣令了。運氣好,分到江南——那裡是魚米之鄉,賦稅好收,政務也好辦;運氣不好,分到西北——那裡地瘠民貧,還要應付邊患,當一任縣令能折壽十年。不過一般來說,運氣不至於這樣不好。沃大萌對進士還是很優待的,讓進士去當縣令,已經是虧待人家了,還弄到那種地方去,那一定是犯了什麼錯,得罪了什麼人。一般來說,當進士外放去當縣令,只會在不附郭富裕縣城。

  至於留在京師,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他一個三甲同進士,又沒有什麼過硬的背景,憑什麼留在京師?周進當年中了進士,也是觀政之後外放知縣,熬了幾十年才熬回京師做了個閒曹。周進臨走時說的那些話,如今正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地應驗。


  果然,半年觀政期滿,吏部的除授文書便下來了。

  范靖拿到文書的時候,正在兵部武選司的籤押房裡幫忙謄寫一份塘報。同僚們聽說他被選為寧國府宣城知縣,紛紛過來道賀,有人說宣城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文風也盛;有人說宣城離南京近,謝朓李白都寫過詩,是個有文氣的好去處。范靖一一謝過,面上笑著,心裡卻在盤算宣城到南海有多遠,自己要趕緊寫信,讓胡氏準備到宣城去。

  吏部的除授文書按照慣例,要呈送司禮監,再由司禮監轉呈御前,由皇帝用印核准。一般來說,這種東西,正德皇帝是不會看的。外放一個七品知縣,在大明朝的政務中連芝麻粒都算不上,正德皇帝更是出了名的不看奏疏——他連內閣的票擬都懶得翻,哪裡會管一個三甲同進士分到哪個縣?

  但偏偏這一日,正德皇帝不知怎麼心血來潮,隨手翻了翻司禮監送來的除授名冊。他翻了幾頁,覺得無聊,正要丟開,忽然看見了一個名字。

  「范進?」正德皇帝皺起眉頭,把名冊拿近了些,「這個名字朕好像見過。」

  旁邊的張永躬著身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輕聲道:「萬歲,這個范進就是當年做千里鏡的那個廣東舉人,後來萬歲問過他為什麼不去考進士,他便去考了,如今是新科的同進士出身。」

  「哦——」正德皇帝拖長了聲音,恍然大悟,「就是那個做千里鏡的!還有那個鐵球撞鐵球的玩意兒,也是他弄出來的吧?」

  「正是。」

  正德皇帝又把名冊看了一遍,忽然皺起眉頭:「怎麼分到寧國府當知縣去了?這個人會做這麼多東西,放在縣裡審案子、收賦稅,不是浪費了嗎?」

  他想了想,把名冊往旁邊一丟,隨口說道:「這種人應該放在工部。修宮殿、造軍器、治河道,哪一樣用不著他?讓他去工部當個主事吧。」

  張永在旁邊應了一聲,心裡卻暗暗記下了這件事。萬歲爺隨口一句話,對吏部來說就是一道聖旨。而且說起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六部主事是正六品,外放知縣則是正七品,品級上只差一級。但六部主事是京官,知縣是外官。大明朝的規矩,京官見外官大一級,一個工部的主事到了地方上,便是知府也要客客氣氣的。更何況,三甲同進士直接留京授六部主事,這在大明朝不說絕無僅有,至少也是極為罕見的——這通常是二甲前列的進士才能有的待遇。

  更重要的是,范靖本人並不知道這件事。他正趁著等吏部正式下文書的間隙,在住處打包行李,盤算著此去宣城是走水路還是走陸路,到了宣城之後是先修城牆還是先查賦稅。他還讓阿桂出去買了幾本寧國府的地方志回來,準備先研讀一下宣城的山川地理和風土人情。

  正翻著地方志,一個在吏部當差的廣東同鄉忽然跑來了,進門便拱手道:「范先生,大喜!大喜!」

  范靖放下書,有些莫名其妙:「什麼大喜?」

  「先生不去宣城了!」

  「不去宣城了?」范靖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是出了什麼變故,自己不會連知縣都沒得當了吧?

  「先生改授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了!」那同鄉滿臉是笑,「萬歲爺親自改的!萬歲爺看了先生的除授文書,說先生會做千里鏡,放在縣裡是浪費,應該放到工部去!先生,京官!正六品!」

  范靖手裡的地方志啪地一聲掉在了桌上。阿桂從院子裡探進頭來,張著嘴,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沒發覺。

  王績也在旁邊,他這半年來和范靖混得很熟,知道這位范先生是個處變不驚的脾氣——當年在貢院考三天三夜的春闈,出來的時候腿都木了,臉上還是淡淡的;會試放榜那天,外面鞭炮響了一整天,他坐在窗下喝茶,也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可此刻,這位雲淡風輕的范先生,呆住了。

  足足過了好幾息的工夫,范靖才回過神來,趕緊整了整衣襟,朝北面深深一揖:「臣范進,叩謝天恩。」

  站起來之後,他轉過身來,嘴角的弧度終於從強自鎮定,變成了一絲藏都藏不住的得意。他原來都打算捲鋪蓋去宣城了,結果一下子,自己就變成京官了。這簡直像是中了彩票——不對,比中彩票還厲害,因為彩票只是錢,而這是官。雖然他本來也不是很想當官,但能留在京師,總比去那個聽都沒聽說過的宣城強。而且京師的消息靈通,書籍豐富,來往的學者也多,他的那套格物之學要在京師傳播,比在宣城當個縣令要方便一萬倍。

  他轉過頭,看見阿桂正手忙腳亂地把那份寧國府地方志塞進已經打包好的行李里。范靖笑了一聲,擺了擺手:「別塞了,用不著了。對了,拿筆墨來,我要給家裡寫封信,讓他們不用去宣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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