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春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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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德九年二月初八,天色未明,京師貢院前的牌坊底下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范靖提著考籃擠在人群里,考籃里裝著筆墨硯台、乾糧、一件備用的夾襖,還有一塊油布——除了夾襖,其他和鄉試其實差不多。只是鄉試是在秋天,秋老虎厲害,夾襖用不上;春闈卻是早春二月,京師也遠比廣東冷得多,夾襖卻是必不可少的。

  貢院門口點著兩排燈籠,燈火在晨風裡搖搖晃晃地照著門前那幾棵老槐樹。范靖遠遠望見那幾棵樹的影子,忽然想起四峰書院院子裡也有一棵老槐樹,他走的那天早上胡氏就站在那棵樹下,手裡牽著范繼學,一句話也沒說。阿桂在身後催他快走,他便把那個畫面擱在心裡,轉身擠進了人堆。

  點名官站在貢院門口的台階上,按著名冊一個一個地唱名。唱到「廣東廣州府南海縣舉人范靖」的時候,范靖應了一聲「學生在」,便提著考籃走上前去。點名官抬起眼皮多看了他一眼,旁邊幾個等候的舉子也紛紛側目,有人低聲說了句「這就是那個格物的范先生」。范靖只當沒聽見,接過號簽,低頭進了大門。

  第一場照例是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七篇八股,限一天一夜。這的確是個高強度的事情。范靖在號房裡鋪開試卷,對著題目坐了半晌。這些題目,每一道都和他這幾年來講學論學的內容息息相關,若是放開了寫,他能把朱子的格物、王陽明的心即理、自己那套四步章法從頭到尾梳理一遍。但這是春闈。他想起王陽明臨別時的話——「先生只要不出大錯,進士是穩的。」又想起周進的叮囑——「文章寫得穩當些,別出風頭。」

  范靖深吸一口氣,提起筆來。

  七篇八股,他大半按著朱子的路數寫,只在極個別的地方悄悄塞了一點自己的意思。塞得很小心,不過是夾在朱子語錄中間的一兩句話,看著不起眼,若不仔細讀,大約一晃就過去了。這分寸不好拿捏——完全按朱子寫,便是曲學阿世;全講自己的那一套,便是公然藐視功令。范靖在號房裡琢磨了大半個時辰,最後決定在講「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的時候稍稍放開一些,談學與思的關係時,把「思」往「驗」上引了一步;又在《易》義的「太極生兩儀」中,借著講聖人觀象設卦的由頭,帶了一句「驗之於天而天應,驗之於人而人從」。都是藏在朱子語錄的夾縫裡,像是鹽化在水裡,看不見,卻有那麼一點味道。

  第二場考的是論、詔誥表、判語,考的是公文寫作。這一場沒什麼可發揮的,范靖按部就班地寫,格式規矩,措辭平正,寫完了自己讀了一遍,覺得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亮點,便謄寫到正式的答卷上便交了卷。

  第三場是經史時務策,考的是對時政的看法。范靖在這裡又遇到了同樣的難題——時務策里免不了要談兵備、財賦、教化,談教化就免不了要談格物致知。這裡的麻煩不是別的,而是要儘可能地掩蓋自己來自後世的一些思路,至少要把它們當代化。

  三天三夜考完,范靖提著考籃走出貢院大門的時候,整個人都木了。阿桂在門外踮著腳望了好一陣子,總算看見了他,趕緊跑過來接過考籃:「先生辛苦了!我聽說考三天三夜是要死人的,先生你還好吧?」

  「還好,就是腿麻了。」范靖扶著阿桂的肩膀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臉上涼颼颼的,抬頭一看,天上飄起了細密的雪花。二月京師,倒春寒。

  閱卷在禮部進行。試卷照例要經過謄錄、彌封,考生的名字被嚴嚴實實地糊著,主考官看到的只是端正的硃筆抄本,既不知道是誰寫的,也看不出筆跡。

  主考官是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梁儲,他滿頭白髮,精神卻還健旺,說話慢條斯理,頗有點不怒自威的架勢。副主考是翰林院學士毛澄,比梁儲年輕不少,但也已過了耳順之年。兩位正副主考之下,還有十幾位同考官,各自負責批閱一定數量的試卷,將其中優秀的推薦給正副主考,這叫「薦卷」;正副主考再從薦卷中決定取中與否,這叫「中卷」。

  試卷批閱到第三天,一份薦卷被送到了毛澄面前。推薦這份卷子的是韓同考,他把卷子擱在毛澄案頭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微妙的表情,像是既感興趣又有些拿不準。

  「這份卷子,下官看了兩遍。」韓同考道,「文字倒是規矩的,破題承題都穩穩噹噹。只是讀著讀著,總覺得裡頭藏了點什麼。有一兩句話,好像不是朱子的意思。」

  毛澄接過卷子,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讀到「學以求之,思以驗之,驗之而不爽,然後信之」這一句的時候,他的眉毛微微擰了一下,但沒有說話。他又把卷子翻到五經義那篇《易》義,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放下卷子,對韓同考說:「我拿去給梁閣老看看。」

  梁儲正在另一間屋子裡批閱試卷,見毛澄親自拿著卷子進來,便放下硃筆,接過卷子。他讀得很慢,一篇一篇地讀,讀到「驗之而不爽,然後信之」的時候,抬眼看了毛澄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讀。一直讀到五經義那篇《易》義的結尾——「聖人觀象設卦,非虛言也,驗之於天而天應,驗之於人而人從」——他放下了卷子。


  「這份卷子,倒讓我想起一個人。」梁儲說。

  「閣老想起誰了?」

  「那個廣東的范靖。就是萬歲問過的那一位。」

  毛澄微微頷首。他方才讀的時候,心裡也隱約有這個猜測,只是沒有說出口。

  「此人在廣東講格物之學,和王守仁在滁州論學兩年,名頭不小。」梁儲靠在椅背上,緩緩說道,「他的那套格物之說,與朱子有合有不合,士林中爭議頗大。你看這份卷子,大半倒是按著朱子的路數寫的,破題承題起講雖然談不上精彩,但也都挑不出什麼毛病。但偏偏有幾處地方,作者不肯老老實實地照著朱子寫,非要夾帶兩句自己的話。」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卷面,「『驗之而不爽,然後信之』——這句話,朱子沒說過。這是把『格物窮理』往『驗物證理』上頭引了。還有《易》義那篇的結尾,『驗之於天而天應,驗之於人而人從』——朱子講《易》,講的是象數義理,不是講驗證。這兩句話,是此人自己的主張。」

  「會不會不是范靖,只是另一個尊奉王學的舉子?」毛澄問。

  「王學講的是心即理、致良知。」梁儲道,「此人講的是驗證,是在外面的事物上去驗,不是在心裡驗。這跟王學不是一路,倒跟范靖那套格物之法一模一樣。你再看看他的五經義,講『太極生兩儀』,把邵子的象數和張子的氣論糅在一起,這學理上的功底,不是尋常舉子能有的。」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他藏得很深。這兩句話都是夾在朱子語錄裡頭的,不仔細看就滑過去了。他是故意的——既不想放棄自己的主張,又不想公然挑戰朝廷的功令。這個人,很聰明。」

  「那閣老的意思是?」

  梁儲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卷子又翻了一遍,停在那篇《易》義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他要是肯老老實實按朱子的路數寫,通篇都是朱子的話,一句自己的意思都不露,大概也能有個三甲。但他偏偏不肯。他要是真的曲學阿世,通篇都是朱子的話,一句自己的意思都不敢露——那這種人,學問再好也是巧宦。巧宦多了,朝廷也沒好處。但他又不肯完全按規矩來,非要夾帶兩句自己的話,讓我們看見他的骨頭。」

  毛澄靜靜地等著。

  「取是要取的。」梁儲把卷子放在桌上,「萬歲親口問過的人,你把他黜落了,傳到豹房去,萬歲問一句『朕問過的人怎麼沒中』,你怎麼答?說他的學問不對?萬歲會管他學問對不對嗎?

  但名次不能高。此人雖有才學,畢竟不守功令,若取在甲科,士林里那些尊朱的人會鬧,說我們會試主考不遵功令。

  而且,老實說,你看他這文字,雖然除了夾帶私貨之外,就沒什麼毛病,但是也完全沒什麼亮色。文章四平八穩得呆板。老實說,要不是陛下提到了他,就是沒有夾帶私貨的事情,他也未必能過。算了,給他一個靠後的名次,既不辜負聖意,也不得罪清議。」

  毛澄沉吟片刻,點頭道:「閣老說的是。晚生也讀過一些他講學的東西。王陽明在滁州寫了不少詩,其他的來聽的也寫了一些詩,范靖也不例外,有些場合總是要寫的……」

  「他寫的詩如何?」梁儲問道。

  「韻腳和平仄都是對的。」毛澄微笑著說道。

  梁儲便也跟著笑笑,然後道:「只是還不知道這份卷子到底是不是范靖的。若是拆了彌封,發現不是,倒叫我們白猜了一場。」

  毛澄笑了一聲:「那就拆開看看。」

  他喚來一名司吏,吩咐了幾句。按規矩,彌封的拆開須有數人在場,並逐一登記在冊。少頃,幾位同考官都到了,司吏當眾驗了彌封完好,用小刀輕輕挑開彌封紙,露出下面的姓名籍貫。司吏朗聲念道:「廣東廣州府南海縣舉人——范靖。」

  梁儲和毛澄對視了一眼。毛澄拱了拱手:「閣老料事如神。」

  梁儲提起硃筆,在卷子上批了個「取」字,又在旁邊寫了幾個小字:「第一百九十二名。」他擱下筆,對毛澄道:「會試的名次就這麼定了。到了殿試上到底多少名,那是讀卷官的事。若是不出格,一個三甲同進士是穩的。」

  毛澄點頭稱是。窗外,二月里的積雪正在日頭下慢慢融化,水珠從瓦檐上滴下來,落在外頭的磚地上,一滴一滴的,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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