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王修蹤跡(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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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宏頓了頓,抬起眼來看著劉義真,已經猜到這位少年主公接下來要問什麼,便主動說道——

  「以末將的判斷,之前那股潛入關中、在咸陽近郊伏擊主公的夏國游騎,走的極有可能不是涇河,也就是王鎮惡將軍戍守的新平方向。他們大約是從統萬城直接南下,出甘泉,過黃陵,沿著洛河河穀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了關中。洛河河谷雖不如涇河寬闊,但容幾十上百人的游騎穿行,綽綽有餘。」

  劉義真聽完,盯著案上那片已經被水漬暈染得有些模糊的「地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認真地問道:「既然是河谷,為何不在這裡修築關隘,把口子堵住?」

  段宏搖了搖頭:「主公有所不知。末將方才說過,關中北面儘是黃土台塬,而非一整塊囫圇的大山。」

  「台塬之地,溝壑縱橫如蛛網,千溝萬壑,防不勝防。在這些地方立下哨崗、修築烽燧,大股的兵馬固然難以悄無聲息地穿過——幾千上萬人馬,糧草輜重拖著長龍,走哪條溝都會被瞭望哨發現。可若是只通行幾十人、幾百人的小隊,在這些密密麻麻的溝壑之間迂迴穿插,就跟泥鰍鑽沙一樣,太過輕鬆了。」

  段宏還給劉義真講起了後漢的一樁事——

  「漢安帝年間,為防禦羌人侵擾,曾一次性在馮翊郡北部邊境修築了五百座候塢。」

  「可即便如此,羌人之亂於後漢一朝卻始終未曾解決,由此可知厲害。」

  連處於極盛時期的東漢王朝都不能完全封死這裡,就更不用說眼下關中這點力量了。

  劉義真微微點頭,目光依舊鎖在那些模糊的水痕上,思忖良久,忽然又問道:「如此說來,想要保全關中,便至少要將涇河與洛河的上游牢牢攥在手中?」

  段宏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打了半輩子仗,見過許多只會衝鋒陷陣的猛將,也見過許多只會紙上談兵的書生,卻極少見到一個十二歲的少年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從一片模糊的水漬中一眼看穿要害所在。

  「不錯。」他沉聲應道,手指重重按在代表涇河上游的那道水痕上——

  「涇河上游的鎖鑰,便是位於嶺北的蕭關。」他的手指又移向另一道水痕,指尖在水漬中重重一頓,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案面戳出一個坑來,「而洛河上游的鎖鑰——便是如今的夏國都城,統萬。不過末將也說了,洛河河谷只能通行小股兵馬,赫連勃勃若想大舉南下,走那條路是行不通的。真正要緊的,終究還是嶺北之地。蕭關一日不在我們手中,關中的北面門戶便一日敞開,赫連勃勃的鐵騎隨時可以飲馬涇河。」

  劉義真盯著桌面沉思,半晌後卻忽然問了段宏一個讓後者猝不及防的問題。

  「段中兵以為,該如何奪回嶺北?」

  段宏愣了一下。那張被風沙打磨得稜角分明、黑里透紅的面孔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窘迫。他伸手抓了抓後腦勺,嘴角扯出一個略顯慚愧的笑容,那模樣不像是在給主公講授兵法,倒像是一個被學生問住了的教書先生。

  「至少……單憑關中如今的這些兵馬,恐怕是遠遠不夠的。」

  「我記得長史之前與我說過,太尉在潼關、蒲坂一帶還留有兵馬駐紮?」劉義真追問道。

  「然也。」段宏點了點頭,可那張面孔上的表情卻非但沒有輕鬆,反而變得更加嚴肅,甚至帶上了一層前所未有的凝重,「但那些兵馬,絕對不能輕動。太尉將朱齡石等部精銳安置於潼關、蒲坂一帶,其意並非是為了穩固關中,而是為了提防占據河北的索虜。」

  劉義真眉頭微皺:「拓跋魏氏?」

  「正是。」段宏提起那個與他有滅國之恨的拓跋魏氏,語氣明顯不複方才的沉穩。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壓而出的悶雷。

  「主公或許不知。之前太尉率大軍進攻關中時,索虜就曾在河北蠢蠢欲動,屢次派遣士卒渡過黃河騷擾我軍後方。為此,太尉甚至在洛陽滯留了整整兩個月之久,親自布置黃河沿岸的防線,將各處渡口、津要一一加固之後方才進軍關中。所以河洛一帶的兵馬,其實不是太尉留下拱衛關中的後備力量——那是用來盯住河北那頭惡狼的。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一兵一卒都不能輕動。」

  劉義真默然。

  這還是他頭一次聽說這件事。他原以為劉裕留了那麼多兵在潼關以東,是為了給關中做後盾,如今才知道那些兵馬的槍口壓根就不是朝西的,而是朝北的。

  他有些可惜地嘆了口氣,卻也知道段宏說得沒有半分虛言。拓跋魏氏的實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尚在蟄伏之中的北方巨獸,用不了多少年便會將整個北方吞噬殆盡。劉裕防著它,防得一點都不多餘。


  「既然如此,」劉義真將嘆息收起,目光重新變得清澈而堅定,「那這一仗,果然還是只能靠關中這些兵馬了。」

  段宏神色微動,試探著問道:「主公當真覺得,赫連勃勃一定會來?」

  「會來的。」劉義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信,「說不定再過幾日,王鎮惡那邊的消息便要送到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徹底將援軍的心思拋到了腦後,轉而換上了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對段宏道:「段中兵,反正此刻也無旁的事,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今日我扮赫連勃勃,你做關中主將,你我二人來一場沙盤推演如何?順便也檢驗一番,我這些日子跟著你學的東西,到底有沒有長進。」

  段宏哭笑不得。他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卒,如今竟要陪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玩打仗的遊戲。可看著劉義真那雙認真得近乎執拗的眼睛,他終究還是點了頭,將案上雜物盡數撤去,重新蘸了清水在案面上畫出山川形勢。

  段宏的打法,一如其人——沉穩,嚴謹,一板一眼。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緩緩移動,將代表主力部隊的物件盡數布防在新平一帶,只在咸陽方向留下了一兩千輕騎,用以監視可能從洛河潛入關中的夏國游騎。

  「我軍士卒精銳,甲冑堅利。加之太尉臨行前在長安倉廩中留了充足的糧草,耗得起。嶺北天寒地凍,大軍駐紮曠野,用不了多久便會糧草不繼。赫連勃勃麾下多騎兵,來去如風不假,可人馬吃嚼卻也比步卒多出數倍。時間一長,他必然不能忍受,只能退兵。而我軍背靠長安,卻可以遣使向太尉求援,從武關道運來糧草,補充士卒,此消彼長,此戰沒有失敗的道理。」

  劉義真看著段宏的布陣,心中暗自點頭。

  段宏雖是鮮卑人,可這套打法卻是不折不扣的漢家正統戰法——結營立寨,憑險據守,以逸待勞,以飽待飢。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滴水不漏,活像一隻盤踞在蛛網中央的老練獵手,等著獵物自己把自己耗死。他試著從正面強行突破了幾次,可每一次都被段宏從容化解。

  劉義真深吸一口氣,將視線從新平前線收了回來。他沒有繼續在正面與段宏死磕,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兩人方才反覆提起的那條洛河河谷。

  「我遣一支偏師,三千精騎,從洛河河谷潛入關中。」他隨手將幾枚墨塊沿著那條彎曲的水痕一路向南推去,直插關中腹地。

  段宏卻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老將對新手的寬容:「主公,此路不通。」

  「末將方才說過,洛河河谷只能通行小股游騎。三千人的隊伍,輜重馬匹拖成一條長線,絕不可能瞞過沿岸的瞭望哨。就算主公不惜代價強行突破,擊潰了此處的守軍,末將只需從西邊抽調幾支隊伍回援合圍,便能輕鬆將其剿滅於渭水之北。從洛河派遣大股兵馬進入關中,不過是徒勞送死罷了。」

  「我派遣這支部隊,並非是為了攻城略地。」劉義真搖了搖頭,卻是將墨塊繼續向南推,越過了渭水,徑直推到了關中南部的群山之間。然後他的手指在那兩處位置重重一按,抬起眼來看著段宏,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這支騎兵,堵住青泥與上洛。」

  段宏聞言,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孔上終於有了變化。

  青泥與上洛,乃是關中南面溝通荊襄的兩處咽喉要道。這兩條路一旦被封死,關中便當真成了一隻密不透風的鐵桶——外面的援軍進不來,裡面的信使出不去,四塞之地便成了困獸之籠。

  但段宏終究是段宏。他在最初的變色之後,很快便穩住了心神。他盯著案面上那幾枚已經深入關中腹地的石子,沉吟片刻,緩緩搖了搖頭:「還是那句話——只需從長安或咸陽調一支偏師南下,憑藉地利優勢,兩面夾擊,便能破除此局。孤軍深入,沒有後援,沒有糧道,撐不了多久。」

  劉義真攥緊了雙拳,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恐懼。

  「段中兵錯了。」

  段宏一怔。錯了?哪裡錯了?他的布防分明沒有漏洞,他的推演每一步都經過了沙場經驗的檢驗,那股深入敵後的孤軍分明就是死路一條。他在戰場上活了大半輩子,這套判斷從不曾失手。他不明白自己哪裡錯了。

  劉義真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直接指著關中之地大聲道:

  「關中如今,可不僅僅只有南北之別。同時還有胡漢之別——匈奴、鮮卑、羌、氐、漢,五方雜處,百年積怨。倘若我此刻以赫連勃勃的名義發布檄文,傳告關中諸胡,說晉庭無德,要以舊怨清算關中所有胡人,不分青紅皂白,一律誅殺——段中兵且告訴我,那些居住在渭北、隴西、馮翊的諸胡百姓,他們信不信?他們會不會反?」


  段宏的臉色微微一變。劉義真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繼續往下說。

  「倘若我再以高官厚祿為餌,遣使遊說關隴的門閥豪族,告訴他們晉庭遠在江東,鞭長莫及,根本不會真正重視他們,也不會給他們晉升的機會。而赫連勃勃卻許他們裂土封侯,世代永鎮——段中兵再告訴我,那些早已習慣了胡人統治的關隴豪族,又會有多少人選擇袖手旁觀?甚至倒戈相向?」

  他直起身子,目光從案面上那一片狼藉的戰場與乾涸水痕上緩緩移開,落在了段宏那張已經變得無比凝重的面孔上。

  「段中兵之前對兵法的講解,字字珠璣,句句在理。天時、地利、將帥、法度,每一樣都講得透徹。可打仗自古以來就不是一道簡單的書本題目……我曾聽我家一個長輩談起過,打仗,打的終究是人。」

  「如今關中百姓……那些關中胡人、門閥世家自然也都是百姓,他們的心可並不都站在我們這一邊。」

  「倘若局面真的失控,四處叛亂,斷絕了關中南北往來的通道,那段中兵這仗要怎麼打?關中要怎麼守?」

  段宏心神巨震!

  他微微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從天文地理到兵員糧秣,從駐防布陣到進退路線,他將自己能想到的每一個環節都算得滴水不漏。可唯獨這一個「人」字,他漏掉了。

  不是他不懂人心——他半生輾轉數國,親身經歷過國破家亡,親眼見過同袍倒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人心易變的道理。可正因為他太懂行軍打仗,太熟悉那些兵書上的教條,他反而習慣性地將百姓視作了與山川日月一樣的背景,視作了那些不會動彈、不會變心的死物。

  他浮沉半生,自然不會認為劉義真說的這番話是年少輕狂的無稽之談。恰恰相反,作為鮮卑人,他對於「漢胡之別」這四個字的分量,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要感受得更深、更痛。

  他抬起頭來,看著眼前這個年方十二的少年,目光里滿是不加掩飾的震動與恍惚。沉默了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喟嘆的意味。

  「末將曾與主公說起過『道、天、地、將、法』這五事。末將當時還說,自己學藝不精,『道』之一字,參悟了半輩子也沒能參透,不敢誤了主公。」

  他微微垂下眼帘,那張被風霜侵蝕得滿是溝壑的面孔上,竟浮現出一絲罕見的慚愧與敬服交織的神色,「如今看來,『道』這個學問,主公怕是早已無師自通了。」

  毫無疑問,段宏今日認定了一件事——

  劉義真是個天才!絕無僅有的兵法天才!

  劉義真卻沒有因為段宏的誇讚而有半分自滿。他緊皺著眉頭,目光越過案面,投向了馮翊郡北部那片段宏方才提及的、曾經矗立過五百座候塢的廣袤台塬。他的手指在已經乾涸的案面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節奏越來越快,像是在追趕什麼一閃而逝的念頭。

  「段中兵方才與我說,當初後漢在這一帶修築了五百座候塢?」

  「正是……」段宏起初還不在意,只當劉義真是在回顧方才講過的內容。可話剛出口,他的身子便猛然一顫,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驚雷當頭劈中。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里,整個人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攫住了。

  劉義真也同時攥緊了雙拳,聲音因急促而微微發顫:「段中兵,倘若赫連勃勃當真如我方才推演的那般,要封鎖關中——那你不妨猜上一猜,之前潛入關中的那股夏國游騎,他們現在應該在哪裡?」

  這些日子裡,劉義真其實一直在等消息。

  可無論是沈田子從渭水北岸送來的軍報,還是長安派出去的斥候帶回的口信,都沒有那股夏國游騎的蹤跡。

  所有回報都如出一轍——沒有發現敵蹤,沒有發現王修,只在渭水岸邊找到了一輛被遺棄的殘破雲母牛車,以及車旁零星的點點血跡。所有人都以為,那股夏國騎兵在伏擊失敗之後,已經順著來時的洛河河谷偷偷逃回了北方,從此恐怕再不能輕易見到王修。

  可如今,這個念頭在劉義真腦海中轟然崩塌。

  「段中兵!」他霍然站起身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與不容置疑的果決,「即刻給沈田子發信!派快馬,現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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