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燈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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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翊郡北部,一座無名候塢已在黃土台塬的溝壑間矗立了不知多少年月。

  說是無名,其實附近的百姓都喚它作南堡——只因它蹲在李家坡的南面,祖祖輩輩這麼叫著,卻從未有過一個官家的名號。這也怪不得誰。這附近的殘破候塢,光是還能看出輪廓的便有一兩百座之多,密密匝匝地散落在千溝萬壑之間,像是一地被人遺忘了的斷齒木梳。莫說是如今十室九空的百姓,便是當年親手修築它們的那些漢朝工匠,恐怕也未必能將每一座的名字都叫得齊全。如今兵荒馬亂,這南堡附近的人煙便愈發稀少了,白日裡連一聲雞鳴都聽不見,到了夜裡更是死寂如墳場。

  「怎麼又輪到我去取水了?」

  「鬼知道!說的老子願意去一樣!」

  可就在這座荒蕪得如同鬼蜮的南堡深處,此時竟淅淅索索地傳來了人聲!

  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地縫裡擠出來的,在這片連鳥雀都不願落腳的廢墟中驟然響起,直讓人喉頭髮緊、後背生涼。好在此時夜風將烏雲吹散了些許,月光從殘破的堡牆裂縫中漏下來,才隱約照出兩個影子來——不是鬼,倒是人。

  只是他們裹著髒兮兮的羊皮襖,帽檐壓得極低,腰間掛著長刀,嘴裡說的雖是漢話,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草原味兒。

  兩人趁著夜色,朝足足十里開外的那條小河摸去。待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溝壑的暗影中,南堡深處竟在剎那間亮起了一豆燭光。

  而燭光兩旁,剛好坐著兩人。

  這兩人正是如今數不盡的晉軍斥候翻遍關中也沒找到的赫連璝和王修,卻不成想是窩在了這裡。

  「今日怎麼敢點燈了?我還以為你是屬耗子的,用不著光呢。」

  王修眯著眼睛,看向對面那個正用火鐮撥弄燈芯的赫連璝。他被困在這座堡子里已有許多時日,臉上青紫的淤傷早已消退了七七八八,只是兩頰瘦削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將那副原本端方儒雅的面孔磨出了幾分嶙峋的稜角。可他的嘴依舊是那把刀,開口第一句便是毫不留情的嘲諷。

  赫連璝將火鐮擱在一旁,抬起眼來。

  他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可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那裡面翻湧著的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被壓抑了許久之後愈發灼熱的亢奮。

  「王修,你不用激我,我若是想殺你,老早之前便殺了。以前不敢點燈,是怕被附近的農戶斥候發現,泄露了蹤跡。可這麼多天過去,卻連一個晉軍斥候的影兒都看不到,說明他們大概早就以為我回到了統萬吧」

  他坐在胡床上,撐著自己的膝蓋,居高臨下的看著王修。

  王修看著赫連璝眼中那抹難以掩飾的亢奮,心頭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一直以為赫連璝把自己困在這荒堡中只是暫避風頭,等待時機返回夏國。可此刻他終於從對方的神情中讀出了另一種東西——那不是逃亡者的僥倖,而是獵人在等待獵物時的焦灼與期待。

  他沉默片刻,目光從赫連璝臉上緩緩移向堡牆角落那幾堆被胡亂覆了一層薄土的新土堆,又輕輕抽動鼻子,將裡面的一股惡臭往外通了通,腦海中將一塊塊零散的碎片緩緩拼合。

  「你之前將我帶到這裡之後,便立即將所有的戰馬全部宰殺,一匹不剩,只留肉乾當做軍糧。就連馬血與骸骨盡數深埋,不留痕跡。」王修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思索與審視,「加之此處地處偏僻,荒廢已久。就連取一趟水,都要走上十幾里的山路才能摸到河邊——藏得這般嚴實,也難怪斥候找不到這裡。」

  「不過這法子,若不是對關中地勢了如指掌的人,恐怕是想不出來的吧?」

  赫連璝在荒堡中悶了許久,早就憋得渾身難受。此刻被王修這般層層遞進地追問,非但沒有警惕,反倒被搔到了癢處。

  他乾笑兩聲,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得意:「你猜得不錯。我大夏軍師中郎將王買德,原先便是姚興麾下的鎮北參軍。這關中的一山一水、一溝一壑,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這南堡,還有來往此處的小路,都是他在我出發之前便已在地圖上標好了的。沒有他這雙眼睛,我怎敢在晉軍眼皮子底下躲上這麼多天?」

  王買德。

  王修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將這個名字刻進了心底。

  赫連璝這些天實在太悶了,身邊儘是些不敢與他多說話的士卒,好不容易捉到一個能與他你來我往鬥嘴的人,還是個有骨氣、有見識的關隴名士,他反倒又開了話匣,同時那股子賣弄的心思便壓不住了。

  他湊近了幾分,眼中閃著挑釁的光:「王叔治,你先前在渭水,不是把那劉裕的稚子吹得神乎其神麼?說他什麼天授和敏,什麼君人之德,什麼你只認他一個主子——可你被困在這荒堡里這麼多天,你那位主公怎麼連你的影子都摸不著?他的英明神武呢?他的智謀遠略呢?」

  王修卻不理會赫連璝的羞辱,而是問了另一件事:「你們的差事,應當只是襲擊我家主公的車駕。若能得手,便一擊即走;若不能得手,便當立即撤回統萬,何必在此處冒這般天大的風險,停留在關中腹地?」

  赫連璝臉上那抹得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王修的目光便是在那一瞬間精準地捕捉到了他的破綻。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追問,聲音依舊平緩,卻一字一字地往更深處探去。

  「殺盡戰馬以絕行跡,說明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短時間內離開。藏身於廢堡之中,每日只靠馬肉充飢,連火都不敢生,燈都不敢點——汝等所圖,絕不是僅僅為了躲避行蹤。莫不是,那王買德在你臨行之前,還交代了什麼別的計策?所以才需要你們留在關中腹地,等待時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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