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單于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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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這便是關中啊!」

  夏國的王旗在冬日的冷風中獵獵翻卷,赫連勃勃勒馬立於一處高坡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閉目陶醉了半晌,方才緩緩睜開眼,那張線條冷硬的面孔上竟浮現出一絲近乎沉溺的愜意。

  「已經來了不知多少回了,」他舔了舔被朔風吹得乾裂的嘴唇,像是在回味什麼難得的珍饈,「可每次來,都覺得這滋味當真不錯!」

  在他身後,一支大軍正沿著汧河河谷蜿蜒南下。騎兵的馬蹄踏碎了河谷中薄薄的冰層,步卒的皮靴踩在凍得梆硬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輜重車輛的輪軸在寒風中吱呀作響。整支隊伍從高處俯瞰,便如一條鱗甲猙獰的毒蛇,正貼著河谷的縫隙悄無聲息地向關中腹地鑽去。

  「大單于,前面便是新平地界了。」有斥候飛馬來報。

  赫連勃勃眯起眼,朝南面望去。

  新平的地形在冬日的薄霧中一覽無餘——城池與田野都擠在涇河南側那條狹長的平地上,背後便是拔地而起的高山,只夾出這麼一小段逼仄的地帶供人耕種、築城、駐軍。易守難攻,倒也算得上一處險地。

  「嘬嘬嘬。」赫連勃勃那頂羊皮帽檐下的嘴巴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咂舌聲,像是在逗弄什么小動物,又像是在感嘆什麼。他望著那座扼守如今關中北部咽喉的城池,嘴角掛著一股輕鬆的笑意,「當真是個好地方啊。難怪苻堅當年走投無路的時候,偏偏跑到了這裡來。」

  話雖是夸這地方好,可他臉上的表情卻始終鬆弛而慵懶,仿佛眼前不是一座有重兵把守的堅城,而是一盤尚未動筷的下酒菜。

  「大單于!」身旁一員匈奴將領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里滿是請戰的亢奮,「末將請命——只需五千精兵,末將必然為大單于攻下新平,生擒王鎮惡!」

  赫連勃勃的心情被打斷,有些不悅地轉過頭來,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那將領一番。

  隨後他忽然伸出雙手,動作誇張地抱住自己的雙臂,用力搓了搓,仿佛渾身上下都在打哆嗦:「誰讓你們去攻了?嗯?對面守城的是誰?是王鎮惡啊——王猛的孫子,是攻進長安,滅亡一國的王鎮惡!孤光是聽聽這個名字,就害怕得發抖!你竟然還想和他打一仗?」

  他用力抱緊自己,縮了縮脖子,那副模樣活像是在寒冬臘月里被人掀了被窩。隨即他朝身後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調子:「傳令下去,就地紮營。然後挑些上好的酒肉金銀,給對面新平城裡的王鎮惡送過去。就說——孤也來為他平定關中的戰功賀喜了!」

  他將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語氣忽然變得親熱而懷舊,仿佛在說起一樁遙遠的家事:「當年孤的父親,與他的祖父可都是同殿為臣的好同僚。這份情誼,他總不會不給孤面子吧?」

  借著,他還不忘又回頭看了一眼方才那個請戰的將領,眼神里滿是嫌棄——

  「這都到了關中了,怎麼還一天打打殺殺的?和漢人交往,用點子智慧懂不懂?」

  那將領被訓得滿面通紅,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開口問半個字。直到赫連勃勃不再說話,他才如蒙大赦般逃也似的退了下去,離開時的腳步又急又亂,那副模樣仿佛自己方才陪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隨時可能張嘴噬人的絕世凶獸。

  夏軍的大營扎在了渭河上游的停口(今咸陽市長武縣亭口鎮)。當日,赫連勃勃便遣人抬著整壇的美酒外加一箱沉甸甸的金銀細軟,大張旗鼓地送往新平城下。王鎮惡的反應倒是乾脆——他連城門都沒讓人開,只派了一名小校隔著城牆喊話,將赫連勃勃送來的東西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赫連勃勃聽了回報,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呵呵地對左右說:「瞧瞧~人家王鎮惡當初率先攻入長安,姚泓府庫里的財物全都進了他的口袋。如今怕是看不上孤送的這三瓜兩棗了哦。」

  於是他又命人備了一份加倍的禮物再次送往新平。這一回,王鎮惡連打發小校喊話的耐心都沒有了,直接命人將那幾箱金銀抬出城門,當著夏軍使者的面盡數傾倒進了涇河。河水湍急,那些黃澄澄的金餅銀錠沉入水底翻滾了幾下便被泥沙裹挾而去,轉眼便散了個無影無蹤。

  赫連勃勃聽說之後,依舊沒有動怒,只是拍著大腿笑得更厲害了。笑夠了,他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大手一揮:「既然如此,那便再送!送他十倍的金銀,再加五十名美女,五百頭肥羊!免得世人說我赫連勃勃小氣!」

  這回王鎮惡照舊將金銀扔到了涇河裡面,並將五十名美女送還,只留下五百頭羊犒勞士卒……畢竟不吃白不吃。

  赫連勃勃聽後,竟是傷心地哭了起來:「看來是孤送的美人相貌太差,被王將軍嫌棄了啊。」

  他嘆息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悔:「唉,既然他連那些金銀都看不入眼,一股腦兒全丟進了涇河裡,那又何必還將這些美人送回來呢?」

  說罷,赫連勃勃便命人將那五十名美人也一併丟到了涇河裡面。

  這次之後,赫連勃勃便再也沒有與王鎮惡有任何來往。

  他領著那支黑壓壓的大軍,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駐紮在這寒冬臘月里——既不攻城,也不前進,仿佛他千里迢迢從統萬城南下,只是為了在涇河邊上尋一處風景尚可的地方過冬。

  他甚至還嫌日子太悶,隔三差五便帶著親兵入山圍獵。冬日的山林里,野兔與麂鹿被犬吠驚得四處奔逃,赫連勃勃騎在馬上彎弓搭箭,射得不亦樂乎,回回滿載而歸,將獵物分予諸將,請他們打一番牙祭。

  麾下諸將面面相覷。

  可縱有千般疑惑,他們也不敢去問赫連勃勃,只是照例陪著赫連勃勃玩樂,仿佛完全不在乎王鎮惡大營就在距離自己幾十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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