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到底是誰
早飯過後，駐地里的人各自忙開了。韋老七帶著趙小禾去醫務車換藥，薔薇蹲在通訊車前調試那台老是斷信號的破電台，幾個士兵圍在裝甲車旁檢修引擎，扳手和螺絲碰撞的聲響在廠房之間迴蕩。
林舊蹲在梧桐樹下，端著搪瓷碗，把最後一塊壓縮餅乾掰碎泡進糊糊里。陽光從稀疏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膝蓋上投了幾塊斑駁的光斑。
一雙黑色高跟鞋停在他面前。
涼冰端著搪瓷碗在他旁邊蹲下來，動作自然地像在自己家廚房門口蹲著吃早飯。她沒用筷子，拿著壓縮餅乾直接往糊糊里蘸了一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
「你們地球人的伙食真不怎麼樣。」
「戰時標準。」林舊頭也沒抬。
「平時也好不到哪去吧。」涼冰又咬了口餅乾，偏頭打量他。不是那種偷偷的打量，是光明正大地看，目光從他沾了灰的作訓服領口一路掃到他手腕上那道已經結痂的細小傷口，看得仔仔細細。
林舊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沒搭理，繼續吃糊糊。
「你這件外套穿了幾天了？」涼冰忽然問。
「忘了。」
「頭髮也沒洗。」
「沒條件。」
「傷口也不處理。」
「小傷。」
涼冰隨口道：「你是地球人？」
林舊把碗裡最後一口糊糊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
「我是地球人。」
這話落地，涼冰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很淺，沒到眼底。
她見過太多地球人，巨峽戰役之後，這片土地上到處都是掙扎活著的普通人。懦弱、慌張、容易絕望，也容易為了一點希望拼命。可林舊不一樣，他不僅沒有對高等文明的恐懼，反而一臉隨性。
「地球人哪有你這麼沉的性子。」涼冰把手裡沒吃完的餅乾隨手丟回碗裡，乾脆不吃了，「普通士兵，早該怨天怨地，要麼怕死要麼喊累。你倒好，一聲不吭，跟塊石頭似的。」
林舊把搪瓷碗扣在地上，指尖蹭了蹭碗沿的殘渣，淡淡開口：「累也沒用，怨也沒用。戰亂年代，活著就夠麻煩了。」
「很通透。」涼冰撐著膝蓋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黑色高跟踩在落滿梧桐碎葉的地面上，乾淨得跟這破敗營地格格不入，「通透得不像個普通人類。」
林舊終於抬頭看她。
涼冰長得太扎眼了，哪怕穿著簡單的黑色常服，不施粉黛，站在滿是硝煙塵土的駐地里，依舊耀眼得過分。沒人會把她當成普通難民或者倖存者，她身上藏著與生俱來的高位者氣場，那是統治過億萬惡魔、橫跨萬年星際戰爭的王者底蘊，藏都藏不住。
營地那邊，薔薇的怒罵聲突然響了起來。
「這破電台到底能不能用！次次關鍵時候斷聯！」
通訊車滋滋的電流雜音斷斷續續，聽得人耳朵發疼。幾個通訊兵低著頭不敢吭聲。
巨峽淪陷後，地球通訊系統大半癱瘓，殘留的設備老舊破損，能勉強接收零星信號就已經是極限，誰都沒辦法。
涼冰順著聲音瞥了一眼，語氣隨意：「你們這位薔薇，脾氣還是這麼沖。」
林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平靜道：「可能更年期，壓力很大。」
「也是。」涼冰輕笑，「雄兵連的超級戰士，天之驕子，偏偏被扔在爛地里，帶著一群凡人守著殘破家園，換我我也煩。」
她說得直白，沒有絲毫避諱。超級戰士和普通凡人的差距，在神的眼裡，一目了然。凡人的掙扎、堅持、犧牲，渺小又頑固。
就在兩人對話的間隙，營地的警報聲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嘀——嘀——嘀——」
刺耳的預警聲瞬間蓋過所有雜音，檢修裝備的士兵瞬間停手，紛紛抓起手邊槍械，神色緊繃。
薔薇猛地從通訊車前站起來，臉色驟變：「怎麼回事！」
一名瞭望哨兵立刻高聲匯報：「西南方向！低空飛行目標！數量三架！疑似饕餮偵察機！」
話音落下，所有人瞬間進入戰備狀態。
巨峽戰役之後，饕餮一直在清掃地球殘餘的人類戰力，偵察機小隊經常低空巡邏，搜尋倖存者營地，一旦發現，要麼炮火覆蓋，要麼投放兵力清剿。
這一片區域本來相對安全，誰也沒想到會突然遭遇饕餮偵察隊。
韋老七剛帶著換完藥的趙小禾回來，聽見警報，立刻將趙小禾護在身後，反手拔出腰間戰刀，沉聲道：「所有人立刻隱蔽！裝甲車就位！步槍手集火防空！」
營地瞬間亂而有序，所有人各司其職，快速進入作戰位置。
老舊的裝甲車轟鳴啟動，履帶碾壓地面碎石，發出沉重的聲響。士兵們紛紛臥倒掩體後方，槍械上膛，瞄準西南天空。
唯獨梧桐樹下，林舊和涼冰依舊站著，格外突兀。
天際的黑點飛速壓近，速度快得撕開低空氣流，原本報數的三架戰機，臨近營地上空時，其中一架驟然拉升迂迴，剩下兩架穩穩懸停，漆黑冰冷的機身覆滿金屬鎧甲，炮口泛著幽藍的充能冷光，死死鎖定下方營地。
是實戰掛載的饕餮主戰偵察機，不是單純的偵察機型。
下一秒，刺耳的機械電子音炸開在整片空域。
「檢測到人類殘餘據點，威脅等級：低。」
「啟動區域肅清程序，艦載粒子炮充能完畢。」
沒有多餘試探，第一道藍光炮轟然砸落！
轟隆！
劇烈的爆炸瞬間掀翻營地邊緣的廢棄木箱與物資堆，漫天塵土混著碎木屑沖天而起，灼熱的氣浪橫掃四方，震得掩體後的士兵紛紛壓低身形。
還不等煙塵落定，另一架饕餮戰機緊接著開火，密集的微型飛彈拖著尾雨砸向地面，接連的爆炸聲此起彼伏，廠房外牆被炸開密密麻麻的坑洞，碎石噼里啪啦砸落滿地。
兩架戰機分工明確，一架持續轟炸營地主戰區域，壓制人類火力，一架低空盤旋清掃盲區，炮火覆蓋毫無死角，整片臨時駐地瞬間被硝煙與火光籠罩。
普通步槍的子彈打在饕餮合金機身上，只濺起點點火星，連表層防禦都破不開。裝甲車的車載機槍全力掃射，也僅僅只能勉強幹擾戰機航線，根本無法造成實質性傷害。
「火力沒用！根本打不穿防禦！」一名士兵嘶吼著更換彈夾，嗓音被炮火轟鳴蓋得發悶。
韋老七頂著衝擊波指揮作戰，眉頭死死皺緊：「分散規避！別扎堆！薔薇！靠你了！」
薔薇應聲騰空，黑色戰甲在火光中一閃而出，手握利刃直撲最靠前的一架饕餮戰機，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殘影。超級戰士的爆發力盡數爆發，轉瞬便精準投射出利刃，刀刃劈砍在低空飛行的戰機外殼，卻並沒有造成傷害。
可就在她利用飛行能力纏住第一架戰機的瞬間，另一架脫離轟炸航線，猛地調轉機頭，放棄地面士兵，朝著營地後方直衝而去。而且到了那裡以後竟然從上面跳出來一個饕餮。
薔薇餘光瞥見，心臟驟然一緊。
營地後方，只有一棟廢棄的舊廠房。
所有人都清楚，昨天搜救出來的那個孤小女孩，被安置在廠房裡的臨時帳篷里，剛才混亂倉促，沒人來得及把孩子轉移出來！
「不好！」
薔薇心頭大慌，想要抽身回援，可身前的饕餮戰機死死纏死了她的走位，高頻的雷射掃射分毫不給她脫身的機會。
廠房是老舊磚混結構，根本扛不住饕餮一炮，裡面的小孩必死無疑。
眾人都被兩架戰機牽制，無人能抽身救援，炮火漫天，根本沒人來得及趕去後方。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梧桐樹下的林舊臉色驟變，再也顧不上眼前的戰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小女孩的處境，昨天是他從廢墟里把哭到窒息的孩子抱出來，一夜安撫，今早才讓她在安靜的廠房帳篷里補覺。
沒有絲毫猶豫，林舊猛地轉身，彎腰護住頭部，頂著漫天碎石和撲面而來的熱浪，埋頭朝著後方廠房狂奔。
硝煙迷眼，爆炸聲在耳邊炸響，地面震顫不止，無數碎塊從頭頂墜落，他全程不敢減速，眼裡只剩那棟破舊廠房的方向。
一旁的涼冰始終靜靜立在原地，看著他不顧一切沖向危險的背影，漆黑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慵懶的神色淡了幾分。
她一隻手放在耳邊。
「惡魔一號……」
林舊一口氣衝進廠房區域，破舊的鐵皮門被狂風震得哐哐作響，帳篷就在廠房最內側角落。
他快步衝過去掀開帳篷簾，小女孩嚇得縮在角落，死死捂著耳朵，小臉慘白，卻不敢哭出聲。
「沒事，哥哥在。」他剛要把人抱起來，頭頂轟隆一聲，天花板被砸穿了。
碎磚鋼筋嘩啦啦往下掉。
林舊彎下腰把小女孩護在懷裡，等煙塵稍散抬頭一看。
只見一個饕餮正從窟窿里直起身來。這傢伙從低空飛行的戰機里直接跳下來的，外骨骼戰甲比之前見過的偵察兵厚實一圈，肩甲上還加了近戰護盾，落地時把水泥地面踩出兩個淺坑。菱形頭盔上的紅光在昏暗的廠房裡掃了一圈，鎖定在帳篷上。
「發現殘餘人類，清除。」
小女孩從林舊臂彎縫隙里看到那雙發紅光的眼睛，渾身猛地一抖，閉上眼睛把頭埋進他胸口，小手死死攥住他的外套。
林舊把她往牆角輕輕一推，用身體擋在前面。
「數二十個數，數完再睜眼。」
小女孩蜷在牆角，嘴唇哆嗦著開始數，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但她在數。
那饕餮歪頭看著這一幕，大概覺得很新鮮。一個沒有任何裝甲的普通人，擋在一個幼崽前面，讓幼崽閉眼數數。
能改變什麼？
它舉起右臂，粒子炮開始充能，暗紅色的光在炮口翻湧。
「威脅等級：零。清除方式：焚燒。」
林舊站起來，拍了拍外套上的碎磚灰，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那饕餮扣下扳機，卻見它的手腕被什麼東西從下方猛地撞了一下，像是直接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砸偏了。
粒子束斜斜打在廠房牆上，炸開一個直徑兩米的焦黑窟窿，外牆直接塌了一角。饕餮低頭看自己的右臂，整條臂甲被一隻包裹在燦金色甲片裡的手牢牢捏住。
那隻手從虛無中憑空浮現，五指嵌進他外骨骼戰甲的合金層里，把他整條右臂從炮口到肩甲都捏得動彈不得。
林舊身上，鎧甲從指尖開始蔓延，沿著手腕、前臂、肩膀一路鋪展，最後面甲合攏，只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
金甲戰士。
「你！」饕餮的傳感器在瘋狂報警，力反饋系統顯示抓住它手臂的力量已經超過了外骨骼戰甲的承受極限，「什麼東西！」
林舊五指收緊，臂甲從炮口開始碎裂。
裂縫處沒有金屬碎片迸飛，只有熔融的鐵水順著裝甲接縫往下淌，亮紅色的液態合金在昏暗的廠房裡劃出一道道灼熱的痕跡。
那饕餮終於反應過來想掙脫，左臂彈出等離子刃朝他面門刺去。林舊抬起左手，一把握住刃身。等離子刃的高溫鋒口在碰到他掌心時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十三、十四、十五……」小女孩還在數。
饕餮知道怕了。
想後退，可兩條手臂都被攥死，力反饋系統全部過載爆表。
可林舊鬆開它右臂，單手扣住它脖頸處的外骨骼裝甲，掌心裡湧出一道赤紅色的火焰。
火焰是順著散熱格柵灌進戰甲內部，沿著能量管路一路燒進血肉里。那饕餮的身體猛地繃直，四肢劇烈抽搐，熔融的裝甲碎片從接縫處往下掉，露出底下已經燒成焦炭的血肉。沒有慘叫，高溫在痛覺傳到大腦之前就把一切器官燒成了灰。
「十九、二十。」小女孩數完最後一個數，睜開眼。怪物不見了，地上只剩一小堆還在冒煙的灰燼。
林舊身上鎧甲早就消失了，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數得挺准。」
小女孩仰頭看著他，忽然撲上去抱住他的腿，哇一聲哭了出來。憋了一整夜的恐懼，數了二十下攢起來的勇氣，全變成了眼淚。
林舊沒推開她，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站起來，把她抱到懷裡。
薔薇衝進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林舊抱著小女孩，旁邊的饕餮成了灰。
她眼神複雜。
「林舊，你到底是誰？」
林舊蹲在梧桐樹下，端著搪瓷碗，把最後一塊壓縮餅乾掰碎泡進糊糊里。陽光從稀疏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膝蓋上投了幾塊斑駁的光斑。
一雙黑色高跟鞋停在他面前。
涼冰端著搪瓷碗在他旁邊蹲下來，動作自然地像在自己家廚房門口蹲著吃早飯。她沒用筷子，拿著壓縮餅乾直接往糊糊里蘸了一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
「你們地球人的伙食真不怎麼樣。」
「戰時標準。」林舊頭也沒抬。
「平時也好不到哪去吧。」涼冰又咬了口餅乾，偏頭打量他。不是那種偷偷的打量，是光明正大地看，目光從他沾了灰的作訓服領口一路掃到他手腕上那道已經結痂的細小傷口，看得仔仔細細。
林舊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沒搭理，繼續吃糊糊。
「你這件外套穿了幾天了？」涼冰忽然問。
「忘了。」
「頭髮也沒洗。」
「沒條件。」
「傷口也不處理。」
「小傷。」
涼冰隨口道：「你是地球人？」
林舊把碗裡最後一口糊糊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
「我是地球人。」
這話落地，涼冰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很淺，沒到眼底。
她見過太多地球人，巨峽戰役之後，這片土地上到處都是掙扎活著的普通人。懦弱、慌張、容易絕望，也容易為了一點希望拼命。可林舊不一樣，他不僅沒有對高等文明的恐懼，反而一臉隨性。
「地球人哪有你這麼沉的性子。」涼冰把手裡沒吃完的餅乾隨手丟回碗裡，乾脆不吃了，「普通士兵，早該怨天怨地，要麼怕死要麼喊累。你倒好，一聲不吭，跟塊石頭似的。」
林舊把搪瓷碗扣在地上，指尖蹭了蹭碗沿的殘渣，淡淡開口：「累也沒用，怨也沒用。戰亂年代，活著就夠麻煩了。」
「很通透。」涼冰撐著膝蓋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黑色高跟踩在落滿梧桐碎葉的地面上，乾淨得跟這破敗營地格格不入，「通透得不像個普通人類。」
林舊終於抬頭看她。
涼冰長得太扎眼了，哪怕穿著簡單的黑色常服，不施粉黛，站在滿是硝煙塵土的駐地里，依舊耀眼得過分。沒人會把她當成普通難民或者倖存者，她身上藏著與生俱來的高位者氣場，那是統治過億萬惡魔、橫跨萬年星際戰爭的王者底蘊，藏都藏不住。
營地那邊，薔薇的怒罵聲突然響了起來。
「這破電台到底能不能用！次次關鍵時候斷聯！」
通訊車滋滋的電流雜音斷斷續續，聽得人耳朵發疼。幾個通訊兵低著頭不敢吭聲。
巨峽淪陷後，地球通訊系統大半癱瘓，殘留的設備老舊破損，能勉強接收零星信號就已經是極限，誰都沒辦法。
涼冰順著聲音瞥了一眼，語氣隨意：「你們這位薔薇，脾氣還是這麼沖。」
林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平靜道：「可能更年期，壓力很大。」
「也是。」涼冰輕笑，「雄兵連的超級戰士，天之驕子，偏偏被扔在爛地里，帶著一群凡人守著殘破家園，換我我也煩。」
她說得直白，沒有絲毫避諱。超級戰士和普通凡人的差距，在神的眼裡，一目了然。凡人的掙扎、堅持、犧牲，渺小又頑固。
就在兩人對話的間隙，營地的警報聲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嘀——嘀——嘀——」
刺耳的預警聲瞬間蓋過所有雜音，檢修裝備的士兵瞬間停手，紛紛抓起手邊槍械，神色緊繃。
薔薇猛地從通訊車前站起來，臉色驟變：「怎麼回事！」
一名瞭望哨兵立刻高聲匯報：「西南方向！低空飛行目標！數量三架！疑似饕餮偵察機！」
話音落下，所有人瞬間進入戰備狀態。
巨峽戰役之後，饕餮一直在清掃地球殘餘的人類戰力，偵察機小隊經常低空巡邏，搜尋倖存者營地，一旦發現，要麼炮火覆蓋，要麼投放兵力清剿。
這一片區域本來相對安全，誰也沒想到會突然遭遇饕餮偵察隊。
韋老七剛帶著換完藥的趙小禾回來，聽見警報，立刻將趙小禾護在身後，反手拔出腰間戰刀，沉聲道：「所有人立刻隱蔽！裝甲車就位！步槍手集火防空！」
營地瞬間亂而有序，所有人各司其職，快速進入作戰位置。
老舊的裝甲車轟鳴啟動，履帶碾壓地面碎石，發出沉重的聲響。士兵們紛紛臥倒掩體後方，槍械上膛，瞄準西南天空。
唯獨梧桐樹下，林舊和涼冰依舊站著，格外突兀。
天際的黑點飛速壓近，速度快得撕開低空氣流，原本報數的三架戰機，臨近營地上空時，其中一架驟然拉升迂迴，剩下兩架穩穩懸停，漆黑冰冷的機身覆滿金屬鎧甲，炮口泛著幽藍的充能冷光，死死鎖定下方營地。
是實戰掛載的饕餮主戰偵察機，不是單純的偵察機型。
下一秒，刺耳的機械電子音炸開在整片空域。
「檢測到人類殘餘據點，威脅等級：低。」
「啟動區域肅清程序，艦載粒子炮充能完畢。」
沒有多餘試探，第一道藍光炮轟然砸落！
轟隆！
劇烈的爆炸瞬間掀翻營地邊緣的廢棄木箱與物資堆，漫天塵土混著碎木屑沖天而起，灼熱的氣浪橫掃四方，震得掩體後的士兵紛紛壓低身形。
還不等煙塵落定，另一架饕餮戰機緊接著開火，密集的微型飛彈拖著尾雨砸向地面，接連的爆炸聲此起彼伏，廠房外牆被炸開密密麻麻的坑洞，碎石噼里啪啦砸落滿地。
兩架戰機分工明確，一架持續轟炸營地主戰區域，壓制人類火力，一架低空盤旋清掃盲區，炮火覆蓋毫無死角，整片臨時駐地瞬間被硝煙與火光籠罩。
普通步槍的子彈打在饕餮合金機身上，只濺起點點火星，連表層防禦都破不開。裝甲車的車載機槍全力掃射，也僅僅只能勉強幹擾戰機航線，根本無法造成實質性傷害。
「火力沒用！根本打不穿防禦！」一名士兵嘶吼著更換彈夾，嗓音被炮火轟鳴蓋得發悶。
韋老七頂著衝擊波指揮作戰，眉頭死死皺緊：「分散規避！別扎堆！薔薇！靠你了！」
薔薇應聲騰空，黑色戰甲在火光中一閃而出，手握利刃直撲最靠前的一架饕餮戰機，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殘影。超級戰士的爆發力盡數爆發，轉瞬便精準投射出利刃，刀刃劈砍在低空飛行的戰機外殼，卻並沒有造成傷害。
可就在她利用飛行能力纏住第一架戰機的瞬間，另一架脫離轟炸航線，猛地調轉機頭，放棄地面士兵，朝著營地後方直衝而去。而且到了那裡以後竟然從上面跳出來一個饕餮。
薔薇餘光瞥見，心臟驟然一緊。
營地後方，只有一棟廢棄的舊廠房。
所有人都清楚，昨天搜救出來的那個孤小女孩，被安置在廠房裡的臨時帳篷里，剛才混亂倉促，沒人來得及把孩子轉移出來！
「不好！」
薔薇心頭大慌，想要抽身回援，可身前的饕餮戰機死死纏死了她的走位，高頻的雷射掃射分毫不給她脫身的機會。
廠房是老舊磚混結構，根本扛不住饕餮一炮，裡面的小孩必死無疑。
眾人都被兩架戰機牽制，無人能抽身救援，炮火漫天，根本沒人來得及趕去後方。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梧桐樹下的林舊臉色驟變，再也顧不上眼前的戰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小女孩的處境，昨天是他從廢墟里把哭到窒息的孩子抱出來，一夜安撫，今早才讓她在安靜的廠房帳篷里補覺。
沒有絲毫猶豫，林舊猛地轉身，彎腰護住頭部，頂著漫天碎石和撲面而來的熱浪，埋頭朝著後方廠房狂奔。
硝煙迷眼，爆炸聲在耳邊炸響，地面震顫不止，無數碎塊從頭頂墜落，他全程不敢減速，眼裡只剩那棟破舊廠房的方向。
一旁的涼冰始終靜靜立在原地，看著他不顧一切沖向危險的背影，漆黑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慵懶的神色淡了幾分。
她一隻手放在耳邊。
「惡魔一號……」
林舊一口氣衝進廠房區域，破舊的鐵皮門被狂風震得哐哐作響，帳篷就在廠房最內側角落。
他快步衝過去掀開帳篷簾，小女孩嚇得縮在角落，死死捂著耳朵，小臉慘白，卻不敢哭出聲。
「沒事，哥哥在。」他剛要把人抱起來，頭頂轟隆一聲，天花板被砸穿了。
碎磚鋼筋嘩啦啦往下掉。
林舊彎下腰把小女孩護在懷裡，等煙塵稍散抬頭一看。
只見一個饕餮正從窟窿里直起身來。這傢伙從低空飛行的戰機里直接跳下來的，外骨骼戰甲比之前見過的偵察兵厚實一圈，肩甲上還加了近戰護盾，落地時把水泥地面踩出兩個淺坑。菱形頭盔上的紅光在昏暗的廠房裡掃了一圈，鎖定在帳篷上。
「發現殘餘人類，清除。」
小女孩從林舊臂彎縫隙里看到那雙發紅光的眼睛，渾身猛地一抖，閉上眼睛把頭埋進他胸口，小手死死攥住他的外套。
林舊把她往牆角輕輕一推，用身體擋在前面。
「數二十個數，數完再睜眼。」
小女孩蜷在牆角，嘴唇哆嗦著開始數，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但她在數。
那饕餮歪頭看著這一幕，大概覺得很新鮮。一個沒有任何裝甲的普通人，擋在一個幼崽前面，讓幼崽閉眼數數。
能改變什麼？
它舉起右臂，粒子炮開始充能，暗紅色的光在炮口翻湧。
「威脅等級：零。清除方式：焚燒。」
林舊站起來，拍了拍外套上的碎磚灰，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那饕餮扣下扳機，卻見它的手腕被什麼東西從下方猛地撞了一下，像是直接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砸偏了。
粒子束斜斜打在廠房牆上，炸開一個直徑兩米的焦黑窟窿，外牆直接塌了一角。饕餮低頭看自己的右臂，整條臂甲被一隻包裹在燦金色甲片裡的手牢牢捏住。
那隻手從虛無中憑空浮現，五指嵌進他外骨骼戰甲的合金層里，把他整條右臂從炮口到肩甲都捏得動彈不得。
林舊身上，鎧甲從指尖開始蔓延，沿著手腕、前臂、肩膀一路鋪展，最後面甲合攏，只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
金甲戰士。
「你！」饕餮的傳感器在瘋狂報警，力反饋系統顯示抓住它手臂的力量已經超過了外骨骼戰甲的承受極限，「什麼東西！」
林舊五指收緊，臂甲從炮口開始碎裂。
裂縫處沒有金屬碎片迸飛，只有熔融的鐵水順著裝甲接縫往下淌，亮紅色的液態合金在昏暗的廠房裡劃出一道道灼熱的痕跡。
那饕餮終於反應過來想掙脫，左臂彈出等離子刃朝他面門刺去。林舊抬起左手，一把握住刃身。等離子刃的高溫鋒口在碰到他掌心時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十三、十四、十五……」小女孩還在數。
饕餮知道怕了。
想後退，可兩條手臂都被攥死，力反饋系統全部過載爆表。
可林舊鬆開它右臂，單手扣住它脖頸處的外骨骼裝甲，掌心裡湧出一道赤紅色的火焰。
火焰是順著散熱格柵灌進戰甲內部，沿著能量管路一路燒進血肉里。那饕餮的身體猛地繃直，四肢劇烈抽搐，熔融的裝甲碎片從接縫處往下掉，露出底下已經燒成焦炭的血肉。沒有慘叫，高溫在痛覺傳到大腦之前就把一切器官燒成了灰。
「十九、二十。」小女孩數完最後一個數，睜開眼。怪物不見了，地上只剩一小堆還在冒煙的灰燼。
林舊身上鎧甲早就消失了，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數得挺准。」
小女孩仰頭看著他，忽然撲上去抱住他的腿，哇一聲哭了出來。憋了一整夜的恐懼，數了二十下攢起來的勇氣，全變成了眼淚。
林舊沒推開她，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站起來，把她抱到懷裡。
薔薇衝進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林舊抱著小女孩，旁邊的饕餮成了灰。
她眼神複雜。
「林舊，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