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戰爭下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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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駐地的野戰灶台已經升起了稀薄的白煙。炊事兵往鍋里倒了兩桶壓縮乾糧,兌上水攪成糊狀,算是早飯。

  林舊從帳篷里出來的時候,凱莎已經站在梧桐樹下練完了劍。她的動作很輕,收劍入鞘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只是額角有一層細密的薄汗。

  涼冰靠在帳篷門框上,裹著她那件深棕色大衣,手裡端著一杯不知從哪弄來的熱水,熱氣騰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起這麼早練劍,」涼冰吹了吹杯口的熱氣,「你這習慣倒是跟幾萬年後一模一樣。」

  凱莎把劍掛在腰間,轉頭看她:「你觀察得倒是仔細。」

  「被你追著砍了上萬年,不仔細能活到現在?」

  凱莎沒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很淺,淺到涼冰差點以為是晨光晃了眼。

  韋老七從灶台那邊端了兩碗糊糊過來,一碗遞給林舊,一碗遞給凱莎。涼冰盯著他空掉的手,挑起眉毛:「我的呢?」

  「自己過去盛。」韋老七朝灶台努了努下巴,「我們這兒不興伺候人。」

  涼冰張了張嘴,大概是想說『你知道老娘是誰嗎』,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把大衣裹緊了些,踩著高跟鞋嘎吱嘎吱地走向灶台。韋老七看著她的背影,低聲對林舊說:「你帶來的這位,脾氣不小。」

  「她不是我帶來的。」林舊端著碗蹲在樹下,拿壓縮餅乾掰碎了泡進糊糊里,「她是跟你們薔薇來的。」

  韋老七沒再追問。當了二十年兵,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多問。

  這世道,誰還沒有點不能說的來歷。

  薔薇從指揮帳篷里鑽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通訊記錄。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一晚上沒怎麼睡。她掃了一眼梧桐樹下的幾個人,徑直走過來。

  「半個小時前,城西自來水廠方向有部隊遭遇饕餮巡邏隊,死傷過半。」她把通訊記錄折好塞進口袋,語氣利落,「駐地的裝甲車還能動兩輛,我帶一隊人過去看看。你們幾個。」

  她的目光在林舊和凱莎之間停了一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我也去。」涼冰從灶台那邊端著碗走回來,碗裡的糊糊還在冒熱氣,「別誤會,我是怕我姐被人傷著了。」

  凱莎看了她一眼。涼冰低頭喝糊糊,假裝沒看到。

  薔薇轉身去調集人手。幾分鐘後,兩輛裝甲車從廠區廣場上發動起來,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韋老七坐在頭車的駕駛位上,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煙屁股,扳手橫在膝蓋上,他的習慣,不管有沒有用,總覺得手裡得握著點什麼才踏實。

  林舊、凱莎和涼冰上了後一輛車。車廂里堆著幾箱彈藥和兩具可攜式反裝甲火箭筒,空氣中瀰漫著柴油和槍油混合的氣味。

  涼冰坐在彈藥箱上,大衣下擺拖在地上,她毫不在意,只是偏頭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廢墟。那些被炸斷的立交橋、燒成骨架的公交車、翻倒在路邊的嬰兒車。

  每一幀畫面都從她暗紫色的瞳孔里滑過去,她沒有說話。

  凱莎坐在她對面,也沒有說話。但她一直在看涼冰。不是偷看,是安靜地、不加掩飾地看。

  她的妹妹,三萬年後的模樣。不再是那個坐在窗台上晃著腿、抱著藍莓味蜜餞的小女孩了。

  涼冰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看夠了沒有。」

  「沒有。」凱莎回答得很坦誠。

  涼冰被她噎了一下,別開臉繼續看窗外。

  「你剛才說。」凱莎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涼冰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驟然收緊,「被我追著砍了上萬年。為什麼?」

  車廂里的空氣凝了一瞬。林舊靠在對面車壁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因為我是惡魔。」涼冰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的調子,但仔細聽,尾音有一絲極細微的抖動,「你是天使。天使追著惡魔砍,天經地義。」

  「你在敷衍我。」

  「對,我就是在敷衍你。」涼冰轉回頭,朝她露出一個張揚的笑,「怎麼,才二十三歲就這麼愛管閒事了?等你活到三萬歲再來審問我也不遲。」

  凱莎沒有追問。她只是把目光從涼冰臉上移開,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劍柄。

  車廂又安靜下來,只剩下裝甲車碾過碎石路的顛簸聲響。


  車隊在城西自來水廠的圍牆外停下來。隔著一堵被炸塌了半邊的紅磚牆,能聞到一股混合了氯氣和焦糊的刺鼻氣味。

  薔薇從頭車上跳下來,朝後車打了個手勢,散開隊形,保持警戒。韋老七提著扳手跟在薔薇身後,他身後的幾個士兵端著突擊步槍,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腳步輕得像在踩冰。

  自來水廠的過濾池還在運轉,渾濁的水從破裂的管道里噴出來,在清晨的陽光下折射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彩虹。

  水面上漂著一具被粒子炮打穿胸膛的饕餮屍體,外骨骼戰甲的殘骸在水裡泡了一整夜,表面的暗金色紋路已經開始被氯氣腐蝕褪色。池子邊上倒著兩具人類士兵的屍體,其中一個還保持著扣扳機的姿勢,手指僵在扳機上,已經僵硬了。

  涼冰站在水池邊上,低頭看著那具饕餮屍體。她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標本。但凱莎注意到她指尖有一層極細微的暗紫色能量在流轉,只閃了一下,被她壓回去了。

  「這邊有活的!」韋老七在過濾車間門口喊了一聲。

  薔薇快步走過去。車間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粉色衛衣,帽子上縫著兩隻兔子耳朵。

  她抱著膝蓋縮在兩台報廢的過濾泵之間,臉上全是灰,眼睛紅腫得只剩下兩條縫,看到有人進來時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

  薔薇蹲下來,卸掉頭盔,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沙啞:「沒事了,我們是軍隊。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她的嘴唇乾裂起皮,喉嚨大概是太久沒喝水,已經啞了。

  凱莎從薔薇身後走過來。她沒有蹲下,只是低頭看著小女孩。那雙金瞳在昏暗的車間裡亮得像兩盞安靜的燈,小女孩仰頭望著她,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她踉蹌著從過濾泵之間爬出來,抱住凱莎的腿,把臉埋在她沾了灰塵的褲腿上,瘦小的肩膀不停發抖。

  涼冰站在車間門口,沒有進去。她看著凱莎彎腰把小女孩抱起來,看著那張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側臉在晨光中柔和了幾分的弧度,把手指插進大衣口袋裡,攥緊了。

  三萬年前凱莎也這樣抱過她,那時候她還沒有莫甘娜這個名字,凱莎抱著她從華燁的追兵里飛出去,她的翅膀被流矢射穿了。

  「車間裡有腳印,」薔薇站起來,指給韋老七看地面上一串沾了水漬的軍靴印,「新鮮的,往地下機房去了。」

  韋老七蹲下來看了看腳印的深淺:「一個人,負重不小。可能是廠里的工人,也可能是潰散的士兵。」

  他站起來,把手裡的扳手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拔出腰間的手槍,「下去看看。」

  地下機房入口的防火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應急燈光。韋老七推開門,扳手在前,手槍在後,沿著鏽跡斑斑的鐵梯一級一級往下走。

  薔薇緊隨其後,夜視儀在黑暗中自動切換成綠色。機房的備用發電機還在運轉,發出低沉的轟鳴,掩蓋了其他聲音。

  一道暗紅色的粒子光束從發電機組後面射出來,擦著韋老七的耳廓打在他身後的混凝土牆上,炸開一個拳頭大小的焦黑坑洞。

  韋老七沒有躲,當了二十年兵的本能告訴他,第一槍沒中,第二槍之前一定要把對方的火力點壓住。他側身閃進一根粗大的排水管後面,扳手往地上一擱,舉起手槍朝發電機組方向連續點射。

  「別開槍!我是人!」發電機組後面傳來一聲沙啞的喊叫,帶著劇烈運動後的粗喘。

  薔薇按住韋老七的槍口,朝那邊喊了一聲:「番號。」

  「陸軍第二十三集團軍,獨立偵察營,中士,趙小禾。」那人從發電機組後面探出半個身子,身上穿著一件被撕掉肩章的迷彩服,臉上全是黑灰和乾涸的血痂,懷裡抱著一把沒了彈匣的狙擊步槍,槍管上纏著撕成條的繃帶,「抱歉,我以為是那些東西。」

  韋老七收起手槍,走過去把趙小禾從發電機組後面拉出來。年輕的偵察兵左腿有一道被彈片劃開的傷口,用撕碎的迷彩布條草草包紮過,血已經凝固成了暗褐色。他扶著韋老七的肩膀站穩,嘴唇在發抖,眼眶通紅。

  「我們班在這裡守了整整兩天兩夜。」趙小禾接過薔薇遞來的水壺灌了一口,水流從嘴角淌下來衝掉了下巴上的黑灰,「昨天半夜,彈藥打光了。班長讓我帶著狙擊步槍撤,他自己端著刺刀衝上去……我沒撤。我撤了,對不起他。」

  車間裡安靜了。韋老七把扳手撿起來,拍了拍趙小禾的肩,什麼也沒說。薔薇垂下眼,把趙小禾肩頭殘存的碎磚屑摘掉。


  他們都知道那件事,敵人壓境,彈盡糧絕,有的人選擇衝上去,有的人選擇留下來。選擇留下來的人,往往比衝上去的人背得更重。

  「那個小女孩,」薔薇問,「是你救的?」

  「她父母都死了。昨天下午,過濾池那邊,饕餮的巡邏兵發現的。她媽媽把她塞進過濾泵之間的夾縫裡,自己引開了它們。」趙小禾的眼眶更紅了,但他沒有再哭,「我趕到的時候,她媽媽已經沒了。我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

  凱莎從樓梯口走下來,懷裡還抱著那個小女孩。她的目光落在趙小禾腿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上,轉向涼冰:「你還有治癒能量嗎。」

  涼冰靠在牆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語調冷淡:「沒有」

  「你在跟誰說話?」薔薇皺眉。

  「跟自己。」涼冰把手重新插回口袋,偏頭看向別處。

  她和凱莎的對話都有被靜音掉,所以其他人聽不見。

  薔薇沒有追問。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趙小禾身上,簡單檢查了他的傷勢,確定沒有骨折後讓人扶他上去。韋老七帶著兩個士兵把地下機房的每個角落都排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殘餘的饕餮或惡魔後才收隊。

  回程的路上,小女孩被安置在裝甲車的副駕駛位上,裹著薔薇脫下來的作訓外套,抱著趙小禾那隻沒了彈匣的狙擊步槍槍管,睡著了。

  趙小禾靠在車廂角落裡,抱著重新上膛的步槍,眼底的紅色還沒褪盡。

  涼冰坐在他對面,盯著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後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顆糖,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種包裝,亮藍色的糖紙在幽暗的車廂里發著微光。她把糖放在小女孩手邊,沒有叫醒她。

  凱莎看到了那顆糖。她認出了糖紙的顏色,霍夫曼家族領地的特產,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從糖紙上移開,重新落在涼冰臉上。

  只是沒想到,三萬了,她身上既然還有留著。

  涼冰面無表情地靠著車壁,閉上眼,像是在假寐。

  也就在這時候,林舊轉過身來,一隻手上浮現綠色的螢光,覆蓋在小女孩的身上。

  車隊回到駐地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炊事兵把中午的乾糧加了量,趙小禾的那份多了一勺肉罐頭,是韋老七從自己的儲備里省出來的。

  小女孩坐在灶台邊上,手裡捧著比她臉還大的搪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熱粥,兔子耳朵衛衣的帽子一顫一顫。

  薔薇站在通訊車前,眉頭緊鎖,—北之星方向的信號依舊斷斷續續,饕餮的軌道干擾器還在運作,但剛剛收到來自北之星外圍防線的一點殘餘信號,信號發件方是雄兵連戰鬥序列。

  「北之星外圍防線還有人在守。」薔薇把通訊記錄遞給她旁邊的韋老七看,「好像是有天使在幫忙守。」

  「北之星還在守,那我們這邊也不能鬆勁。」韋老七點頭把扳手往腰上一別轉身安排換崗去了。

  凱莎聽見他們的話語,微微皺眉。

  「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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