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薔薇的委屈
這一路上，涼冰沒再試探。
林舊其實也並不在乎，對於涼冰，完全是看在凱莎的面子上，他才平靜對待。
否則早就起手一發天地雷霆煞！
越野車和摩托車一前一後駛入一處被炸塌了半邊的工業園區。幾棟廠房的鋼結構骨架裸露在外，鏽跡斑斑的橫樑上搭著軍用偽裝網，牆角堆著沙袋和防爆盾。
幾輛裝甲車和坦克停在被剷平了碎石的廣場中央。穿著迷彩服的士兵在廠房之間穿梭，有人抱著彈藥箱，有人在檢修通訊設備，角落裡的野戰灶台正冒著稀薄的白煙。
薔薇熄火下車，摘下頭盔甩了甩被壓扁的馬尾。
韋老七從一輛裝甲車後面繞出來，手裡拎著半箱礦泉水，臉上還沾著檢修引擎時蹭上的機油。他先沖薔薇點了點頭，視線越過她肩頭，落在後面那輛越野車上。
先下來一個穿著深灰色外套的年輕男人，衣服乾乾淨淨，連頭髮絲都沒沾什麼灰。后座兩側車門同時打開，下來兩個女人，一個銀白色長髮，米白色便裝上殘留著幾塊暗紅色的血漬，站姿挺拔。另一個深棕色大衣披在肩上，五官濃艷得不像該出現在這種廢墟里的存在，正低頭拍大衣下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韋老七把礦泉水箱子擱在裝甲車引擎蓋上，走到薔薇身邊，壓低聲音。
「你從哪兒帶回來的人？這幾位衣服也太乾淨了，不像普通人啊。」他的視線在林舊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凱莎和涼冰身上，眉頭微擰。
畢竟在這種危險的情況下，很多都有可能是潛在的危險，所以必須小心。
薔薇把頭盔擱在摩托車座椅上，轉頭看了韋老七一眼。
「沒事，先觀察著。這幾個人我親自盯著，有問題我負責。」
韋老七又看了那三人一眼，沒再說什麼。他提起礦泉水箱子轉身走向野戰灶台，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飯菜還熱著，讓他們自己過來拿。」
薔薇點了點頭，領著三人穿過廣場，掀開一頂軍用帳篷的帘子。帳篷不算大，裡面並排擺著三張摺疊行軍床，床頭堆著幾箱壓縮餅乾和瓶裝水，角落裡立著一盞用蓄電池供電的LED營地燈。
「你們晚上在這裡休息，三個床位。」薔薇說完，目光在林舊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轉身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帳篷里安靜下來。營地燈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遠處傳來士兵換崗時壓低的口令聲。
涼冰在中間那張行軍床上坐下來，彈簧墊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她伸手按了按薄薄的墊子。
凱莎站在她旁邊，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抿緊了。
林舊看了她們一眼，彎腰從床頭搬起一箱壓縮餅乾放在更順手的位置，又把三瓶礦泉水分別放在三張床的枕頭邊上。他直起身，掀開帘子走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兩人。
帳篷帘子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營地燈的白光。涼冰坐在床邊，抬頭看向凱莎。
「姐姐，你不是她，對嗎？」
涼冰沒有再選擇裝傻，直接問道。
凱莎望著她，語氣平靜淡漠，聽不出半分情緒：
「是與不是，對你而言，又有很大關係嗎？」
涼冰微微一怔，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低垂下眼眸，唇邊勾起一抹自嘲又苦澀的輕笑，輕聲呢喃：
「是啊……有關係嗎。」
世間萬千紛爭，萬年彼此對立，天使與惡魔不死不休，早已分不清誰對誰錯。
可思緒一旦翻湧，過往歲月便洶湧而來。
那場決裂，那場背叛，那柄從背後狠狠刺入心臟的利劍，還有此後無盡征戰、隕落、輪迴、廝殺。
濃烈的愧疚驟然席捲了她。
若是眼前是如今高高在上、歷經滄桑、淡漠疏離的凱莎，涼冰向來無所畏懼，從不後悔，更不會有半分愧疚。
惡魔有惡魔的道，墮落有墮落的信仰，她坦蕩無悔。
可眼前這個人，分明是三萬年前尚未隕落、還未被她親手葬送的姐姐。
是還溫柔、還純粹、還滿心信任著自己的姐姐。
一想到自己後來的所作所為，想到那致命一劍，想到自己親手斬斷姐妹羈絆、毀滅天使秩序，讓曾經至親的姐姐灰飛煙滅，永世沉寂。
涼冰鼻尖微微發酸，肩膀不自覺輕輕蜷縮。
萬年桀驁盡數褪去，只剩下無處安放的愧疚與心酸，久久無法平息。
她緩緩抬眼，望著凱莎，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有關係...很有關係。
因為你，還不是那個被我殺死的凱莎。」
凱莎垂眸凝視著神色落寞的涼冰，眉眼間沒有波瀾，唯有清冷的平靜。
「所以，你在愧疚？」
一句話，輕淡落地，卻精準戳破了涼冰所有偽裝的桀驁。
涼冰喉間一哽，方才壓下去的酸澀再度翻湧。
她向來是睥睨諸天的惡魔之王，橫行宇宙，殺伐隨心，世人唾罵、眾神敵視，她從來坦坦蕩蕩，從未有過半分悔意。
面對歷經三萬年風霜、冷漠威嚴的後世凱莎，她可以針鋒相對，可以刀劍相向，可以坦然承認自己的所有罪孽與反叛。那是立場之爭，是道途不同，是她們宿命里註定的不死不休。
可唯獨面對眼前這具鮮活、完整、尚未經歷背叛與隕落的凱莎，她無所遁形。
這是三萬年前姐姐，是曾經包容她、縱容她、唯獨待她溫柔的姐姐。是還沒被她親手刺穿心臟，還沒被她顛覆王座、打碎信仰的凱莎。
涼冰緩緩抬起頭，濃艷的眉眼第一次褪去所有張揚戾氣，染上了一層脆弱的茫然。
「我以為我早已無疚無悔。」她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與你對立萬年。我從不覺得自己錯了。」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凱莎沉靜的眼眸里，眼底翻湧著愧疚、掙扎與複雜的痛楚。
「可我不敢面對現在的你。」
「如果是未來的你，見我只會殺伐決斷，我涼冰接下所有恩怨，甘之如飴。」
「可你不是。」
涼冰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澀又無力：「你還是完整的、乾淨的，還帶著屬於姐姐的溫度。一想到未來的我，會親手對你揮出最致命的一劍，斬斷我們所有親情與過往，我就忍不住愧疚。」
萬年的廝殺、對立、割裂，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她爭的是自由，是公理，是不被束縛的墮落之道，她從未輸過道義。
卻唯獨虧欠了最初的凱莎。
帳篷外傳來士兵走動的細碎聲響，襯得帳內愈發靜謐。
凱莎靜靜看著她失態的模樣。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音色清冷。
「未來的事，在我身上，尚未發生。」
「你糾結的，從來不是對錯，而是辜負。」
涼冰渾身一震。
是啊。
她不懼為敵，不懼殺伐，不懼萬年對立。
她怕的，從來不是輸給凱莎，而是辜負了曾經待她至親至善的姐姐。
涼冰別開眼，避開她的目光，指尖微微收緊，壓下心底翻湧的萬千情緒，片刻後，才勉強找回幾分惡魔之王的桀驁，只是語氣依舊低沉沙啞。
「或許吧。」
「若是可以選，我寧願從未見過如今的結局。」
小時候跟在姐姐後面的涼冰又怎麼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親手謀劃毀掉自己的姐姐呢。
帳外晚風微涼，林舊獨自坐在空地的石塊上，望著營地往來忙碌的士兵，神色淡然。
韋老七忙完手頭活計，拎著兩瓶啤酒走了過來，徑直在他身旁坐下，遞過去一瓶：「歇會兒，喝點。」
舊接過去，拇指一頂把瓶蓋撬開，泡沫從瓶口漫出來沾濕了他的手指。
韋老七在他旁邊蹲下來，自己那瓶啤酒往樹根上一磕，瓶蓋飛出去老遠，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幫饕餮崽子，真他娘的不是東西。」韋老七抹了把嘴角的泡沫，望著遠處天際線上時不時亮起的暗紅色光點，「你說，都是活生生的生物，他們憑啥啊？開著那麼大的戰艦跑到別人家星球上，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炸。老子當了二十年兵，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要跟外星人打仗，還是用坦克打他們的飛船。」
他又灌了一口，把啤酒瓶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瓶身上反光的商標，聲音悶了下來，「上個月，我帶的那個排，二十幾號人，就剩不到一半了。都是好小伙子。」
「戰爭是殘酷的，但他們都是英雄。」林舊微微頷首。
連年征戰，生靈塗炭，普通士兵最是清楚底層民眾的苦楚，滿心皆是無力。
半晌，韋老七忽然想起什麼，側頭看向他，隨口提起：「說起來，最近風頭正盛的金甲戰士，你聽說過吧？」
林舊晃了晃啤酒瓶，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別人的事：「他不歸官方管，不服軍令，我行我素，還揍過雄兵連。你不覺得這種人挺讓人頭疼的？」
韋老七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笑得很粗獷，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笑聲在寂靜的駐地里傳出去老遠。
「頭疼啥？他就是大英雄！」韋老七舉起啤酒瓶朝遠處天際線那點亮光晃了晃，像是在隔空敬酒，「保護人民的就是大英雄。什麼官方不官方，軍令不軍令，老子不在乎。老子只知道，那天在天河市，那個小護士差一秒就被饕餮砍死的時候，不是什麼雄兵連，是他從天而降一拳砸碎了那畜生的頭盔。那天在洛陽市，幾十個饕餮圍著一條街的老百姓，也是他一個人一劍一劍砍出來的。」
他灌了口酒，聲音忽然莊重了幾分，「在絕望裡頭長出來的希望，那才是真的希望。他揍過雄兵連？揍得好。雄兵連要是攔著他救老百姓，那就該揍。誰都不行。」
儘管薔薇就在不遠處，可他還是這樣說出口了。
「說的好。」林舊笑了笑，幹了一杯。
晚風拂過地面捲起些許塵土，兩人話音剛落，一道清瘦身影緩步走來。
薔薇一身迷彩裝束尚未換下，眉宇間帶著幾分無奈，靜靜停在二人身前。
韋老七眼尖，一眼便瞧見她，當即收起話語，沖林舊遞了個瞭然的眼神，拎著酒瓶默默起身走開，將這片空地留給二人。
場間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輕響。
薔薇輕吸一口氣，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歉意：「白天我的話有些重了，抱歉。」
林舊指尖轉著空了大半的酒瓶，神色淡然無波，抬眸看向她，語氣平淡隨意：「無妨。」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望著遠處營地燈火，緩緩出聲：「你向來這般處事，立場分明，事事顧全大局，我早就習慣了，談不上介意。」
薔薇聞言一怔，心頭微沉，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薔薇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澀然。林舊這番話聽似溫和寬容，卻帶著一種疏離的熟稔，像是早已將她所有的偏執、立場與身不由己盡數看透，不怪、不怨，也不親近。
她沉默幾秒，望著帳篷的方向，輕聲開口：「我知道，在你眼裡，我一直都很固執。事事權衡利弊，事事優先大局，從來不分對錯，只分取捨。」
雄兵連的責任、地球的安危、億萬普通人的性命，層層枷鎖壓在她身上，逼得她必須冷靜、必須理智、必須捨棄私情。
林舊側過頭看她，眸子平和無波。
「無可厚非。」他淡淡出聲，「你肩上扛的東西，本就和旁人不同。你守護的是整片大地，自然不能隨心所欲。」
「可我終究還是辜負了很多人。」薔薇低聲呢喃，語氣藏著不易察覺的疲憊，「包括很多時候，對你的態度。」
今日初見，她戒備、疏離、處處試探，帶著軍人的警惕與強硬，冷冰冰隔開了所有溫情。換做旁人，早已心生不悅，唯獨林舊始終淡然處之。
林舊將手中空酒瓶輕輕放在腳邊，聲音清淺：「我說了，習慣了。」
短短三個字，卻重重落在薔薇心底。
她轉身離開，卻有些委屈，向來冷傲的時空薔薇這一刻眼眶竟微微泛紅。
一開始為了和他在一起，為了將自己給他。甚至不惜一次次去打抑制輻射的針。就是怕他也和自己的母親一樣。
後來又怕林舊因為她時空薔薇的身份被外星文明覬覦，連累到對方，忍痛策劃了那一切。
她明明早就想好了，可這一刻，不被理解的她，依舊痛苦。
林舊其實也並不在乎，對於涼冰，完全是看在凱莎的面子上，他才平靜對待。
否則早就起手一發天地雷霆煞！
越野車和摩托車一前一後駛入一處被炸塌了半邊的工業園區。幾棟廠房的鋼結構骨架裸露在外，鏽跡斑斑的橫樑上搭著軍用偽裝網，牆角堆著沙袋和防爆盾。
幾輛裝甲車和坦克停在被剷平了碎石的廣場中央。穿著迷彩服的士兵在廠房之間穿梭，有人抱著彈藥箱，有人在檢修通訊設備，角落裡的野戰灶台正冒著稀薄的白煙。
薔薇熄火下車，摘下頭盔甩了甩被壓扁的馬尾。
韋老七從一輛裝甲車後面繞出來，手裡拎著半箱礦泉水，臉上還沾著檢修引擎時蹭上的機油。他先沖薔薇點了點頭，視線越過她肩頭，落在後面那輛越野車上。
先下來一個穿著深灰色外套的年輕男人，衣服乾乾淨淨，連頭髮絲都沒沾什麼灰。后座兩側車門同時打開，下來兩個女人，一個銀白色長髮，米白色便裝上殘留著幾塊暗紅色的血漬，站姿挺拔。另一個深棕色大衣披在肩上，五官濃艷得不像該出現在這種廢墟里的存在，正低頭拍大衣下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韋老七把礦泉水箱子擱在裝甲車引擎蓋上，走到薔薇身邊，壓低聲音。
「你從哪兒帶回來的人？這幾位衣服也太乾淨了，不像普通人啊。」他的視線在林舊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凱莎和涼冰身上，眉頭微擰。
畢竟在這種危險的情況下，很多都有可能是潛在的危險，所以必須小心。
薔薇把頭盔擱在摩托車座椅上，轉頭看了韋老七一眼。
「沒事，先觀察著。這幾個人我親自盯著，有問題我負責。」
韋老七又看了那三人一眼，沒再說什麼。他提起礦泉水箱子轉身走向野戰灶台，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飯菜還熱著，讓他們自己過來拿。」
薔薇點了點頭，領著三人穿過廣場，掀開一頂軍用帳篷的帘子。帳篷不算大，裡面並排擺著三張摺疊行軍床，床頭堆著幾箱壓縮餅乾和瓶裝水，角落裡立著一盞用蓄電池供電的LED營地燈。
「你們晚上在這裡休息，三個床位。」薔薇說完，目光在林舊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轉身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帳篷里安靜下來。營地燈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遠處傳來士兵換崗時壓低的口令聲。
涼冰在中間那張行軍床上坐下來，彈簧墊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她伸手按了按薄薄的墊子。
凱莎站在她旁邊，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抿緊了。
林舊看了她們一眼，彎腰從床頭搬起一箱壓縮餅乾放在更順手的位置，又把三瓶礦泉水分別放在三張床的枕頭邊上。他直起身，掀開帘子走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兩人。
帳篷帘子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營地燈的白光。涼冰坐在床邊，抬頭看向凱莎。
「姐姐，你不是她，對嗎？」
涼冰沒有再選擇裝傻，直接問道。
凱莎望著她，語氣平靜淡漠，聽不出半分情緒：
「是與不是，對你而言，又有很大關係嗎？」
涼冰微微一怔，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低垂下眼眸，唇邊勾起一抹自嘲又苦澀的輕笑，輕聲呢喃：
「是啊……有關係嗎。」
世間萬千紛爭，萬年彼此對立，天使與惡魔不死不休，早已分不清誰對誰錯。
可思緒一旦翻湧，過往歲月便洶湧而來。
那場決裂，那場背叛，那柄從背後狠狠刺入心臟的利劍，還有此後無盡征戰、隕落、輪迴、廝殺。
濃烈的愧疚驟然席捲了她。
若是眼前是如今高高在上、歷經滄桑、淡漠疏離的凱莎，涼冰向來無所畏懼，從不後悔，更不會有半分愧疚。
惡魔有惡魔的道，墮落有墮落的信仰，她坦蕩無悔。
可眼前這個人，分明是三萬年前尚未隕落、還未被她親手葬送的姐姐。
是還溫柔、還純粹、還滿心信任著自己的姐姐。
一想到自己後來的所作所為，想到那致命一劍，想到自己親手斬斷姐妹羈絆、毀滅天使秩序，讓曾經至親的姐姐灰飛煙滅，永世沉寂。
涼冰鼻尖微微發酸，肩膀不自覺輕輕蜷縮。
萬年桀驁盡數褪去，只剩下無處安放的愧疚與心酸，久久無法平息。
她緩緩抬眼，望著凱莎，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有關係...很有關係。
因為你，還不是那個被我殺死的凱莎。」
凱莎垂眸凝視著神色落寞的涼冰，眉眼間沒有波瀾，唯有清冷的平靜。
「所以，你在愧疚？」
一句話，輕淡落地，卻精準戳破了涼冰所有偽裝的桀驁。
涼冰喉間一哽，方才壓下去的酸澀再度翻湧。
她向來是睥睨諸天的惡魔之王，橫行宇宙，殺伐隨心，世人唾罵、眾神敵視，她從來坦坦蕩蕩，從未有過半分悔意。
面對歷經三萬年風霜、冷漠威嚴的後世凱莎，她可以針鋒相對，可以刀劍相向，可以坦然承認自己的所有罪孽與反叛。那是立場之爭，是道途不同，是她們宿命里註定的不死不休。
可唯獨面對眼前這具鮮活、完整、尚未經歷背叛與隕落的凱莎，她無所遁形。
這是三萬年前姐姐，是曾經包容她、縱容她、唯獨待她溫柔的姐姐。是還沒被她親手刺穿心臟，還沒被她顛覆王座、打碎信仰的凱莎。
涼冰緩緩抬起頭，濃艷的眉眼第一次褪去所有張揚戾氣，染上了一層脆弱的茫然。
「我以為我早已無疚無悔。」她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與你對立萬年。我從不覺得自己錯了。」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凱莎沉靜的眼眸里，眼底翻湧著愧疚、掙扎與複雜的痛楚。
「可我不敢面對現在的你。」
「如果是未來的你，見我只會殺伐決斷，我涼冰接下所有恩怨，甘之如飴。」
「可你不是。」
涼冰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澀又無力：「你還是完整的、乾淨的，還帶著屬於姐姐的溫度。一想到未來的我，會親手對你揮出最致命的一劍，斬斷我們所有親情與過往，我就忍不住愧疚。」
萬年的廝殺、對立、割裂，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她爭的是自由，是公理，是不被束縛的墮落之道，她從未輸過道義。
卻唯獨虧欠了最初的凱莎。
帳篷外傳來士兵走動的細碎聲響，襯得帳內愈發靜謐。
凱莎靜靜看著她失態的模樣。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音色清冷。
「未來的事，在我身上，尚未發生。」
「你糾結的，從來不是對錯，而是辜負。」
涼冰渾身一震。
是啊。
她不懼為敵，不懼殺伐，不懼萬年對立。
她怕的，從來不是輸給凱莎，而是辜負了曾經待她至親至善的姐姐。
涼冰別開眼，避開她的目光，指尖微微收緊，壓下心底翻湧的萬千情緒，片刻後，才勉強找回幾分惡魔之王的桀驁，只是語氣依舊低沉沙啞。
「或許吧。」
「若是可以選，我寧願從未見過如今的結局。」
小時候跟在姐姐後面的涼冰又怎麼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親手謀劃毀掉自己的姐姐呢。
帳外晚風微涼，林舊獨自坐在空地的石塊上，望著營地往來忙碌的士兵，神色淡然。
韋老七忙完手頭活計，拎著兩瓶啤酒走了過來，徑直在他身旁坐下，遞過去一瓶：「歇會兒，喝點。」
舊接過去，拇指一頂把瓶蓋撬開，泡沫從瓶口漫出來沾濕了他的手指。
韋老七在他旁邊蹲下來，自己那瓶啤酒往樹根上一磕，瓶蓋飛出去老遠，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幫饕餮崽子，真他娘的不是東西。」韋老七抹了把嘴角的泡沫，望著遠處天際線上時不時亮起的暗紅色光點，「你說，都是活生生的生物，他們憑啥啊？開著那麼大的戰艦跑到別人家星球上，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炸。老子當了二十年兵，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要跟外星人打仗，還是用坦克打他們的飛船。」
他又灌了一口，把啤酒瓶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瓶身上反光的商標，聲音悶了下來，「上個月，我帶的那個排，二十幾號人，就剩不到一半了。都是好小伙子。」
「戰爭是殘酷的，但他們都是英雄。」林舊微微頷首。
連年征戰，生靈塗炭，普通士兵最是清楚底層民眾的苦楚，滿心皆是無力。
半晌，韋老七忽然想起什麼，側頭看向他，隨口提起：「說起來，最近風頭正盛的金甲戰士，你聽說過吧？」
林舊晃了晃啤酒瓶，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別人的事：「他不歸官方管，不服軍令，我行我素，還揍過雄兵連。你不覺得這種人挺讓人頭疼的？」
韋老七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笑得很粗獷，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笑聲在寂靜的駐地里傳出去老遠。
「頭疼啥？他就是大英雄！」韋老七舉起啤酒瓶朝遠處天際線那點亮光晃了晃，像是在隔空敬酒，「保護人民的就是大英雄。什麼官方不官方，軍令不軍令，老子不在乎。老子只知道，那天在天河市，那個小護士差一秒就被饕餮砍死的時候，不是什麼雄兵連，是他從天而降一拳砸碎了那畜生的頭盔。那天在洛陽市，幾十個饕餮圍著一條街的老百姓，也是他一個人一劍一劍砍出來的。」
他灌了口酒，聲音忽然莊重了幾分，「在絕望裡頭長出來的希望，那才是真的希望。他揍過雄兵連？揍得好。雄兵連要是攔著他救老百姓，那就該揍。誰都不行。」
儘管薔薇就在不遠處，可他還是這樣說出口了。
「說的好。」林舊笑了笑，幹了一杯。
晚風拂過地面捲起些許塵土，兩人話音剛落，一道清瘦身影緩步走來。
薔薇一身迷彩裝束尚未換下，眉宇間帶著幾分無奈，靜靜停在二人身前。
韋老七眼尖，一眼便瞧見她，當即收起話語，沖林舊遞了個瞭然的眼神，拎著酒瓶默默起身走開，將這片空地留給二人。
場間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輕響。
薔薇輕吸一口氣，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歉意：「白天我的話有些重了，抱歉。」
林舊指尖轉著空了大半的酒瓶，神色淡然無波，抬眸看向她，語氣平淡隨意：「無妨。」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望著遠處營地燈火，緩緩出聲：「你向來這般處事，立場分明，事事顧全大局，我早就習慣了，談不上介意。」
薔薇聞言一怔，心頭微沉，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薔薇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澀然。林舊這番話聽似溫和寬容，卻帶著一種疏離的熟稔，像是早已將她所有的偏執、立場與身不由己盡數看透，不怪、不怨，也不親近。
她沉默幾秒，望著帳篷的方向，輕聲開口：「我知道，在你眼裡，我一直都很固執。事事權衡利弊，事事優先大局，從來不分對錯，只分取捨。」
雄兵連的責任、地球的安危、億萬普通人的性命，層層枷鎖壓在她身上，逼得她必須冷靜、必須理智、必須捨棄私情。
林舊側過頭看她，眸子平和無波。
「無可厚非。」他淡淡出聲，「你肩上扛的東西，本就和旁人不同。你守護的是整片大地，自然不能隨心所欲。」
「可我終究還是辜負了很多人。」薔薇低聲呢喃，語氣藏著不易察覺的疲憊，「包括很多時候，對你的態度。」
今日初見，她戒備、疏離、處處試探，帶著軍人的警惕與強硬，冷冰冰隔開了所有溫情。換做旁人，早已心生不悅，唯獨林舊始終淡然處之。
林舊將手中空酒瓶輕輕放在腳邊，聲音清淺：「我說了，習慣了。」
短短三個字，卻重重落在薔薇心底。
她轉身離開，卻有些委屈，向來冷傲的時空薔薇這一刻眼眶竟微微泛紅。
一開始為了和他在一起，為了將自己給他。甚至不惜一次次去打抑制輻射的針。就是怕他也和自己的母親一樣。
後來又怕林舊因為她時空薔薇的身份被外星文明覬覦，連累到對方，忍痛策劃了那一切。
她明明早就想好了，可這一刻，不被理解的她，依舊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