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叫...涼冰
翡翠星的光芒已經照亮了整片星域。
這顆瀕臨爆發的超新星呈現出一種妖異的暗紅色，星體表面的等離子風暴掀起數萬公里高的火牆，每一次脈動都讓周圍的空間產生肉眼可見的扭曲。
它的體積是普通恆星的數百倍，一旦爆發，釋放的能量足以將整個星系內的所有物質蒸發成最基本的粒子，包括神聖之軀。
凱莎懸浮在翡翠星前方不到百萬公里的位置。這個距離對於一顆即將爆發的超新星來說，近得像是站在一門已經點燃引線的主炮炮口前。
可即便如此，她的姿態依舊從容，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像是在觀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風景。
一道虛幻的身影在她身側緩緩凝聚。卡爾依舊是那副年輕學者的模樣，深藍色長袍的袍角在虛空中無聲飄動。他的幻體不受超新星輻射的影響，站在翡翠星的死亡之光中像站在書院的窗前一樣安然。
「凱莎女王。」卡爾的聲音通過暗通訊頻道傳來，語氣依舊是那種不急不緩的學術腔調，「翡翠星的爆發倒計時還剩大約一分鐘。你的神聖之軀理論上可以承受恆星級別的能量衝擊，但翡翠星的爆發能級遠超普通超新星。它的核心溫度在爆發瞬間將達到常規超新星的上百倍，能量釋放峰值足以摧毀任何已知物質結構。換句話說，你的神聖之軀，會在這一刻被徹底分解。」
凱莎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翡翠星表面那不斷翻湧的等離子火牆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卡爾，你研究死亡研究了幾萬年，到頭來還是只會用能量峰值和物質結構來丈量一個神的結局？」
卡爾微微偏頭，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凱莎女王，你似乎並不擔心。」
「擔心什麼？擔心被你炸死？」凱莎終於轉過頭來，嘴角是帶著嘲諷的笑意，「你花了多少心思才把我弄到這裡來？聯合莫甘娜，聯合我親妹妹，用她來當誘餌，一步一步把我逼到這個引爆點。辛苦了，卡爾。這一局，你確實贏了。」
卡爾沉默了片刻。他贏了，這是事實。神聖凱莎被困在翡翠星的死亡半徑內，神聖之軀將被超新星爆發徹底摧毀，他再將神聖原子分散到全宇宙，癒合至少需要上萬年。
天使文明即將失去統治已知宇宙三萬年的諸神之王。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在大時鐘上推算過無數遍的劇本精確執行。但他看著凱莎嘴角那抹笑，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凱莎女王，真的不怕死？」卡爾問。
凱莎轉頭重新看向翡翠星，語調隨意：「活了那麼久，什麼事都經歷了，也累了。」
她微微仰頭，看著那顆正在脈動的暗紅色恆星，語氣里沒有任何不甘。
「只是，感覺對不起一個人而已。」
「什麼人？」卡爾問道，這一次，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能讓神聖凱莎在隕落前一刻提起的人，絕不可能是一個普通的名字。
凱莎沒有回答。她微微偏頭，看著卡爾，嘴角那抹嘲諷的笑意還在，卻多了一層更深的東西。不是對面前這個死神的不屑，而是一種超越了對死亡本身的從容。
「一個能終結你虛空幻想的人。」
卡爾沉默了。
他沒有追問。大時鐘的數據在這一刻飛速流轉，無數條時間線在他意識中鋪展開來，每一個可能性都被推演到盡頭—，他找不到凱莎口中那個人。
一個無法被大時鐘推演的變量，一個被神聖凱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寄予全部信任的人。
「看著吧。」凱莎收回目光，不再看他。翡翠星的光芒越來越亮，那顆暗紅色的恆星已經膨脹到了極限，星體表面的等離子火牆開始向內坍塌，每一次收縮都讓整片星域的空間結構發出低沉的轟鳴。她閉上眼，說了最後一句話。
「正義依舊會在。」
翡翠星爆發了。
光芒吞沒整片星域，凱莎的身體在衝擊波中開始分解。她的鎧甲一層層剝落，金髮化作無數光點，神聖之軀的每一個原子都在承受遠超極限的能量衝擊。
就在這時，一道四色光芒在她胸口亮起。
青、赤、褐、藍。四道元素能量圍繞她的神聖核心旋轉，在超新星的死亡之光中排開了一道極短暫的縫隙。那枚心形的自然之印在她胸口閃了一下，隨後和她的身體一起被翡翠星的最後一波衝擊吞沒。
卡爾看到了那道四色光。他在那一瞬間調動大時鐘的全部算力去解析它，但反饋回來的數據全是亂碼。
不是暗能量，不是恆星能，不是虛空能，不在任何已知物理法則的框架內。
光芒散盡後，凱莎的神聖原子按照他事先計算的軌跡分散向宇宙各處，一切看起來都和他的劇本完全一致。只有那道他無法解析的四色光，像一個來自另一個宇宙的變量，在他的計算之外一閃而過，隨後消失。
可這位冥河星系的死神卻獨自站在虛空中，沉默了很久。
…………
與此同時，院子裡的凱莎猛然睜開眼睛。
她坐在竹椅上，背脊依舊挺直，手指卻不知何時攥緊了膝上的薄毯。額頭上有細密的冷汗，金瞳里的光在劇烈晃動，像是剛從一片刺目的紅色里掙扎出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紅光，不是夕陽，不是火焰，是一種更熾烈的、吞沒一切的紅。
在那片紅光里，她看到了自己，坐在王座上，閉著眼，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被光芒吞沒。那個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的心臟到現在還在胸腔里不正常的跳動。
林舊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剛泡好的熱茶，他看到她的臉色，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了？」
「沒什麼。」凱莎接過茶杯，指尖碰到杯壁時微微發顫。她把茶杯捧在手心裡，低頭看著茶水裡自己晃蕩的倒影，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做了個夢。」
「什麼夢？」
「一片紅光。」她抬起頭，金瞳里的晃動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還未完全散去的震撼，「還有我自己。」
這一刻的凱莎莫名有些脆弱感，林舊一時有些心軟，便也顧不得什麼，拉住她的手。
當然，他也意識到了發生什麼，一時之間心緒複雜。
林舊看著她那雙還在微微晃動的金瞳，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他認識凱莎這麼久，見過她練劍時一劍劈開石板的凌厲，見過她站在院門口等他歸來時的從容，見過她穿著恐龍睡衣端著熱茶坐在竹椅上翻書的安靜。
唯獨沒見過她這樣，坐在竹椅上，捧著茶杯，指尖發顫，眼底還殘留著夢裡的紅光。
再強大的戰士也有脆弱的時刻，何況她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天使，剛剛在夢裡親眼目睹了自己的死亡。
他放下茶杯，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因為攥薄毯攥得太緊而有些發僵。他握住她的手時，她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反握住了他的，扣得很緊。
「有我在。」林舊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凱莎沒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指尖的溫度也在他的掌心裡慢慢回暖。
林舊鬆開手，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他抬起右手，掌心裡金色的電弧開始跳躍。這一次他很專注，雷元素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壓縮、凝聚、再壓縮，直到掌心裡那個雷元素小人的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
它的體型只有其他元素小人的一半大小，通體金色，五官比其他四個小人更精緻一些，體表有細密的電弧在持續跳動。懸浮在半空中，用一雙安靜的金色眼瞳看著自己的創造者。
不像風元素小人那樣好動，不像火元素小人那樣鬧騰，它只是安靜地懸在那裡，偶爾眨一下眼，體表的電弧便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噼啪。
「以後你留在院子裡，保護好奶奶。」林舊對它說。雷霆小人點了點頭，飛到了屋門口，落在門框上方，金色的電弧在它周身收斂成一層極薄的淡金色光膜。
它可以在這裡懸停很久，只要它不動用主戰級攻擊，它的能量消耗極低，續航遠超其他元素小人。但如果遇到需要全力爆發的威脅，它能在一瞬間釋放出接近林舊全力一擊的雷霆之力。
代價是使用一次之後就會消散，但林舊賭的就是它不需要用。真要到了那一步，這個小傢伙會毫不猶豫地引爆自己。
林舊做完這一切，轉身看向凱莎。她已經從竹椅上站了起來，臉上的脆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斂乾淨，取而代之的是慣常的冷靜。
「饕餮的全面入侵隨時可能開始。」
「凱莎，你願意陪我一起去面對嗎？」
饕餮全面入侵就不可能像局部戰爭那樣，哪裡有難就去支援哪裡。這是一個漫長且全面的戰爭，現在的林舊沒有能力直接飛入到外太空解決所有饕餮。
自然之心能做到，但能量卻不能支持這麼做。自然之心再強大，所面對的也是一整個宇航級文明，且這個文明有著卡爾的指導，比一般的宇航級文明還要強大。
所以只能留在地面上，一城一城地守，一仗一仗地打。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漫長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盡頭在哪裡。
凱莎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眉心那道又浮現出來的豎紋上。她伸手，指尖輕輕按在他眉心上，把那道紋路抹平。
「從我決定留在你身邊的那一刻起，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已經有了。」
她收回手，嘴角彎了一下，弧度淺淡卻篤定，「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要守這顆星球，我就陪你一起守。」
「千山萬水，我都在。」
……………………
「杜卡奧將軍被狙擊了！」
通訊頻道里的聲音還沒落下，巨峽號的上空便炸開了一道暗紫色的蟲洞。
天際線亮起無數暗紅色光點，它們拖著暗紅色的尾焰劃破大氣層，像一場逆行著墜向天空的流星雨。第一輪齊射落下，航母甲板上的艦載機被氣浪掀上半空，機翼摺疊斷裂，燃油在半空中被高溫點燃化作火雨灑在海面上。
指揮室的玻璃幕牆被衝擊波震成億萬片碎渣，戰術雷達屏幕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
第二輪齊射精準命中艦島輪機艙，核動力反應堆的防護殼被炸開一道裂口，輻射警報和火控警報同時響徹全艦。艦體從中間斷成兩截，艦艏向上翹起，錨鏈崩斷甩過甲板將兩架直升機攔腰抽碎。
巨峽號，沉沒。
大氣層外，饕餮的主力艦隊收到了信號。
成千上萬的單兵飛行器從母艦腹艙中傾瀉而出，遮天蔽日地撲向全球各大城市。
同一時刻，巨峽市上空亮起了粒子炮的暗紅色光芒，北美的防禦陣列體系在第一時間被軌道炸彈炸毀，歐洲的裝甲部隊在饕餮的第一波地面突擊中被撕開了防線。
全球防線同時告破，饕餮的大規模入侵全面展開。
惡魔一號。
莫甘娜翹著二郎腿坐在臥室里，手裡捏著一面小鏡子，正在端詳自己剛換上的新指甲油。她卸了那身貼身的黑色皮衣和倒五角星銀鏈，換了一件寬鬆的暗紫色絲絨長袍。
原本濃艷的煙燻妝被她擦得乾乾淨淨，睫毛上沒有厚重的膏體，眼線也不再勾得凌厲逼人，露出底下一雙極漂亮的，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嘴唇上沒有塗任何顏色，只是原本的淡粉。
阿泰和幾個高階惡魔站在指揮台前，等著她下命令。饕餮的第一波轟炸數據已經匯總完畢，全球防線崩潰的進度比預期還快。接下來該幹什麼，所有惡魔都在等女王一句話。
莫甘娜對著鏡子抿了抿嘴唇，把小鏡子往空中一丟，微型蟲洞無聲張開將它吞了進去。然後她從指揮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絲絨長袍的袖子從手腕滑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臂。
在艦橋幽暗的紫色光線下，和從前那個煙燻妝皮衣的惡魔女王判若兩人。
「行了，都散了吧。」莫甘娜拍了拍手，語氣隨意，「放假。」
阿泰愣住了。「女王，饕餮那邊...」
「饕餮那邊關我屁事。卡爾要打地球，讓他自己打去。老娘幫他炸了凱莎，幫他狙了杜卡奧，幫他開了全球入侵的第一槍，夠了。剩下的是他的活兒，不是我的。」
她在指揮台邊緣坐下，雙腿交疊，絲絨長袍的袍角從台面邊緣垂下來輕輕晃動，雙手撐在身後，微微仰頭看著艦橋穹頂上緩緩旋轉的全息星圖，「從兩萬年前凱莎追殺我的時候起，我就沒有放過一天假。現在凱莎沒了，壓在頭上的那座山終於沒了。我要歇歇。」
「而且，現在，我不叫莫甘娜，我叫...涼冰。」
這顆瀕臨爆發的超新星呈現出一種妖異的暗紅色，星體表面的等離子風暴掀起數萬公里高的火牆，每一次脈動都讓周圍的空間產生肉眼可見的扭曲。
它的體積是普通恆星的數百倍，一旦爆發，釋放的能量足以將整個星系內的所有物質蒸發成最基本的粒子，包括神聖之軀。
凱莎懸浮在翡翠星前方不到百萬公里的位置。這個距離對於一顆即將爆發的超新星來說，近得像是站在一門已經點燃引線的主炮炮口前。
可即便如此，她的姿態依舊從容，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像是在觀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風景。
一道虛幻的身影在她身側緩緩凝聚。卡爾依舊是那副年輕學者的模樣，深藍色長袍的袍角在虛空中無聲飄動。他的幻體不受超新星輻射的影響，站在翡翠星的死亡之光中像站在書院的窗前一樣安然。
「凱莎女王。」卡爾的聲音通過暗通訊頻道傳來，語氣依舊是那種不急不緩的學術腔調，「翡翠星的爆發倒計時還剩大約一分鐘。你的神聖之軀理論上可以承受恆星級別的能量衝擊，但翡翠星的爆發能級遠超普通超新星。它的核心溫度在爆發瞬間將達到常規超新星的上百倍，能量釋放峰值足以摧毀任何已知物質結構。換句話說，你的神聖之軀，會在這一刻被徹底分解。」
凱莎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翡翠星表面那不斷翻湧的等離子火牆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卡爾，你研究死亡研究了幾萬年，到頭來還是只會用能量峰值和物質結構來丈量一個神的結局？」
卡爾微微偏頭，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凱莎女王，你似乎並不擔心。」
「擔心什麼？擔心被你炸死？」凱莎終於轉過頭來，嘴角是帶著嘲諷的笑意，「你花了多少心思才把我弄到這裡來？聯合莫甘娜，聯合我親妹妹，用她來當誘餌，一步一步把我逼到這個引爆點。辛苦了，卡爾。這一局，你確實贏了。」
卡爾沉默了片刻。他贏了，這是事實。神聖凱莎被困在翡翠星的死亡半徑內，神聖之軀將被超新星爆發徹底摧毀，他再將神聖原子分散到全宇宙，癒合至少需要上萬年。
天使文明即將失去統治已知宇宙三萬年的諸神之王。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在大時鐘上推算過無數遍的劇本精確執行。但他看著凱莎嘴角那抹笑，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凱莎女王，真的不怕死？」卡爾問。
凱莎轉頭重新看向翡翠星，語調隨意：「活了那麼久，什麼事都經歷了，也累了。」
她微微仰頭，看著那顆正在脈動的暗紅色恆星，語氣里沒有任何不甘。
「只是，感覺對不起一個人而已。」
「什麼人？」卡爾問道，這一次，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能讓神聖凱莎在隕落前一刻提起的人，絕不可能是一個普通的名字。
凱莎沒有回答。她微微偏頭，看著卡爾，嘴角那抹嘲諷的笑意還在，卻多了一層更深的東西。不是對面前這個死神的不屑，而是一種超越了對死亡本身的從容。
「一個能終結你虛空幻想的人。」
卡爾沉默了。
他沒有追問。大時鐘的數據在這一刻飛速流轉，無數條時間線在他意識中鋪展開來，每一個可能性都被推演到盡頭—，他找不到凱莎口中那個人。
一個無法被大時鐘推演的變量，一個被神聖凱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寄予全部信任的人。
「看著吧。」凱莎收回目光，不再看他。翡翠星的光芒越來越亮，那顆暗紅色的恆星已經膨脹到了極限，星體表面的等離子火牆開始向內坍塌，每一次收縮都讓整片星域的空間結構發出低沉的轟鳴。她閉上眼，說了最後一句話。
「正義依舊會在。」
翡翠星爆發了。
光芒吞沒整片星域，凱莎的身體在衝擊波中開始分解。她的鎧甲一層層剝落，金髮化作無數光點，神聖之軀的每一個原子都在承受遠超極限的能量衝擊。
就在這時，一道四色光芒在她胸口亮起。
青、赤、褐、藍。四道元素能量圍繞她的神聖核心旋轉，在超新星的死亡之光中排開了一道極短暫的縫隙。那枚心形的自然之印在她胸口閃了一下，隨後和她的身體一起被翡翠星的最後一波衝擊吞沒。
卡爾看到了那道四色光。他在那一瞬間調動大時鐘的全部算力去解析它，但反饋回來的數據全是亂碼。
不是暗能量，不是恆星能，不是虛空能，不在任何已知物理法則的框架內。
光芒散盡後，凱莎的神聖原子按照他事先計算的軌跡分散向宇宙各處，一切看起來都和他的劇本完全一致。只有那道他無法解析的四色光，像一個來自另一個宇宙的變量，在他的計算之外一閃而過，隨後消失。
可這位冥河星系的死神卻獨自站在虛空中，沉默了很久。
…………
與此同時，院子裡的凱莎猛然睜開眼睛。
她坐在竹椅上，背脊依舊挺直，手指卻不知何時攥緊了膝上的薄毯。額頭上有細密的冷汗，金瞳里的光在劇烈晃動，像是剛從一片刺目的紅色里掙扎出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紅光，不是夕陽，不是火焰，是一種更熾烈的、吞沒一切的紅。
在那片紅光里，她看到了自己，坐在王座上，閉著眼，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被光芒吞沒。那個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的心臟到現在還在胸腔里不正常的跳動。
林舊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剛泡好的熱茶，他看到她的臉色，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了？」
「沒什麼。」凱莎接過茶杯，指尖碰到杯壁時微微發顫。她把茶杯捧在手心裡，低頭看著茶水裡自己晃蕩的倒影，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做了個夢。」
「什麼夢？」
「一片紅光。」她抬起頭，金瞳里的晃動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還未完全散去的震撼，「還有我自己。」
這一刻的凱莎莫名有些脆弱感，林舊一時有些心軟，便也顧不得什麼，拉住她的手。
當然，他也意識到了發生什麼，一時之間心緒複雜。
林舊看著她那雙還在微微晃動的金瞳，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他認識凱莎這麼久，見過她練劍時一劍劈開石板的凌厲，見過她站在院門口等他歸來時的從容，見過她穿著恐龍睡衣端著熱茶坐在竹椅上翻書的安靜。
唯獨沒見過她這樣，坐在竹椅上，捧著茶杯，指尖發顫，眼底還殘留著夢裡的紅光。
再強大的戰士也有脆弱的時刻，何況她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天使，剛剛在夢裡親眼目睹了自己的死亡。
他放下茶杯，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因為攥薄毯攥得太緊而有些發僵。他握住她的手時，她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反握住了他的，扣得很緊。
「有我在。」林舊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凱莎沒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指尖的溫度也在他的掌心裡慢慢回暖。
林舊鬆開手，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他抬起右手，掌心裡金色的電弧開始跳躍。這一次他很專注，雷元素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壓縮、凝聚、再壓縮，直到掌心裡那個雷元素小人的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
它的體型只有其他元素小人的一半大小，通體金色，五官比其他四個小人更精緻一些，體表有細密的電弧在持續跳動。懸浮在半空中，用一雙安靜的金色眼瞳看著自己的創造者。
不像風元素小人那樣好動，不像火元素小人那樣鬧騰，它只是安靜地懸在那裡，偶爾眨一下眼，體表的電弧便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噼啪。
「以後你留在院子裡，保護好奶奶。」林舊對它說。雷霆小人點了點頭，飛到了屋門口，落在門框上方，金色的電弧在它周身收斂成一層極薄的淡金色光膜。
它可以在這裡懸停很久，只要它不動用主戰級攻擊，它的能量消耗極低，續航遠超其他元素小人。但如果遇到需要全力爆發的威脅，它能在一瞬間釋放出接近林舊全力一擊的雷霆之力。
代價是使用一次之後就會消散，但林舊賭的就是它不需要用。真要到了那一步，這個小傢伙會毫不猶豫地引爆自己。
林舊做完這一切，轉身看向凱莎。她已經從竹椅上站了起來，臉上的脆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斂乾淨，取而代之的是慣常的冷靜。
「饕餮的全面入侵隨時可能開始。」
「凱莎，你願意陪我一起去面對嗎？」
饕餮全面入侵就不可能像局部戰爭那樣，哪裡有難就去支援哪裡。這是一個漫長且全面的戰爭，現在的林舊沒有能力直接飛入到外太空解決所有饕餮。
自然之心能做到，但能量卻不能支持這麼做。自然之心再強大，所面對的也是一整個宇航級文明，且這個文明有著卡爾的指導，比一般的宇航級文明還要強大。
所以只能留在地面上，一城一城地守，一仗一仗地打。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漫長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盡頭在哪裡。
凱莎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眉心那道又浮現出來的豎紋上。她伸手，指尖輕輕按在他眉心上，把那道紋路抹平。
「從我決定留在你身邊的那一刻起，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已經有了。」
她收回手，嘴角彎了一下，弧度淺淡卻篤定，「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要守這顆星球，我就陪你一起守。」
「千山萬水，我都在。」
……………………
「杜卡奧將軍被狙擊了！」
通訊頻道里的聲音還沒落下，巨峽號的上空便炸開了一道暗紫色的蟲洞。
天際線亮起無數暗紅色光點，它們拖著暗紅色的尾焰劃破大氣層，像一場逆行著墜向天空的流星雨。第一輪齊射落下，航母甲板上的艦載機被氣浪掀上半空，機翼摺疊斷裂，燃油在半空中被高溫點燃化作火雨灑在海面上。
指揮室的玻璃幕牆被衝擊波震成億萬片碎渣，戰術雷達屏幕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
第二輪齊射精準命中艦島輪機艙，核動力反應堆的防護殼被炸開一道裂口，輻射警報和火控警報同時響徹全艦。艦體從中間斷成兩截，艦艏向上翹起，錨鏈崩斷甩過甲板將兩架直升機攔腰抽碎。
巨峽號，沉沒。
大氣層外，饕餮的主力艦隊收到了信號。
成千上萬的單兵飛行器從母艦腹艙中傾瀉而出，遮天蔽日地撲向全球各大城市。
同一時刻，巨峽市上空亮起了粒子炮的暗紅色光芒，北美的防禦陣列體系在第一時間被軌道炸彈炸毀，歐洲的裝甲部隊在饕餮的第一波地面突擊中被撕開了防線。
全球防線同時告破，饕餮的大規模入侵全面展開。
惡魔一號。
莫甘娜翹著二郎腿坐在臥室里，手裡捏著一面小鏡子，正在端詳自己剛換上的新指甲油。她卸了那身貼身的黑色皮衣和倒五角星銀鏈，換了一件寬鬆的暗紫色絲絨長袍。
原本濃艷的煙燻妝被她擦得乾乾淨淨，睫毛上沒有厚重的膏體，眼線也不再勾得凌厲逼人，露出底下一雙極漂亮的，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嘴唇上沒有塗任何顏色，只是原本的淡粉。
阿泰和幾個高階惡魔站在指揮台前，等著她下命令。饕餮的第一波轟炸數據已經匯總完畢，全球防線崩潰的進度比預期還快。接下來該幹什麼，所有惡魔都在等女王一句話。
莫甘娜對著鏡子抿了抿嘴唇，把小鏡子往空中一丟，微型蟲洞無聲張開將它吞了進去。然後她從指揮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絲絨長袍的袖子從手腕滑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臂。
在艦橋幽暗的紫色光線下，和從前那個煙燻妝皮衣的惡魔女王判若兩人。
「行了，都散了吧。」莫甘娜拍了拍手，語氣隨意，「放假。」
阿泰愣住了。「女王，饕餮那邊...」
「饕餮那邊關我屁事。卡爾要打地球，讓他自己打去。老娘幫他炸了凱莎，幫他狙了杜卡奧，幫他開了全球入侵的第一槍，夠了。剩下的是他的活兒，不是我的。」
她在指揮台邊緣坐下，雙腿交疊，絲絨長袍的袍角從台面邊緣垂下來輕輕晃動，雙手撐在身後，微微仰頭看著艦橋穹頂上緩緩旋轉的全息星圖，「從兩萬年前凱莎追殺我的時候起，我就沒有放過一天假。現在凱莎沒了，壓在頭上的那座山終於沒了。我要歇歇。」
「而且，現在，我不叫莫甘娜，我叫...涼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