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享受當下
天還沒亮。
老街沉在灰藍色的霧裡，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巷口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里飄著細細的露水，空氣冷得吸一口肺里都是涼的。
林舊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一把木劍。他已經站了快十分鐘，只保持著差不多的姿勢。
凱莎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她穿一身利落的練功服。白色的，棉質，長袖收腰，袖口扎得很緊。銀白色的長髮編成了一根辮子垂在腦後，辮尾用一根深藍色的髮帶繫著。
「手腕。」
林舊調整了一下。
「不是這樣。」凱莎伸出手，指尖點在他右手腕的尺骨莖突上，微涼的，蜻蜓點水般的一觸。
「劍不是長在你手上的，是長在你身上的。」
「有什麼區別？」
凱莎沒有回答。她的指尖從他的手腕滑到前臂，沿著肌肉的走向一路輕點過去。
肱橈肌、旋前圓肌、橈側腕屈肌。力道很輕，但每一個落點都很精準。
林舊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當然不是因為冷。
「劍在手上，你用的是手腕的力量。劍在身上，你用的是整條手臂、肩膀、背脊、腰腹以至全身。」凱莎的手停在他的肩胛骨位置，掌心貼上去，微涼的溫度隔著棉質練功服透過來，「用這裡帶動，不是這裡。」
她的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腰側。
「感覺到了嗎？」
林舊屏住呼吸，動作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凱莎在示範正確的發力點，手指和掌心的位置都在肌肉附著點上，完全沒有超出教學的必要範圍。
但他確實感受到了。
不是她的溫度，是她和他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她每糾正一個角度，那條線就縮短一點。重心往前傾一分，那條線就緊一分。
「動。」
林舊提劍。
木劍從右下向左上斜撩，風聲在劍刃上切開一道尖銳的嘯叫。動作比他平時快了不少，力道也大了一截，劍身在空中留下一道四色的殘影。
凱莎的下一個指令在他動作做到一半的時候就到了。
「轉。」
林舊沒有思考，身體先於大腦執行了指令。腰向右擰，劍鋒在空中變向，由撩變掃，從右向左平斬。氣流在劍身上炸開，院牆上一片鬆動的瓦片被氣壓掀落，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太硬了。」
凱莎的右手覆上他握劍的手背，握住他的指節，一根一根地調整。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
她把他小指的位置往前推了半寸，又把他的虎口壓緊了一些。
「劍是活的。你不是在握一塊鐵，你是在和它交心。」
林舊的呼吸亂了一拍，對方說話的時候下巴就在他肩頭的位置。溫熱的呼吸拂在他頸側，在秋日的寒晨里，那一小片皮膚的溫度高得不正常。
他偏了一下頭。
凱莎沒有在意，甚至沒有注意到這個距離有什麼問題。
「起手式再來一遍。」
林舊深吸一口氣，重新握劍。
這一次他找到了那種感覺。劍不再是手裡的一件工具，它變成了他身體的延伸，運轉自如。
凱莎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有些滿意。
「再來。」
林舊繼續揮劍，凱莎繼續糾正。一清晨的時光很快過去。
東方開始泛白。
灰藍色的天空從地平線開始褪色，遠處的雞叫了第一聲，巷口早點鋪的捲簾門嘩啦一聲拉上去，油煙和蒸汽一起湧出來。
凱莎看了一眼天際線的方向。
「今天的可以了。」
「明天繼續。」
「嗯。」
廚房裡傳來鍋碗的聲音。不是凱莎，是老太太，起得比他們都早，已經在準備早飯了。蔥花熗鍋的香味從廚房的門縫裡飄出來，在整間老屋裡瀰漫開來。
凱莎上樓去換衣服了。
林舊站在樓梯口，聽見她走進房間，關門，然後是很輕的腳步聲在地板上響了幾聲。
他轉身走進廚房。
「奶奶，我來。」
「行，你把粥看著，別溢了。」
他站在灶台前，拿著勺子在粥鍋里攪。米粒在沸水裡翻滾，粥香混著蔥花的味道，氤氳了整個廚房。
老太太早飯吃的很快，吃完以後就出去遛彎了。只是臨走前讓他收拾屋子。
林舊吃完後，看著屋子，有些頭疼。
旋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打了個響指。
只見洗碗池裡的水忽然動了起來。一整池水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圓滾滾的、半透明的小人。
水元素小人大概有林舊小臂那麼高，腦袋圓圓的，四肢短胖，每隻手上只有四根胖乎乎的手指。它踩著水花從水池裡跳到灶台上，仰起頭看著林舊，歪了歪腦袋，像是在等指令。
林舊朝地上的碗筷努了努下巴。水元素小人低頭看了看那堆碗碟，又抬頭看了看他，圓滾滾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個極其人性化的無奈表情。
但它還是乖乖跳下灶台，走到那摞碗碟前，伸出兩隻短胖的手，左手噴出一小股水流沖洗碗面，右手化作一團高速旋轉的水球裹住碗沿轉了一圈，油膩和殘渣便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洗乾淨的碗被它用頭頂著，搖搖晃晃地飛到碗架上擺好，動作之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活。
「說真的，你好會偷懶。」凱莎在旁邊看的都有些無語。
「不過你這能力倒是神奇，明明只是元素，卻讓他們好像擁有了真正的生命一樣。」
「有這能力不用幹什麼。」
林舊攤手表示無辜。
「你這樣用能力，不會損耗能量嗎？」
「不會。」
「這種微小的元素掌控還用不到能量。」
林舊懶散的靠在沙發上，看向旁邊的凱莎，「其實我很想問你，就真的不好奇這個時空的你嗎？」
「我會好奇我自己嗎？」凱莎反問道。
「呃...說的有道理。」
「不對，差點被你帶偏。」林舊搖了搖頭：「如果是我來到幾萬年後，肯定會好奇自己的。如果那時還活著會好奇是什麼樣的，死了也會好奇怎麼死的。」
「倒是你，一切好像都是漠不關心的。」
「好奇，怎麼不好奇。」凱莎嘴角微勾，輕笑一聲：「可是我才二十三歲，就像你所說的那樣，什麼諸神之王，天使女王，什麼全宇宙最強。這確實是榮譽，可也確實是枷鎖。到達這一步，我不知道要付出多少艱辛和努力。我不想看到自己未來的『累』，我還年輕，想享受當下。」
林舊罕見得沉默了好一會，似乎確實是他站在自己的視角里想太多了。
這個年紀的凱莎還在享受著美好的生活，沒有外部的壓力，華燁起勢還早。她在最美好的年紀，不是那個神聖的凱莎女王，她只是她，是那個會穿著小恐龍睡衣的少女。
所以才會不想看到未來的包袱。
既然未來必定要承受，那麼早知道和晚知道又有什麼區別呢。也許這次時空穿越對於她來說，倒更像是一個新奇的體驗。
林舊忽然站起來。
凱莎聽到動靜，偏過頭來。她還沒看清他的動作，手腕就被握住了。
「走。」
「去哪？」
「出去。」
「出去幹什麼？」
「玩。」
林舊拉著她的手穿過客廳，凱莎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赤腳踩在地板上啪嗒一聲，拖鞋忘了穿。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一眼他的後腦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門口，林舊鬆開她的手，彎腰從鞋櫃裡拿出她的那雙毛絨拖鞋，淺綠色的，鞋面上縫著兩隻凸出來的恐龍腳趾。他把拖鞋放在她腳邊。
凱莎低頭看著那雙拖鞋，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把腳伸進去。左腳，右腳，踩實了。
「走。」
林舊拉著她穿過院子，推開鐵門。老舊的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驚起了牆頭那隻橘貓。橘貓從瓦片上跳下來，落在兩人面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像是在帶路。
凱莎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貓，又抬頭看了一眼林舊的後腦勺。
「它也要去？」
「它去哪兒是它的事。」
兩人一貓走在老街上。梧桐樹的枝丫在頭頂交錯，陽光從枝丫的縫隙里漏下來，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地碎金。早點鋪的老闆正在收攤，看見他們倆，手裡的蒸籠差點沒拿穩。
「林舊！吃了嗎？」
「吃了！」林舊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腳步沒停。
老闆伸長脖子看了一眼他身後拉著的人，銀白色的長髮，淺綠色的恐龍拖鞋，米白色的毛衣在晨風裡貼著身體。老闆愣了兩秒，隨後笑得滿臉褶子，手裡的蒸籠往三輪車上一撂，沖屋裡喊了一嗓子：「老婆，林舊那小子談對象了！」
凱莎聽見了這句話。
她的腳步頓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她偏頭看了一眼林舊的背影，他應該也聽見了，但腳步沒停，也沒有回頭解釋的意思。手還握在他掌心裡，手腕上的脈搏似乎都跳得比平時快了一些。
巷子的盡頭是另一條街。
比老街寬一些，兩邊是各種小店鋪。賣菜的，賣肉的，賣五金雜貨的，修鞋的，配鑰匙的。每家門口都擺著攤，攤子上堆滿了東西，把本來就不寬的人行道占了一大半。
買菜的大媽挎著籃子在攤位間穿梭，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舊鬆開她的手。
凱莎的手腕空了一瞬，涼風立刻占據了那塊被捂熱的皮膚。她還沒來得及把手收回去，林舊已經走進了最近的那家店。
店面很小，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門口架著一口大鐵鍋，裡面裝著黑色的砂石和一個老式的炒栗機，機器的搖把被他一手握住，熟練地轉了兩圈，黑色的砂石嘩啦啦地翻動，露出底下金黃色的栗子，熱氣騰騰地往上冒，焦糖的甜味在冷空氣里炸開。
店裡的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王，戴著一頂灰色的毛線帽，圍裙上全是黑漬。他看見林舊，笑了一下：「回來了？」
「回來了。」林舊說，「來兩斤。」
王老頭沒動，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凱莎，又看了一眼林舊，嘿嘿笑了兩聲，轉身去拿紙袋。
凱莎站在店門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鬆開的手腕，又抬頭看著林舊的背影。他站在那口大鐵鍋前面，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幫王老頭搖炒栗機的搖把。
蒸汽模糊了他的輪廓。
「她是?」王老頭一邊裝栗子一邊朝凱莎努了努下巴。
林舊沒回答這個問題，從兜里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
王老頭把紙袋遞過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凱莎一眼，嘿嘿笑了兩聲，沒有追問。
林舊接過紙袋，轉身走到凱莎面前，把紙袋遞給她。
「拿著。」
凱莎低頭看著那袋栗子，紙袋很燙，熱氣從袋口湧出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伸手接過去，指尖碰到紙袋的瞬間，雙手捧住，把紙袋貼在掌心裡。
「挺甜的。」
她吃了一個，甜味在嘴裡炸開，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林舊最終帶著凱莎來到了一個巨大的遊樂場前。
「這是？」
「遊樂場，你們天使星雲應該沒這東西。」
他倆一起玩了很多項目，大擺錘、海盜船、垂直過山車。
這些項目對於普通人來說也許很刺激，可對於兩個超級戰士，尤其是都會飛的情況下，就沒有像普通人那樣感到刺激了。
可是他們兩個依舊玩得很開心。
正如凱莎所說，這份開心不來源於玩的什麼，而來源於他們這個年紀。
林舊一直都理解錯了，最不該的就是把面前的凱莎當做那個諸神之王。
玩了一天時間，傍晚，兩人才往回走去，林舊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從分開到靠在一起，從靠在一起到分開，反反覆覆，一路延伸到巷子盡頭的那個家。
風很輕，天很藍，夕陽很慢。
這個年紀該享受的東西，無非就是這些。清風，陽光，一個人陪你走路，一隻貓給你帶路。不是什麼宏大的敘事，不是什麼沉重的責任，不是什麼未來、戰爭、存亡、正義。就是此時此刻，腳下的石板路，手邊的風，身邊的那個人。
其他的，都以後再說吧。
老街沉在灰藍色的霧裡，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巷口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里飄著細細的露水，空氣冷得吸一口肺里都是涼的。
林舊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一把木劍。他已經站了快十分鐘，只保持著差不多的姿勢。
凱莎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她穿一身利落的練功服。白色的，棉質，長袖收腰，袖口扎得很緊。銀白色的長髮編成了一根辮子垂在腦後，辮尾用一根深藍色的髮帶繫著。
「手腕。」
林舊調整了一下。
「不是這樣。」凱莎伸出手，指尖點在他右手腕的尺骨莖突上，微涼的，蜻蜓點水般的一觸。
「劍不是長在你手上的，是長在你身上的。」
「有什麼區別？」
凱莎沒有回答。她的指尖從他的手腕滑到前臂，沿著肌肉的走向一路輕點過去。
肱橈肌、旋前圓肌、橈側腕屈肌。力道很輕，但每一個落點都很精準。
林舊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當然不是因為冷。
「劍在手上，你用的是手腕的力量。劍在身上，你用的是整條手臂、肩膀、背脊、腰腹以至全身。」凱莎的手停在他的肩胛骨位置，掌心貼上去，微涼的溫度隔著棉質練功服透過來，「用這裡帶動，不是這裡。」
她的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腰側。
「感覺到了嗎？」
林舊屏住呼吸，動作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凱莎在示範正確的發力點，手指和掌心的位置都在肌肉附著點上，完全沒有超出教學的必要範圍。
但他確實感受到了。
不是她的溫度，是她和他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她每糾正一個角度，那條線就縮短一點。重心往前傾一分，那條線就緊一分。
「動。」
林舊提劍。
木劍從右下向左上斜撩，風聲在劍刃上切開一道尖銳的嘯叫。動作比他平時快了不少，力道也大了一截，劍身在空中留下一道四色的殘影。
凱莎的下一個指令在他動作做到一半的時候就到了。
「轉。」
林舊沒有思考，身體先於大腦執行了指令。腰向右擰，劍鋒在空中變向，由撩變掃，從右向左平斬。氣流在劍身上炸開，院牆上一片鬆動的瓦片被氣壓掀落，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太硬了。」
凱莎的右手覆上他握劍的手背，握住他的指節，一根一根地調整。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
她把他小指的位置往前推了半寸，又把他的虎口壓緊了一些。
「劍是活的。你不是在握一塊鐵，你是在和它交心。」
林舊的呼吸亂了一拍，對方說話的時候下巴就在他肩頭的位置。溫熱的呼吸拂在他頸側，在秋日的寒晨里，那一小片皮膚的溫度高得不正常。
他偏了一下頭。
凱莎沒有在意，甚至沒有注意到這個距離有什麼問題。
「起手式再來一遍。」
林舊深吸一口氣，重新握劍。
這一次他找到了那種感覺。劍不再是手裡的一件工具，它變成了他身體的延伸，運轉自如。
凱莎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有些滿意。
「再來。」
林舊繼續揮劍，凱莎繼續糾正。一清晨的時光很快過去。
東方開始泛白。
灰藍色的天空從地平線開始褪色，遠處的雞叫了第一聲，巷口早點鋪的捲簾門嘩啦一聲拉上去，油煙和蒸汽一起湧出來。
凱莎看了一眼天際線的方向。
「今天的可以了。」
「明天繼續。」
「嗯。」
廚房裡傳來鍋碗的聲音。不是凱莎，是老太太，起得比他們都早，已經在準備早飯了。蔥花熗鍋的香味從廚房的門縫裡飄出來，在整間老屋裡瀰漫開來。
凱莎上樓去換衣服了。
林舊站在樓梯口，聽見她走進房間，關門，然後是很輕的腳步聲在地板上響了幾聲。
他轉身走進廚房。
「奶奶，我來。」
「行，你把粥看著，別溢了。」
他站在灶台前，拿著勺子在粥鍋里攪。米粒在沸水裡翻滾，粥香混著蔥花的味道，氤氳了整個廚房。
老太太早飯吃的很快，吃完以後就出去遛彎了。只是臨走前讓他收拾屋子。
林舊吃完後，看著屋子，有些頭疼。
旋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打了個響指。
只見洗碗池裡的水忽然動了起來。一整池水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圓滾滾的、半透明的小人。
水元素小人大概有林舊小臂那麼高，腦袋圓圓的，四肢短胖，每隻手上只有四根胖乎乎的手指。它踩著水花從水池裡跳到灶台上，仰起頭看著林舊，歪了歪腦袋，像是在等指令。
林舊朝地上的碗筷努了努下巴。水元素小人低頭看了看那堆碗碟，又抬頭看了看他，圓滾滾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個極其人性化的無奈表情。
但它還是乖乖跳下灶台，走到那摞碗碟前，伸出兩隻短胖的手，左手噴出一小股水流沖洗碗面，右手化作一團高速旋轉的水球裹住碗沿轉了一圈，油膩和殘渣便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洗乾淨的碗被它用頭頂著，搖搖晃晃地飛到碗架上擺好，動作之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活。
「說真的，你好會偷懶。」凱莎在旁邊看的都有些無語。
「不過你這能力倒是神奇，明明只是元素，卻讓他們好像擁有了真正的生命一樣。」
「有這能力不用幹什麼。」
林舊攤手表示無辜。
「你這樣用能力，不會損耗能量嗎？」
「不會。」
「這種微小的元素掌控還用不到能量。」
林舊懶散的靠在沙發上，看向旁邊的凱莎，「其實我很想問你，就真的不好奇這個時空的你嗎？」
「我會好奇我自己嗎？」凱莎反問道。
「呃...說的有道理。」
「不對，差點被你帶偏。」林舊搖了搖頭：「如果是我來到幾萬年後，肯定會好奇自己的。如果那時還活著會好奇是什麼樣的，死了也會好奇怎麼死的。」
「倒是你，一切好像都是漠不關心的。」
「好奇，怎麼不好奇。」凱莎嘴角微勾，輕笑一聲：「可是我才二十三歲，就像你所說的那樣，什麼諸神之王，天使女王，什麼全宇宙最強。這確實是榮譽，可也確實是枷鎖。到達這一步，我不知道要付出多少艱辛和努力。我不想看到自己未來的『累』，我還年輕，想享受當下。」
林舊罕見得沉默了好一會，似乎確實是他站在自己的視角里想太多了。
這個年紀的凱莎還在享受著美好的生活，沒有外部的壓力，華燁起勢還早。她在最美好的年紀，不是那個神聖的凱莎女王，她只是她，是那個會穿著小恐龍睡衣的少女。
所以才會不想看到未來的包袱。
既然未來必定要承受，那麼早知道和晚知道又有什麼區別呢。也許這次時空穿越對於她來說，倒更像是一個新奇的體驗。
林舊忽然站起來。
凱莎聽到動靜，偏過頭來。她還沒看清他的動作，手腕就被握住了。
「走。」
「去哪？」
「出去。」
「出去幹什麼？」
「玩。」
林舊拉著她的手穿過客廳，凱莎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赤腳踩在地板上啪嗒一聲，拖鞋忘了穿。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一眼他的後腦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門口，林舊鬆開她的手，彎腰從鞋櫃裡拿出她的那雙毛絨拖鞋，淺綠色的，鞋面上縫著兩隻凸出來的恐龍腳趾。他把拖鞋放在她腳邊。
凱莎低頭看著那雙拖鞋，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把腳伸進去。左腳，右腳，踩實了。
「走。」
林舊拉著她穿過院子，推開鐵門。老舊的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驚起了牆頭那隻橘貓。橘貓從瓦片上跳下來，落在兩人面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像是在帶路。
凱莎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貓，又抬頭看了一眼林舊的後腦勺。
「它也要去？」
「它去哪兒是它的事。」
兩人一貓走在老街上。梧桐樹的枝丫在頭頂交錯，陽光從枝丫的縫隙里漏下來，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地碎金。早點鋪的老闆正在收攤，看見他們倆，手裡的蒸籠差點沒拿穩。
「林舊！吃了嗎？」
「吃了！」林舊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腳步沒停。
老闆伸長脖子看了一眼他身後拉著的人，銀白色的長髮，淺綠色的恐龍拖鞋，米白色的毛衣在晨風裡貼著身體。老闆愣了兩秒，隨後笑得滿臉褶子，手裡的蒸籠往三輪車上一撂，沖屋裡喊了一嗓子：「老婆，林舊那小子談對象了！」
凱莎聽見了這句話。
她的腳步頓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她偏頭看了一眼林舊的背影，他應該也聽見了，但腳步沒停，也沒有回頭解釋的意思。手還握在他掌心裡，手腕上的脈搏似乎都跳得比平時快了一些。
巷子的盡頭是另一條街。
比老街寬一些，兩邊是各種小店鋪。賣菜的，賣肉的，賣五金雜貨的，修鞋的，配鑰匙的。每家門口都擺著攤，攤子上堆滿了東西，把本來就不寬的人行道占了一大半。
買菜的大媽挎著籃子在攤位間穿梭，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舊鬆開她的手。
凱莎的手腕空了一瞬，涼風立刻占據了那塊被捂熱的皮膚。她還沒來得及把手收回去，林舊已經走進了最近的那家店。
店面很小，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門口架著一口大鐵鍋，裡面裝著黑色的砂石和一個老式的炒栗機，機器的搖把被他一手握住，熟練地轉了兩圈，黑色的砂石嘩啦啦地翻動，露出底下金黃色的栗子，熱氣騰騰地往上冒，焦糖的甜味在冷空氣里炸開。
店裡的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王，戴著一頂灰色的毛線帽，圍裙上全是黑漬。他看見林舊，笑了一下：「回來了？」
「回來了。」林舊說，「來兩斤。」
王老頭沒動，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凱莎，又看了一眼林舊，嘿嘿笑了兩聲，轉身去拿紙袋。
凱莎站在店門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鬆開的手腕，又抬頭看著林舊的背影。他站在那口大鐵鍋前面，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幫王老頭搖炒栗機的搖把。
蒸汽模糊了他的輪廓。
「她是?」王老頭一邊裝栗子一邊朝凱莎努了努下巴。
林舊沒回答這個問題，從兜里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
王老頭把紙袋遞過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凱莎一眼，嘿嘿笑了兩聲，沒有追問。
林舊接過紙袋，轉身走到凱莎面前，把紙袋遞給她。
「拿著。」
凱莎低頭看著那袋栗子，紙袋很燙，熱氣從袋口湧出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伸手接過去，指尖碰到紙袋的瞬間，雙手捧住，把紙袋貼在掌心裡。
「挺甜的。」
她吃了一個，甜味在嘴裡炸開，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林舊最終帶著凱莎來到了一個巨大的遊樂場前。
「這是？」
「遊樂場，你們天使星雲應該沒這東西。」
他倆一起玩了很多項目，大擺錘、海盜船、垂直過山車。
這些項目對於普通人來說也許很刺激，可對於兩個超級戰士，尤其是都會飛的情況下，就沒有像普通人那樣感到刺激了。
可是他們兩個依舊玩得很開心。
正如凱莎所說，這份開心不來源於玩的什麼，而來源於他們這個年紀。
林舊一直都理解錯了，最不該的就是把面前的凱莎當做那個諸神之王。
玩了一天時間，傍晚，兩人才往回走去，林舊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從分開到靠在一起，從靠在一起到分開，反反覆覆，一路延伸到巷子盡頭的那個家。
風很輕，天很藍，夕陽很慢。
這個年紀該享受的東西，無非就是這些。清風，陽光，一個人陪你走路，一隻貓給你帶路。不是什麼宏大的敘事，不是什麼沉重的責任，不是什麼未來、戰爭、存亡、正義。就是此時此刻，腳下的石板路，手邊的風，身邊的那個人。
其他的，都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