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狼煙已起,放民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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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聖十二年,入秋。

  顧辰的大軍在北境草原上推進了整整一個多月。

  五萬大軍在手,顧辰抽調其二,集兩萬之眾,養精蓄銳,徐徐推進,不爭先機,不落險地,只需慢慢推進即可。

  剩下三萬,分成五路,每一路七千人,齊頭並進,像一把五齒的梳子,從南向北,一寸一寸地梳理著這片廣袤的草原。

  五路各配斥候探哨、弓騎勁旅、步卒方陣、糧草輜重,各自為戰,卻又遙相呼應,聲氣互通。

  左路軍驅逐了一個三千帳的部落,馬蹄過處,氈帳盡焚;中路軍點燃一片草場,火勢沖天,百里可見;右路軍截獲牛羊萬頭,浩浩蕩蕩,塵埃蔽日。

  軍報一道又一道,飛回北胡各部營地,飛入單于金帳之中。

  小部落盡遭掃蕩,可戰之兵悉數覆滅,唯老弱婦孺被放歸北地,任其自生自滅。

  大部落或舉兵抗擊,不敵則逃,被步步緊逼,不得不北上遷徙。

  第二個月。

  阿史那啜默幾次揮小部隊南下,分路抗擊,卻被各路軍分頭擊潰。

  普通的胡人鐵騎,根本不是這些大乾精銳的對手。

  之後,右賢王又臨時集結重兵,狙擊中路,然顧辰早已預判其行,令隱藏的兩萬主力軍迎出,合兵反擊。

  兩軍交鋒,因胡兵不精,右賢王軍被殺得潰不成軍,丟盔棄甲。

  而那單于,心中不知在想什麼,一直下令狼軍暫且不動,靜觀其變。

  沒有人發現,顧辰隱瞞了兵力。

  因為每一路大乾軍都在往前推,宛如一張大手撕扯著所有人的心,那些倉皇逃命的北胡人,開始被迫往北收緊。

  顧辰五路大軍推進速度各有不同,推進速度各有參差,然每一路抵達飲川河畔,皆不過河,只繞道掃蕩沿岸小部落。

  這是他所預想的結果。

  而顧辰這一手,有兩個目的。

  其一,就是逼迫北胡人用自己的大腦選定一個,他為他們選定的對峙地點。

  前世他知道北胡單于、右賢王和狼軍主帥是什麼人,只要這一世,他們的腦子未曾換過,便註定會被他一步步逼到飲川河北岸。

  飲川河南北對峙,就是顧辰所期待的局面。

  至於第二個嘛……

  此時,北胡南部的最後一處部落。

  五路軍開始會合。

  鐵騎踏遍一方草原,大乾的旗幟插在一處水草豐美之地。

  顧辰立於一個小坡,望著那些拖家帶口、往北逃竄的胡人牧民,沉默如淵。

  令旗翻飛,傳令兵的馬蹄聲在曠野中迴蕩。

  「國公令——不得殺傷北胡百姓。凡棄械者、逃散者、老弱婦孺,一律放行任其北上。違令者,斬。」

  日復一日,顧辰鐵律般強行下令,嚴飭全軍:不得侵擾胡人牧民,違者軍法不容。

  此為胡地南部最後一方小部落。

  此地事了,顧辰所謀之戰略,便算大功告成。

  高悍勒馬於羅肅擎身側,攥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他望著那些往北逃竄的身影。

  那些人的帳篷里,或許就掛著從他故鄉搶來的戰利品;那些人的腰間,甚至就別著殺他同鄉人的刀。

  他的聲音從胸腔里擠出來:「羅大人,末將不懂。」

  羅肅擎看向他:「你是想問,國公爺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不把那些胡民都殺了?」

  「沒錯,那些胡人——」高悍的手按上刀柄,「他們手上,就真的沒有沾過咱們的血嗎?況且,如果全部放走了,他們不還是早晚會回來對付咱們嗎?」

  風從北邊吹來,捲起沙塵,迷了人眼。

  羅肅擎被問住了,據說北胡人各個懂弓騎,某種意義上也算全民皆兵,他也不知道鎮國公有何打算,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高悍深吸一口氣,聲音大了些:「末將的義兄,就是被右賢王砍了頭,壘成京觀。末將的鄉親,被胡人騎兵當草一樣割。大人,您讓末將如何能忍——哎。」

  羅肅擎粗聲粗氣地說道:「高將軍,我覺得,或許,國公爺的意思,大概是——百姓畢竟還沒有捲入戰爭來吧。或者說,國公爺是在為以後經略此地做打算?」


  他撓了撓頭,自己也不太確定這話對不對。

  高悍沒有再接話。

  他垂著眼,看著馬蹄下的枯草,一言不發。

  岳聰立在那兒,在兩人身邊沒有說話。

  他望著遠處顧辰的背影,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他心思深沉,從顧辰下軍令之時,就在仔細揣測,反覆琢磨。

  他也是這幾天仔細思忖,才猛然覺察出顧辰的真正用意。

  他旋即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對二人說到:

  「兩位,國公爺可不是在憐憫他們,更不是在為經略此地打算。」

  羅肅擎和高悍同時看過來。

  兩個人同時露出不太聰明的眼神。

  只見岳聰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些往北逃竄的牧民,落向更北的方向。

  那裡,是水草更少的地域,是土地更貧瘠的荒原。

  「每一個北胡牧民,都會被驅逐到北部,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張嘴。一張張,沒用的嘴。」

  他在心中推演,越想越覺得,寒意在從脊背升起。

  「北胡當下本就糧草不繼。如今國公爺把南邊的牧民全趕向北邊,那可不是做什麼放生,是添亂。那麼多張嘴,吃什麼?喝什麼?住哪裡?」

  「久而久之,會發生什麼呢?」

  高悍的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馬鞍,篤篤有聲,但心中已經泛起震撼。

  羅肅擎則抬眸望向高處那道身影。

  此時,顧辰默然佇立,不怒不威,平淡如常。

  可便是這般平淡,卻令他心頭再度湧上那股在南疆感受過的威懾,如山嶽壓頂,揮之不去。

  會發生什麼?

  高悍是北地的苦出身。

  羅肅擎是跟崇聖帝走過天下的江湖人。

  沒有糧食,會發生什麼,他們可再清楚不過了。

  「如此說來,那阿史那啜默,怕是要頭疼了。」

  --------

  北胡金帳之中,炭火將熄。

  軍議。

  阿史那啜默獨坐主位,面前鋪著那張被劃了無數道記號的羊皮輿圖。

  輿圖上標註著各部落的位置、水草的分布、大乾軍的進軍路線。

  輿圖之上,紅色箭矢自南而北推進,一道道蔓延,蜿蜒密布,幾已席捲至圖中腹地。

  右賢王阿史那托曼站在輿圖左側,狼軍主帥乞伏特站在右側,帳中還有七八個高級將領,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些紅色箭頭。

  右賢王倚在帳柱上,手裡把玩著一柄染血的彎刀。

  乞伏特站在輿圖前,眉頭緊鎖。

  帳外,隱隱約約傳來各部落首領爭吵的聲音——

  內容大多是,為了一口糧,為了一頂帳篷,為了部族子民能多活一天。

  阿史那啜默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叩著,被那些「羊羔」的爭吵所煩到。

  乞伏特看著兩人,心中嘆了口氣。

  每次軍議,兩個姓阿史那的都有點——異常。

  有時候乞伏特都覺得,這單于一家,都很瘋狂。

  「單于,」右賢王率先開口,聲如洪鐘,恍若置身沙場發號施令:「大乾人總兵力已經查清了,他們分兵五路,總數卻僅僅五萬,這是在找死。臣請集中各部兵力,先吃掉他一兩路,剩下的就不足為懼了。」

  乞伏特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身材不高,可渾身上下全是腱子肉,站在那裡好似一堵矮牆。

  此時,他搖搖頭,開口:

  「單于,他把我們的百姓驅趕過來,又不通過飲川河,是一個陰謀。」

  右賢王停下把玩彎刀的手,歪頭看著狼軍主帥:「陰謀?」

  乞伏特沉穩如舊:「單于,顧辰是在逼我們。」

  「逼我們?」

  「對,逼我們集中。他分兵掃蕩各部,搶牛羊、燒草場,截殺各地反抗的小股部隊,是為了讓我們不得不把散在各處的兵力收攏到一處。我們集中了,他就回來和我決戰。」


  「他們的部隊掃蕩了南部各地,部落民過了飲川河就不推進了。」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那條藍色的線上,指甲幾乎要戳破羊皮,停在飲川河的位置。

  「所以,他們會在飲川河南岸等我們,與我們對峙。」

  右賢王嗤笑一聲:「飲川河這個季節很淺的,一馬平川,正適合我們殺個痛快。」

  阿史那啜默沒有接話。

  他仍盯著輿圖,可目光已經穿透羊皮,落在更遠處——落在那張他從未見過、卻能清晰「嗅」到的面孔上。

  「不對。」

  右賢王和乞伏特同時看向他。

  「他不是在逼我們集中。」阿史那啜默的聲音像刀刃划過冰面,「他在逼我們,讓我們無處可退。」

  帳中安靜了。

  「他把南邊的羔羊全趕向北邊。那些羔羊不是他的敵人,是他的——棋子。他們往北跑,就要吃、要喝、要住。北邊水草少,養不活那麼多人。各部落會搶、會爭、會內鬥。」

  乞伏特聽後心中一震,他向來只懂兵事,壓根沒想過顧辰居然會從這個角度下手。

  他知道,草原就要自己內戰了。

  那些餓著肚子的部落會互相搶掠,互相廝殺,最後血流成河。這就是草原亘古不變的規則。

  他知道大乾的軍隊來了。

  顧辰這是打算,把整個北胡拉進戰爭的漩渦。

  不對,每一個北胡男兒,從出生起,就已經被拉進來了。

  阿史那啜默抬起頭,眼中蘊著一種冰冷的光。

  他似乎很滿意這個獵物。

  「太高明了,我若不管那些羔羊,各部落寒心,軍心不穩。我若管——呵哈哈哈哈,我該拿什麼管?糧草,從哪兒來?」

  他的笑聲,尤為恐怖。

  「這個顧辰,確實不是常人。他不跟我們斗刀兵。他跟我們斗——人心。」

  右賢王皺了皺眉:「單于,那咱們怎麼辦?」

  阿史那啜默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我們給那些羔羊的,還是太多了。」

  「羔羊,就應該在這種時刻,來承擔自己的命運。」

  乞伏特聽到這句話後,稍微皺了皺眉頭。

  身為草原人,他太明白了,這就是這裡法則。

  可他還是想說點什麼。

  軍營燈火如星,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阿史那啜默笑著說:

  「他最討厭什麼——我們便做什麼。」

  他轉過身,看著帳中二將。

  「我最討厭什麼智謀、計策、兵法。那些東西,都是聰明人用來騙蠢貨的。我不聰明,但我只會做一件事。」

  他的嘴角彎起一道邪厲的弧。

  「做那些陰謀家都想不到的事,他們以為我要守,我便攻。他們以為我要退,我便進。他們以為我會在飲川河列陣等他——」

  他頓了頓。

  「我就偏要找機會,渡河過去。」

  右賢王的眼睛亮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好!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乞伏特沉默了片刻,抱拳:「單于既然決定,末將從命。」

  阿史那啜默點了點頭。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酒。

  「阿塔,還有一事。」阿史那窩畢開口。

  兩個王族的看過來。

  「那些牧民的事……」

  阿史那啜默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諱莫如深:「不必理會。」

  阿史那窩畢愣了一下:「阿塔,若不管他們——」

  「管?」阿史那啜默放下酒杯,語聲冷冽,「草原上,只有狼,和羊。狼吃羊,天經地義。那些牧民活不下去,說明他們不是狼。北胡的血——」

  他抬起頭,目光從帳中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必須是最能生存的。不能生存的,不配流北胡的血。」

  帳內無人說話。

  右賢王低下頭,舔了舔舌頭,繼續把玩他的彎刀。

  乞伏特垂著眼,看著輿圖上的某一點,不知在想什麼。

  那些次要將領更是一個個噤若寒蟬。

  每一個人都知道——

  他們的單于,從來沒有把那些牧民當成自己的子民。

  在他眼裡,那些人只是會走路的羊。

  活著,為草原獻出羊毛、羊肉、羊皮。

  死了,為草原獻出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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