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顧辰憶往,單于追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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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

  殘陽如血,染透征衣。

  顧辰坐在馬車上,眼前鋪開一張羊皮輿圖。

  圖上標註密密麻麻,皆是北胡諸部方位、兵力、水草遷徙之徑。

  可他的目光,穿透輿圖,落向更遠之處。

  思緒迴轉,落向上一世的風雪,叫他憶起那三個,他至死難忘的敵人。

  前世,北境高層三人。

  皆非易與之輩。

  單于,阿史那啜默。

  此人,不似人,至少不是一個能以常理揣度的人。

  至少在顧辰看來,從古至今,都找不到與他類似的人物。

  按照阿史那啜默自己的說法,他將自己稱為狼,將他瞧不起的底層百姓稱作羔羊。

  而且他絕非尋常之狼,他是齧盡同族,從而踏血登頂的狼王。

  他號令諸部,不憑仁德,唯憑一股叫人骨寒的威嚴。

  他打起仗來更是恐怖,正奇交錯,手段狠厲,千變萬化。

  時不時就反其道而行,宛如天邊流雲,不可捉摸。

  顧辰記得,前世的北境戰場之上。

  顧辰每每布陣未成,他已嗅出破綻,直接率軍攻來;他設伏未發,他已繞道側襲,更是親陷陣中衝殺大乾軍陣。

  前世顧辰與他交鋒十數載,不僅兵力少,糧草少,軍備差,還要要面對倍於己方的胡人鐵騎,更要面對他那恐怖的戰場直覺。

  可以說,只要是和北胡單于的戰役,次次皆在生死一線間。

  前世,顧辰每每努力將自己代入阿史那啜默,故而才慢慢跟上了他那變幻莫測的詭譎想法。

  最終,在極為兇險的戰況下,用了一次極為激進的少量鐵騎突襲,才打出了極為漂亮的一仗。

  這一世,阿史那啜默又多了個身份。

  這也是讓顧辰齒冷之處——

  他,是害死趙景玄將軍的元兇。

  當年,趙景玄將軍殿後,以孤軍擋萬騎,最終屍骨無還。

  所以,阿史那啜默,是他愛妻趙紅綾的仇人,自然也是他的仇人。

  右賢王,阿史那托曼,單于的弟弟。

  此人,更非人,是一頭瘋獸。

  他素有武略,所率親兵也都是弓騎好手,最擅長…不提也罷。

  他愛殺人,更愛將殺死之人壘成京觀,以枯骨築塔,插上大乾倒懸的旗幟。

  他以此為樂,以此為威。

  可以說,大乾的百姓,北境的將士,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惜,前世他沒死在戰場上,而是暴病死在草原。

  未能斬其首,是前世顧辰心中的一大恨。

  狼軍主帥,乞伏特。

  此人,是三人中最正常者。

  他兵法不俗,武藝高強,可以說是北胡軍中最勇者,指揮著北境最為武勇的三萬狼軍精銳。

  南疆的百越王,歸根結底只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兵者。

  手下也沒有能力突出的武將,象兵被殲後,就會被奇謀頻頻的他打敗。

  可北境三人,各有所長,絕非百越王那般志大才疏之流可比。

  再加上北胡萬里皆為平原,不像百越那般,有許多地利可用。

  借地利而起勢,顧辰還需要另費心神,周密籌謀一番,方有可為。

  但歸根結底,每一個敵人,皆需全軍上下以命相搏。

  好在,他這一世帶來了極為精銳的部隊,更有可靠且優秀的手下。

  此時,大乾征北軍浩蕩行進,旌旗蔽日,獵獵翻飛。

  羅肅擎依舊作為副帥出征,這鐵塔般的昂藏漢子端坐馬上,周身披掛齊全,銀甲映日,恍若一座移動的鐵塔,威勢逼人。

  其身側,隨行兩位年輕將領。

  此一世,為應對北胡鐵騎,顧辰提前擢拔兩位年輕小將——高悍與岳聰。

  高悍乃北境土生之人,自幼在馬背上討生活,騎射之技冠絕三軍,尤擅統領弓騎,千里奔襲,如風如電。


  岳聰出身尋常,卻胸藏甲兵,自幼便立志建功立業。其人頭腦清明,排兵布陣、奇正相生、糧草輜重後勤,無不精通。

  前世此二人,皆是顧辰慧眼識珠,於北境軍一手提拔而起。

  他們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堪稱顧辰左膀右臂,追隨十餘載,忠心不二。

  此一世,顧辰等不及了,逕自從尋常軍職之中,將他們破格擢升至身前。

  高悍、岳聰策馬緊隨羅肅擎身後。

  高悍粗獷,手中提一柄硬弓,弓弦在風中震顫,嗡嗡作響。

  岳聰清秀,眸光深邃,無人知他思緒飄向何方,無人知他正在琢磨顧辰是如何看出他的軍略本事的。

  羅肅擎回頭看了一眼岳聰的小白臉,嘟囔了一句:「小白臉,真的會打仗嗎?」

  高悍在旁邊笑了一聲:「羅將軍,你要是聽了國公爺的對岳將軍的評價,當不會這樣說。」

  「羅將軍,若論身先士卒我可能比不過二位,但在下的長處在軍陣。」

  岳聰倒是不在意羅肅擎的揶揄,反而對高悍問了一句:

  「對了,高將軍,聽聞你本就是北境鋒州人,想必以前見過胡人?」

  高悍點頭:「是的,我出身那年,鋒州尚未收回。我結義兄弟被北胡韃子築……殺了,我也是為此參軍的。岳將軍呢?」

  岳聰聽懂了高悍的意思,淡淡地說:「岳某自幼耕讀傳家,也是有一顆報國的心啊。」

  顧辰唯一能仰賴的,就是三軍將士用命,以及自己能超越北胡單于的籌謀。

  今生今世,他再不會因兵力之少而受限,也不會因為後勤之絀而退兵。

  他要讓那些曾戕害大乾北境百姓之人,一一償命來。

  此去北境,非為功名,為前塵血債。

  -----

  北風捲地,百草盡折。

  單于金帳內,炭火將熄。

  金帳外,風在呼嘯。

  草原上的風,亘古不休。從春天刮到冬天,從冬天刮到春天,不知疲倦,仿佛天地間唯有風聲永存。

  單于阿史那啜默獨坐在金帳中央,面前擺著一隻金杯,杯中酒已凝了一層薄冰。

  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羊皮輿圖。

  輿圖上標註著各部落的位置、水草的分布、大乾北疆的城池和關隘。

  他未飲,未動,只是閉著眼,聽風呼嘯。

  戰事將近,阿史那啜默曉得,和那個叫顧辰的有趣傢伙的戰事將近了。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狼血在滾燙燃燒。

  不覺讓他回憶起——

  那年,他初登汗位,不過十四。

  阿塔遺下了一片染血的草原,鋒、漠二州被大乾奪回,諸部怨聲如沸。

  那時他還不是狼,他也是一隻軟弱天真的羔羊,尚且以為只要善待族人,便能坐穩這金帳。

  如今回想,當初的自己,可笑至極。

  隨後,他的叔父與叔祖,一左一右,如兩匹老狼,圍著他這頭幼崽,磨牙吮血。

  他們以單于年幼,不諳兵事為由,奪了他的部眾,分了他的牧場,軟禁他於金帳,形同傀儡。

  他曾求他們,跪在他們面前,說「侄兒願讓位,只求留一條命」。

  叔祖笑他「如羊般軟弱」,叔父啐他面門,說「草原不需要羊,只需要狼」。

  那一夜,他蜷縮在羊圈裡,頂著寒風與牲畜同眠。

  第二日醒來,他看見有些羊凍死了。

  看著那些僵硬的羊,從此明白——

  羊,只會被吃。

  狼,才能吃人。

  他不想再做羊。

  他睜開眼睛,眼中無淚,只有一層薄薄的血色。

  從那日起,他變了。

  他在叔父面前俯首帖耳,在叔祖面前阿諛奉承。

  為他們遞刀、牽馬。

  他們笑他「終於開竅」,卻不知他在等——等他們二人先鬥起來。


  草原容不下兩頭狼王的。

  叔父與叔祖,果然反目。

  那一戰,殺了三個月,屍橫遍野。

  他假意投靠叔父,助他圍殺叔祖。

  叔父親手砍下叔祖的頭,滿身是血,大笑不止。

  叔父轉過身,對他說:「侄兒,草原是我們的了。」

  他卻笑了笑,從袖中抽出那柄藏了三年的短刀,捅進他的心口。

  叔父至死不敢相信,瞪著眼睛問他——「你……什麼時候?」

  阿史那啜默回答:「從你把我的頭踩在腳下那一刻。叔叔,是你教會我——人要比狼更殘忍,才能做草原唯一的王。」

  叔父倒下。

  他擦淨刀上的血,坐回那張曾囚禁他的金椅。

  從此,草原上再無軟弱的阿史那啜默。

  只有一頭嗜血的狼王。

  此刻。

  他端起金杯,杯中薄冰碎裂。

  「聞到了,那個叫顧辰的男人,大乾的鎮國公。

  來吧,讓我看看,你這頭來自南方的狼,比之草原如何?」

  帳簾掀開,寒風灌入。

  帳外,風卷殘雪,天邊一輪冷月,照著無邊無際的枯黃草場。

  一個年輕的身影走進來,眉宇間沒有煞氣,反倒帶著幾分書卷氣。

  阿史那啜默看著他,眉頭微皺。

  阿史那窩畢,他的兒子。

  他一直對這個繼承人很失望,因為他身上,沒有狼的氣味。

  反而喜歡中原的文化。

  阿史那窩畢跪伏在地:「阿塔,大乾鎮國公顧辰,已率軍北上了。」

  阿史那啜默冷笑,看著兒子的懦弱眼神。

  「你怕了。」

  窩畢低頭不語。

  「怕也無用。草原上,只有狼,和羊羔。沒有會害怕的狼。」

  他站起來,披上那件染過叔父與叔祖之血的舊裘,端坐在金帳之中。

  帳簾又掀開,一個近親的將領走進來,單膝跪地:「單于,各部落的使者都到了。右賢王和狼軍主帥,已經在帳外等候。」

  阿史那啜默點點頭,示意他們可以進來。

  一個時辰後,軍議結束,諸多將領退了出去。

  阿史那窩畢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草原一望無際,天連著地,地連著天。

  遠處的草場已經枯黃了大半,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凍死了太多牛羊。

  他的部落還能撐住,可那些小部落呢?

  有來借糧的,有來借畜的,有來問「我們怎麼辦」的。

  他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的父親根本不在意底層的「羊羔」。

  而他,他在意。

  金帳外,風還在呼嘯。

  金帳內,狼王端坐著思索。

  敵人將至,兵力未知,但主帥是那個在南疆滅了百越的顧辰。

  「大乾人,就讓我看一看,這一戰,能燒多久。」

  月下,孤狼長嗥,久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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