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實幹文教,二人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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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小館子裡,裴璋把門一關,把外頭的喧鬧隔在門外。

  三人打定主意,要喝一杯慶祝慶祝成為今科進士的事情。

  裴璋張口說他來請客,隨後朝店小二點了酒食。

  店小二又進來給他們收拾了碗筷,傳出幾聲碗碟碰撞的脆響。

  裴璋先開了口:「對了,那柳家小姐,我瞧著……不太對,傳聞她眉目間向來是冷著的。怎麼看伯遠,是那種樣子。」

  裴璋向來觀察力驚人,一眼就發現了不尋常之處。

  楊開驥正在倒茶,聞言手頓了一下,然後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柳姑娘才貌雙全。配我,正好。」

  裴璋看了楊開驥一眼,笑了一聲:「伯遠啊,也就是我和顧兄了,受得住你這脾性。」

  楊開驥絲毫不以為然。

  此刻,他看著顧辰,難得地認真:「對了,顧兄,你真的還要去考武舉?」

  顧辰點頭:「對。」

  顧辰知道,楊開驥要開始他那段長篇大論了。

  楊開驥的聲音不高不低:「顧兄,聽我一句勸,我楊家幾代都從軍,祖父當年就是聽了烈武帝的故事,才從軍報國的。結果呢?死在沙場,連屍骨都沒運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顧辰:「武將的功名,是用命換的。文人的功名,是用腦子換的。你覺得,哪個更值?」

  顧辰回答:「都值。但如果沒有武將用命換來的太平,文人的腦子再聰明,也沒地方用。」

  楊開驥見顧辰那樣,嘆了口氣:

  「可那終究是那些武人的事情,今天放榜後,你已經是進士了。外放幾年,回京就能進六部。這條路堂堂正正,你何必去趟那武舉的渾水?」

  顧辰看著他:「伯遠,你莫不是覺得武將低人一等?」

  楊開驥沉默了一下,說:

  「不是低人一等。是以文制武,才是正道。武將立功,朝廷賞賜就是。但決策、謀劃、國政,這些應該掌握在文人手裡。」

  「你想那謝逆、梁逆,當年是怎麼做大的?」

  他說這話時,顧忌到這件事的敏感性,聲音壓低了些。

  但他的眼睛非常篤定,顧辰從那眼神中讀出了一種固執。

  楊開驥說的謝逆、梁逆,都是大乾歷史上武將出身的逆賊,一個是以「清君側」為名舉兵謀反的邊將,一個是手握軍權、玩弄朝綱的權臣。

  顧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了一句讓楊開驥沉默的話:

  「你說以文制武。可如果文人不了解邊關、不懂兵事,他們拿什麼制武?」

  楊開驥張了張嘴,突然被問住了。

  裴璋在旁邊打哈哈:「行了行了,怎麼又吵上了?剛認識幾天,吵了幾回了?」

  楊開驥此時話頭一轉,說到:「顧兄,你知不知道,我追求的是什麼?」

  顧辰看著他。

  「我追求的,是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在那裡,人們談論的是詩詞歌賦,不是刀兵糧草。在那裡,君子坐而論道,百姓安居樂業。在那裡,風花雪月,都不是奢侈,而是日常。」

  顧辰沉默了一會兒,打算不避讓,又說了一句:「伯遠,百姓的生活,沒有風花雪月。只有柴米油鹽。」

  楊開驥笑了,笑得很輕:

  「《里仁》篇說,『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顧兄,你看到的是『利』,我看到的是『義』。我會讓他們,去在意風花雪月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都柔和了下去,宛如正在描述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夢幻世界。

  楊開驥端起酒杯:

  「顧兄,遲早有一天,我會要你明白,我的文治與禮教主張,於國於家,才是正理。這個理念的盡頭,就是百姓安居樂業,人人都知詩書,熱衷於風花雪月,從此不喜刀兵。」

  「顧兄,你的實幹主張,我沒說是錯的。但是,你不過是看到了小門小戶,看不到天下。」

  顧辰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前世,他們也是這樣,兩個人坐在不同的位置,看著同一個世界,看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他們在才幹上互相欽佩。


  但對現實的體認與洞見,天差地別。

  故而時常有政見上的爭論。

  顧辰重實幹,楊開驥重文教。

  一個覺得要讓「老百姓吃飽飯」才是正理,一個覺得「仁義禮智信」可以引導世人的心。

  楊開驥的文教理想,和他的家世有關。

  他祖父繼承家業時本就不殷實了,他卻依然選擇從軍報國,死於戡內亂;其父繼承祖父的志向,死於守邊關。

  楊氏從曾祖父輩起,就一代不如一代,到他尚未成年時,已然滑落成寒門。

  楊開驥從小就相信,刀兵靠不住。

  能靠得住的,是聖人之教,是文治,是禮樂。

  這個信念,是他活著的支撐。

  顧辰知道,自己上一世這個時間點勸不動他,這一世也一樣。

  三個人中,顧辰其實很羨慕裴璋。

  他沒有大志向,本就一個不缺吃穿的閒散子弟,為了證明自己配得上王家嫡女才出來考科舉。

  一輩子就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過得滋滋潤潤。

  裴璋此刻正靠在椅背上,百無聊賴地用筷子敲著桌沿,敲出一串沒頭沒尾的調子。

  他敲了幾下,發現兩個友人不再說話。

  這才停下來,看了看兩個人的臉色,又若無其事地咳了一聲。

  這幾天功夫,他已經習慣了做那個在二人沉默中填滿空隙的人。

  「嗯,聊完了?」

  顧辰和楊開驥都沉默著。

  裴璋認真地說:「好,那麼,撇開那些君子之爭,回歸重點。今日我們三人同在榜上,他日無論身在何處,無論官居何職,都不要忘了前幾日的話。」

  三人端起酒杯。

  楊開驥接口,自信地看向顧辰:「不問出身,但問前程。」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顧辰看著這兩個人,前世的一幕幕在腦海中掠過。

  後來的他們,是這一屆的狀元、榜眼和探花,被世人稱之為崇聖三傑。

  狀元楊開驥身負文采與辯才,榜眼裴璋精於算學和推敲,探花顧辰則文武雙全。

  入仕後,楊開驥高開低走,早年一路升到御史台四品僉都御史,後來卻始終沒有再進一步。

  裴璋穩步前行,靠著兩種天賦,被戶部、刑部來回搶,加上世家子弟與生俱來的政治嗅覺,一路做到宰輔,入了閣。

  而他顧辰,被崇聖帝打破歷來舊制選為探花。先是被壓在翰林院默默無聞三年,之後被下派去治理地方,最後一頭扎進了軍營,靠著文治武功,換來了鎮國公的爵位。

  顧辰舉杯,一飲而盡。劣酒入喉,辛辣滾燙。

  他在心中默念:

  前世,在北境,在南疆,還是有很多遺憾,這一世,都要一一補上。

  還有柳若斕。

  上一世,我給了你誥命,給了你鎮國公夫人的尊榮,你卻說我無才情,不懂你。

  你愛的從來是楊開驥,是那個會寫詩詞的翩翩君子。

  這一世,你會如願以償,我們則天各一方。

  最後,是長寧郡主趙紅綾,她如今大概正在塞北或者江南遊歷吧。

  前世的她,是京城在最明亮活潑的女子,一張俏臉壓下無數京城閨秀,被譽為京城第一美人。

  一笛,一劍,一馬,一襲獵獵紅衣,風風火火闖蕩天下,從不被閨閣規矩束縛。

  她會跟普通老百姓一起喝酒,看到天災流民會設棚施粥,路見不平會拔劍相助……

  太廟裡,她將對自己的思念一一道來,用笛子寄託多年的思念。

  趙紅綾。

  這一世,我不會讓你再等我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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