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布政使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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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二十五,暑氣正盛。

  府試放榜的餘波尚未散盡,成都府學裡又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周廷輔要來視察。

  消息是王學曾親口告訴陳瑾的。那日課後,他將陳瑾叫到值房,面色凝重:「周大人此番來府學,名義上是視察教學情況,實則是衝著你來的。你府試第四,風頭太盛,他已將你視為眼中釘。」

  「學生明白。」陳瑾道。

  「你不明白。」

  王學曾搖頭,「周廷輔不是趙弘。趙弘是條瘋狗,亂咬人;周廷輔卻是老狐狸,咬人不露齒。他若要在眾人面前考你,你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答得好,他說你狂妄;答得不好,他說你徒有虛名。這是兩頭堵的局。」

  陳瑾沉默片刻,道:「老師,學生不求討好他,只求無愧於心。」

  王學曾看著他,目光複雜,最終嘆了口氣:「也罷,你去吧。」

  六月的文翁石室,千年銀杏如同華蓋,蟬鳴如沸。

  明倫堂前擺了幾十張桌椅,府學諸生齊集,就連平日裡不怎麼露面的幾位廩生也來了,都想看看布政使大人要如何考校那位風頭正盛的「案首」。

  陳瑾坐在第三排,左邊是王宸,前邊是張懋修。

  張懋修不停地擦汗,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陳兄,你說周大人會不會故意刁難你?」

  張懋修回過頭,低聲問道。

  「有可能。」

  陳瑾道,「但避無可避,只能見招拆招。」

  王宸在一旁道:「周大人是蘇州人,據說最喜辭藻華麗的文章。陳兄,你若對策,不妨稍加文采。」

  陳瑾點點頭,心裡卻另有計較。

  辰時三刻,一頂綠呢大轎穩穩地落在府學門口。

  轎簾掀開,一個身穿緋色官服、腰系玉帶的中年人緩步走出。

  此人面白無須,眉目清朗,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那日在放榜人群中站在周元良身邊的那位——左布政使周廷輔。

  府學教授和幾位訓導、十多位助教率諸生跪迎。

  周廷輔虛扶了一下,笑道:「不必多禮。本官今日來,不過是看看蜀中學子風采,順便討杯茶喝。」

  眾人起身,簇擁著周廷輔進了明倫堂。

  周廷輔在主位坐下,目光在諸生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瑾身上,停了片刻,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贊道:「好茶!蜀中茶香,名不虛傳。」

  教授賠笑道:「這是蒙頂山的新茶,周大人若是喜歡,下官備了一些,回頭送到府上。」

  周廷輔擺擺手:「不必客氣。本官今日來,不為喝茶,是為看看諸生的學問。」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聽聞今年府試,這兒出了一位少年才俊,縣試案首、府試第四,姓陳名瑾。不知是哪位?」

  陳瑾站起身來,不卑不亢地拱手:「學生陳瑾,見過周大人。」

  周廷輔上下打量他一番,點頭道:「果然是一表人才。本官有一道題目,想請教陳公子,不知可否?」

  「學生不敢當『請教』二字,請周大人出題。」

  周廷輔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說:「當今朝廷推行新政,考成法、一條鞭法相繼醞釀出爐並實施,國庫漸豐,邊患稍息。但朝野上下,對新政頗有微詞。有人言新政『急功近利』,有人言新政『擾民太甚』。陳公子,你對此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

  這道題看似問策,實則是個陷阱。

  若一味誇讚新政,便是阿諛奉承;若指出弊端,便是非議朝政。

  更何況周廷輔本身就是舊黨中人,他問這話,分明是在試探陳瑾的立場。

  王宸和張懋修同時變色。

  陳瑾卻面色如常,略一思索,朗聲道:「學生以為,新政之要,不在利鈍,而在人心。」

  周廷輔眉毛一挑:「哦?此話怎講?」

  陳瑾不慌不忙,侃侃而談:「《孟子》云:『民為貴,社稷次之。』新政之推行,當以安民為本。考成法整飭吏治,使官員不敢懈怠,此利於國;一條鞭法簡化稅制,使百姓免受苛擾,此利於民。


  「然,天下之大,各地情形不同。蜀中山高路遠,民情淳樸,新政推行之際,當因地制宜,不可一刀切。譬如茶馬互市,川西與藏地習俗迥異,若硬套中原之法,反失其利。」

  他頓了頓,又接著道:「孔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新政之善,在於利國利民;新政之弊,在於行之過急。若能緩急得當,因地制宜,則新政可久,天下可安。」

  這番話不偏不倚,既肯定了新政的成效,又指出了執行中可能遇到的問題,且以聖人之言為據,不落把柄。

  周廷輔聽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個『因地制宜』。陳公子果然年少有才,難怪王學曾先生如此看重你。」

  陳瑾謙遜道:「周大人過獎了。學生不過是將聖人之言略加闡發,實不足道。」

  周廷輔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深邃:「本官在四川多年,見過不少才俊,似陳公子這般年紀便有如此見識的,不多見。望你戒驕戒躁,他日金榜題名,為國效力。」

  「多謝周大人教誨。」

  周廷輔點了點頭,又問了諸生幾個問題,便起身告辭。

  府學教授率諸生送到門口,目送那頂綠呢大轎消失在巷子深處。

  張懋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一把抓住陳瑾的袖子:「陳兄,你剛才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新政萬歲』之類的話呢。」

  王宸也道:「陳兄應對得體,不卑不亢,實在難得。」

  陳瑾搖搖頭:「周大人不是來聽我說好話的。他若想找茬,我說什麼都不對。今日能過關,純屬萬幸。」

  王學曾走過來,看了陳瑾一眼,低聲道:「你今日這番話,說得好也不好。好的是你答得不落窠臼,不好的是——周廷輔更不會放過你了。」

  陳瑾沉默。他知道老師說的是實話。

  從文翁石室出來,已是正午。

  陽光熾烈,將青石板路曬得滾燙。

  陳瑾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從南大街出了南門,沿著錦江邊慢慢走。

  江風拂面,帶來一絲涼意。

  他望著遠處的合江亭,心裡想著今日的應對。

  周廷輔的那句「因地制宜」,看似贊同,實則是試探。他若順著說新政有問題,便是授人以柄;若全然否定,便是阿諛。幸好他用了「因地制宜」四個字,不偏不倚。

  但正如王學曾所說,周廷輔不會就此罷休。他今日在明倫堂上的表現,只會讓周廷輔更加忌憚。

  「少爺,您在想什麼?」

  穆鶯兒跟在身後,小聲問。

  「在想一個人。」陳瑾道。

  「沈小姐?」

  「不是。」

  陳瑾搖頭,「是一個比趙弘可怕得多的人。」

  穆鶯兒不懂,但她見少爺臉色凝重,便不再問。

  回到家中,陳瑾剛進書房,便看到桌上放著一個食盒。

  他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碟桂花糕、一壺龍井茶,還有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幾行娟秀的小字:「聽說今日周大人考校,想必辛苦了。做了一些點心,不成敬意。——清漪。」

  陳瑾看著那幾行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滿口桂花的香氣。

  穆鶯兒在一旁看著,酸溜溜地說:「沈小姐對少爺可真好。」

  「嗯。」

  陳瑾沒有否認,「是很好。」

  他坐在桌前,鋪開宣紙,提筆寫了幾行字,算是回信。寫完之後,折好,交給陳福送去了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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