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青羊宮花會(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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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八,青羊宮花會。

  這是成都城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之一。

  每年長夏,青羊宮外的百畝花田正值盛放,蜀中各地的花農、商賈、文人墨客雲集於此,賞花、品花、易花,綿延數里,人頭攢動。

  加之青羊宮本身就是道教聖地,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絡繹不絕,將這一帶擠得水泄不通。

  陳瑾本不想來的。他向來不喜歡湊熱鬧,尤其是不喜歡在人群中被人指指點點——「那個就是縣試案首」「府試第四」之類的話,他聽著渾身不自在。

  但沈清漪托人帶了口信,說青羊宮的桂花今年不知何故,竟在盛夏開放,邀他同游。

  沈清漪的口信是這樣寫的:「陳公子,青羊宮桂花不按節氣,竟在六月中奇蹟般綻放。若得暇,明日辰時,山門外見。」

  末尾還畫了一枝細細的桂花,筆觸稚拙,卻很用心。

  陳瑾非常驚訝。

  成都地區桂花通常都是在八月、九月開放,如今足足提前了一個多月,也不知這種變化是好是壞。

  但轉念一想,明朝末年正值小冰河期,今年夏天一直不怎麼熱,可能這種氣候變化讓一些桂花樹錯誤地以為秋天來了,竟然提前開放。

  他搖搖頭,不再想這些深奧的問題,信箋折好收入袖中,對穆鶯兒說:「明日去青羊宮。」

  穆鶯兒嘟了嘟嘴:「少爺又要去見沈小姐?」

  「別胡說。」

  「奴婢才沒胡說呢。」

  穆鶯兒小聲道,但還是去準備了。

  ……

  ……

  次日清晨,陳瑾換了一件湖藍色的直裰,腰間繫著銀絲絛,頭上束著白玉簪。

  林氏見了,直說「我兒越發好看了」,又叮囑他早些回來,別在外面吃壞了肚子。

  陳瑾帶著穆鶯兒,出了陳宅大門,乘坐陳福駕駛的馬車,往城西青羊宮而去。

  青羊宮平日裡已是香客不斷,到了花會期間,更是人山人海。

  陳瑾的馬車在離山門還有半里地的地方就走不動了,只得下車步行。

  路邊擺滿了各色花攤,茉莉、梔子、百合、月季、蜀葵、三角梅等等,爭奇鬥豔。

  花農們扯著嗓子吆喝:「茉莉嘞——剛摘的茉莉!」

  「梔子花,兩文錢一對,香得很!」

  「黃桷蘭,黃桷蘭!」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花香混在一起的甜膩氣息,熏得人昏昏欲醉。

  士子們三五成群,搖著摺扇,品評著各色花卉,時而吟詩一首,引來眾人喝彩。

  幾個穿著綢袍的商人簇擁著一個老者,正對著一盆墨蘭討價還價,聲音時高時低。

  女眷們坐在轎子裡,透過紗簾往外張望,丫鬟們擠在花攤前,嘰嘰喳喳地挑著香囊。

  穆鶯兒眼睛都不夠用了,一會兒指著這邊叫「少爺你看那花好大」,一會兒又指著那邊喊「少爺你看那人頭上戴的什麼」,惹得路人紛紛側目。

  陳瑾幾次想捂住她的嘴,又忍住了。

  沈清漪已經等在山門外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如意簪,耳朵上墜著一對白玉環,手裡拿著一把團扇,站在兩棵古柏之間,像一朵盛開的海棠。

  她的丫鬟站在身後,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正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

  「陳公子,這裡。」

  沈清漪遠遠地招手,笑得眉眼彎彎。

  陳瑾走過去,拱手道:「沈小姐久等了。」

  「我也剛到。」

  沈清漪笑道,「走吧,我聽說後院的桂花開了,先去看看。」

  兩人並肩走進青羊宮。

  穆鶯兒和沈清漪的丫鬟跟在後面,嘰嘰咕咕地聊著什麼,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

  青羊宮內比外面安靜許多。

  古柏森森,香菸裊裊,道士們正在大殿裡做法事,鐘磬之聲悠揚悅耳,將塵世的喧囂隔絕在外。

  穿過三清殿,繞過混元殿,後面是一處清幽的院落,院中種著數十株桂花樹,金桂、銀桂、丹桂,各色各樣,此刻果然是滿樹繁花,像是落了一層碎金。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好香。」

  沈清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陳瑾站在她身旁,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心裡忽然想起一句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不是古詩,乃前世的詩,此刻卻覺得再貼切不過。

  「陳公子,你在看什麼?」

  沈清漪忽然睜開眼,見陳瑾盯著自己,俏臉微微一紅。

  「沒看什麼。」

  陳瑾移開目光,「在看桂花。今年的桂花確實開得早。」

  沈清漪抿嘴一笑,沒有揭穿他。

  兩人在桂花樹下站了一會兒,沈清漪的丫鬟從食盒裡取出兩塊桂花糕,遞給他們。

  陳瑾接過,咬了一口,甜而不膩,滿口桂花的香氣。

  「這糕是你做的?」陳瑾問。

  「嗯。」

  沈清漪點頭,「我做的。好吃嗎?」

  「好吃。」

  沈清漪笑了,笑容比桂花還要甜。

  兩人在院中逛了一圈,又去了隔壁的二仙庵。

  二仙庵是青羊宮裡最幽靜的地方,供奉著呂洞賓和韓湘子兩位仙人。院中種著幾株翠竹,風吹過,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細語。

  「陳公子,我爹爹說,你得罪了左布政使周大人。」

  沈清漪忽然道,聲音很低。

  陳瑾心裡一緊:「你爹爹怎麼知道?」

  「他在蜀王府多年,自然有他的消息渠道。」

  沈清漪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眼中帶著擔憂,「陳公子,你……你要小心。周大人不是趙弘,他位高權重,在朝經營多年,根基很深。」

  陳瑾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避開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好好讀書,好好考試。」陳瑾道,「只有中了舉人、中了進士,有了功名在身,才有說話的資格。」

  沈清漪看著他,那雙妙目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擔憂,有心疼,也有一絲敬佩。

  「你一定能行的。」她輕聲說。

  陳瑾笑了笑,沒有接話。

  兩人在二仙庵又站了一會兒,正準備出去,忽然聽到院外傳來一陣嘈雜聲。緊接著,一個穿著青色直裰的中年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妙齡少女。

  中年人生得斯文白淨,留著三縷長須,手裡拿著一卷畫軸,一看就是讀書人。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穿著淡青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面容清秀,眉眼間透著一股書卷氣。

  她手裡捧著一沓畫稿,低著頭,似乎有些拘謹。

  那中年人走進院中,環顧一周,目光最後落在陳瑾和沈清漪身上,微微一怔,隨即拱手笑道:

  「打擾二位了。在下柳文遠,蘇州人,來成都販賣些字畫。這是小女如煙。」他指了指身後的少女,「如煙,見過這位公子和小姐。」

  少女抬起頭,看了陳瑾一眼,福了一禮:「如煙見過公子、小姐。」聲音清脆,像是山間的泉水。

  沈清漪還了一禮,目光在那少女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陳瑾也拱了拱手,目光落在那少女捧著的畫稿上。

  畫稿上的墨跡還未乾透,畫的是一枝桂花,筆觸細膩,栩栩如生,旁邊題著一行小字:「八月桂花香,九月菊花開。莫道秋來晚,春光在眼前。」

  「好畫。」

  陳瑾贊道,「好詩。」

  隨即調侃:「就是詩不怎麼應景,畢竟現在才六月,青羊宮的桂花就開了。」

  少女小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

  柳文遠見狀,笑道:「天生異象,必有異稟,不可以常理度之……小女自幼愛畫,雖不成器,但畫作也算有些靈氣。公子若是喜歡,不妨買一幅回去,權當留念。」

  陳瑾看了看沈清漪,見沈清漪輕輕點頭,便從袖中取出一兩銀子,遞了過去:「就要這枝桂花吧。」

  柳文遠接過銀子,連連道謝,從少女手中抽出那幅桂花圖,雙手遞給陳瑾。


  少女抬起頭,看了陳瑾一眼,那雙眼睛清澈如水,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福了一禮,轉身跟著父親走了。

  沈清漪望著那少女的背影,低聲道:「倒是個有才情的姑娘。」

  陳瑾將畫軸收好,沒有接話。

  兩人在青羊宮又逛了一會兒,直到日頭偏西,才出了山門。

  沈清漪上了轎,掀開轎簾,看了陳瑾一眼:「陳公子,今日多謝你陪我來賞花。」

  「沈小姐客氣了。」

  陳瑾拱手,「改日再約。」

  沈清漪點點頭,放下轎簾,轎子被抬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道路盡頭。

  穆鶯兒湊過來,小聲道:「少爺,那個叫如煙的姑娘,長得可真好看。」

  「嗯。」

  陳瑾點頭,「畫也好。」

  「少爺是不是又想買人家的畫?」

  「別胡說。」

  陳瑾彈了她腦門一下,上了馬車,往家走。

  回到家中,陳瑾將桂花圖展開,掛在書房牆上。

  畫中的桂花枝繁葉茂,花瓣金黃,仿佛能聞到香氣。旁邊的題詩雖不算工整,卻有幾分靈氣。

  他看了半晌,在畫軸的右下角找到一行小字——「柳如煙制」。

  柳如煙。

  他在心裡默念這三個字,覺得有些耳熟,又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他搖搖頭,將這些雜念驅散,鋪開宣紙,開始練字。

  窗外,夕陽西下,院子裡的三角梅和月季開得正盛,紅艷艷的,像是燃燒的火。

  遠處,隱約傳來大慈寺的鐘聲,悠悠揚揚,在暮色中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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