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貓頭鷹探案集(十四)·老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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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到了什麼?」

  「一些空缺。默然者釋放出默默然,默默然操控了宿主的身體,但宿主並沒有消失。宿主的身體被藏在默默然中,此時這具身體沒有魔力和靈魂,是『空白』的。」

  「所以你要找的就是這處『空白』。」

  紐特眯著眼睛觀察他們頭頂的金色光球,撕開偽裝的一個小破口後其餘的破綻也暴露出來。與真正的太陽相比它的溫度和體積都不夠,只是離他們太近太震撼不敢讓人懷疑。纏繞紡線中的形成的金色縫隙像一隻隻眼睛在無聲注視著他們,斯塔林爬上高坡俯瞰周圍,黑色的旋風包裹一切流動的彩色漩渦和細小的磷蝦一樣穿梭其中。

  「這個方向的顏色很奇怪……雪怪藏得很好,我並不確定。」他指著北側的一處岩石上方說,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像楓糖餅上的糖。

  「有一個方法能確認你的猜想。」

  紐特又打開了他的神奇小箱子,他從玻璃管里拿出了一片劇烈動彈的鳥羽毛介紹說:「球遁鳥,不會飛但是逃跑的速度很快。麻瓜給它們取名『渡渡鳥』並且以為它們已經滅絕了,其實它們是藏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對了,它們還討厭豬。」

  「它有什麼用?」

  「哦,球遁鳥連自己的羽毛都不會落下,即使羽毛脫離身體也會逃跑。如果找不到主人,它會自動跑到最隱秘的地方,這太神奇了。」

  紐特招呼斯塔林蹲下來,他小心地把球遁鳥的羽毛放到雪地上,兩個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駝色的羽毛觸到雪地上像陀螺一樣迅速地旋轉,接著它「嘭」一聲消失在原地。

  「嗯?」

  「看吧,它跑得很快。」紐特以一種炫耀玩具的語氣說。他經常這樣在野外藉助球遁鳥的羽毛找到人跡罕至的仙境,邂逅一群遠離人類的神奇生物。

  「等下,我看到羽毛在哪了。」

  震動的羽毛融入颶風中,在彩色的鱗光中穿梭。它堅定地逆流而上與象徵著破碎、悲傷的靈魂碎片們擦肩而過,在漆黑的漩渦中尋覓著源頭。

  「給我裝備,追上去!」

  紐特迅速地探進箱子裡,鳥蛇把滑雪包扔上去,接過後他把滑雪包扔給斯塔林。斯塔林沒有猶豫,他從背包里拿出單板從陡峭近乎垂直的山體上滑下去,蓬起的雪花在他身後飛起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彗星的尾巴綴在身後。紐特看了眼陡峭的坡度敬佩他的行動力,不愧是擁有一個飛天掃帚名字的年輕人,簡直和隼鳥一樣行動迅速。

  他提著箱子選擇更緩和的地方,並不急躁地跟上去。遠遠注視著那條清晰的彗星尾巴,甩過一個驚悚的轉角後單板躍上突起的岩石沖向另一個陡坡。裸露的山體和單板底部摩擦發出一連串磕碰聲,貓頭鷹從他側方飛過為他尋找安全的落腳點,她鎖定視線向右旋轉發出示意的鳴叫聲。在急速下降中斯塔林蹲下解開腳扣,在單板被一塊突出的石頭擋住、猛烈地翹起翻轉前一刻他向前跳出,從雪坡上滾落到安全的平台上。

  貓頭鷹從上方俯衝下來及時抓著他的帽子。差一點他就勢頭過猛從這處安全平台上飛出去。珠穆朗瑪峰會和碾肉機一樣把他全身推平。紐特站在遙遠的上方眺望摔下山坡破碎的滑板,他們應該重新定義一下「冒險精神」,魔法部也該報銷這塊滑雪板的損失。

  「呃,一點損失。」斯塔林將壞掉的手套扔下,手肘和肩膀輕微脫臼,這不要緊。感覺不到疼,電流般的興奮從空洞的胸腔中躥往全身。

  他看到了。

  球遁鳥的羽毛再度閃現從颶風的風圈中掙脫,它在一束陽光和被揚起的雪霧中緩慢地落下,毫無重量地——懸浮在砂糖般的積雪上方,落下一片葉子般的陰影。

  在泛著金邊的陰影中,孔雀藍和翠色的折射光閃動出來。一團柔軟的、沉睡的雪,一種奇特的生命蜷縮在那裡,用彎曲的爪子遮住眼睛,長而柔順的毛髮蓋在岩石和周圍的雪堆一樣安靜。

  它是這個黑暗世界中最潔白的一部分,從這空洞中釋放出來的黑暗籠罩了整座雪山。但它的身體那麼……那麼的小……

  斯塔林從這種落差感和恍惚的疑惑中回神。

  接下來該怎麼做?

  他回頭尋求幫助,紐特的身影卻是另一個坡面上的小點。

  雪怪的毛髮有了一絲晃動,不是他的錯覺,颱風眼中的氣流開始變化。微弱的平衡被一片羽毛打破,默默然正在朝著極具破壞性的泰坦演變,他必須立即想出辦法中斷這種變化。

  但是,該怎麼做?


  如果紐特在這,他會用什麼辦法?他會怎麼用他的真誠、無私和奉獻去感受和包容去喚回默然者?

  紐特•斯卡曼德才是專家,但他絕無可能在極短時間內趕過來。能及時出現在這裡的只有——只能是他自己。

  沒有時間猶豫了。他將手伸向雪怪的身體,皮膚觸碰到的是一團心臟般跳動的氣流,白色的氣流繞著他的手臂將他包裹住吞噬進這個空無一物的身體中。

  墜落。

  「……」

  「……」

  奇怪的感覺。

  想要睜開眼睛的錯覺……

  柔軟的溫水一樣的東西覆蓋在眼球上,他疑惑地抬起手撫摸眼球上的附著物。薄薄的一片,有細長的睫毛,眼球在手指下方滾動,從指腹的一側劃到另一側……

  他睜開眼睛,稚嫩的手指尖泛紅,螺旋的紋路像松樹的樹輪一樣纏繞著。眉毛划過手指的感覺……好像是,癢……另一種感覺是……

  「你在雪地里昏迷了很久。」

  一個男人的聲音出現。並不年輕的聲線,讓人覺得古板和固執。

  熟悉到陌生的聲音,原來和記憶力已經很不一樣了。

  松子在壁爐中爆裂的聲音,松木燃燒的獨特氣味,用於繪畫的松油混在顏料里的味道……原來也和記憶力很不一樣了。

  這些看到的、聽到的、撫摸到的,這些不是偽裝出來的、真實的,肉體所帶來的沉重和感受——都已經偏移了記憶。是時間過得太久、太久,還是回憶在一遍遍模糊……

  男人將銅鍋從壁爐火堆上端下來。他餘光里看到那個男孩從躺椅上爬下來,跌跌撞撞地走向壁爐,徑直將手伸進了火焰里。

  「該死!」

  他一把抓著男孩的衣領把他拉過來摁在板凳上,而男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接二連三做出奇怪的動作,說著怪異的話。

  「有溫度……不是冷的……」他夢囈著說。也不是夢。他不再做夢了。

  男人擰著眉頭,他撿回來的不會是個傻子吧?

  外面這樣的天氣,任何有正常理智的人都不會在大雪的荒野上獨自行走。男人很警惕,即使對面是個年歲很小的孩子。他只給了男孩一碗加了肉的熱湯,木訥地站在壁爐旁守著,以防神志不清的瘋子再衝進火里。

  斯塔林端著滾燙的碗像玩玩具一樣把它旋轉著,一遍遍用手指感受它的溫度。浮在上方的油脂氣味讓他胃部燒灼,飢餓感回歸了身體。但他並不急著滿足身體,他想多儲存這樣的感受。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埃弗里克?」

  男人灰白鬍子後面的臉充滿驚訝。男孩過於平靜的聲音讓他覺得怪異,好像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這是我的房子,小鬼!你為什麼跑到這裡來,又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男人更加警惕了。

  「哦,我看到了牌子。」他指了指牆壁上的牌匾「埃弗里克畫像專賣店」,一塊老舊發黑的桐木,字體卻是鑲金的。

  斯塔林很快找到了理由。他把誘人的湯放到桌子上,從板凳上下來四處觀察這所熟悉的房子。窗戶外面還是雪地,這裡一年四季很清晰,雨季和寒流帶來持續降雪,冬天漫長又冷。

  「阿嚏!」

  一靠近窗戶斯塔林就打了個噴嚏。啊,這個窗戶是漏風的,過了幾個月他才要求埃弗里克修好。但第二個冬天它又裂開了,每年循環往復。

  埃弗里克更加奇怪了,他開始後悔隨便把不明物體撿回來。

  「你看到我的貓頭鷹了嗎?」

  一瞬間奇怪的男孩就竄到了他面前,埃弗里克後退一步順便擋住壁爐。

  「沒有,什麼鳥都沒有。」

  男孩說:「當然,我沒有寵物也沒有貓頭鷹。謝謝你回答,那你還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你。」

  梅林,埃弗里克竟然還能有幽默感,這不重要。

  這個疑似夢境一樣的地方太真實了,但他和埃弗里克的每個對話都和回憶里不同。這不是記憶。

  斯塔林再度將目光看向窗外,外面一片潔白。現在的「時間」時他剛離開家來到埃弗里克的畫像店,他還沒和騙子畫家學繪畫,沒知道秘密,也沒有打開「天目」。他還有醒來前的記憶,猜測自己是進入了雪怪的身體。是什麼魔法?那個默然者雪怪又在哪?


  「我要出去,給我衣服。」

  埃弗里克又聽到男孩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離譜的要求。

  「外面足以凍死鳥。」

  「所以我要衣服。」

  「不行。」

  「……」

  埃弗里克還是那麼固執,他開始懷疑自己回到了過去。這不可能,這可是足足60年的時光……

  在斯塔林自顧自沉默下來思考時,屋子的主人及正常人從牆上取下鹿皮做的皮衣穿在身上,打開門。寒風卷著雪衝進屋子裡,漏風的窗戶發出更清晰的尖嘯聲。斯塔林回神,敷衍地謝謝他幫忙開門,極為有行動力和魄力、無視外面嚴酷環境地向外走。

  然後在踏出門框前被撈起衣領抱到了手臂上。

  「?」

  「我只有一件皮衣。」

  「你可以借給我。」

  「不行,你會把它偷走的。」

  「……」幾十年前的斯塔林會不屑,幾十年後的斯塔林會佩服埃弗里克的灼見。他確實在收到霍格沃茨的入學通知書後打包好自己的行李,把那件皮衣塞進了最裡面,又因為資金緊缺把它賣給了其他人。

  埃弗里克將男孩的沉默當做不知所措,這個年紀的男孩應該不喜歡被抱著。他訥訥地問:「你要找什麼?」

  或許這個怪傢伙就是在大雪天找東西把自己找昏迷的。

  「……一個像雪兔子的生物。」

  「你要找兔子。」

  「或者是巨大的黑色旋風。」

  但這裡沒有任何黑色的東西。埃弗里克用同一件皮衣裹著他和男孩在雪地里找兔子。走了一會兒他反思自己為什麼不撒個謊騙他說兔子逃走了,被狼吃了之類的。但直覺告訴他這個怪小子很不好騙,他也不擅長口頭上說謊,於是他們繼續找兔子。

  「你找到了嗎?」埃弗里克問。

  「沒有。太白了,看不出來。」

  如果天目在就好了,沒有天目的世界很單調和陌生。

  他們走到了森林裡,這裡是兔子最多的地方。一大團雪從松枝上滑落下來,噼里啪啦的聲音在林子裡很清脆。

  「大角鹿走過的松樹底下雪會不牢固,一段時間後就掉下來。」他對孩子說,孩子沒有反應。他以為這能轉移孩子的興趣讓他不那麼沉迷於找兔子,失敗了。

  兔子是一種警惕的生物,找到它的機會越發渺茫。但噼里啪啦的聲音引來了別的奇怪的人。

  一對穿著古怪衣服的夫婦從林子那一頭走出來,用埃弗里克聽不懂的充滿口音的語言配合肢體動作在描述更不能理解的話。

  「法國人,來自里昂。爬山的時候迷路了,想知道怎麼出去。」斯塔林說,那個法國女人一個勁對他鼓掌,誇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每一門語言都是有用處的。

  埃弗里克一板一眼地說:「這附近沒有山。」

  法國男人說:「哦,上帝!是很遠的一座山!」

  埃弗里克扭頭,斯塔林給他翻譯:「珠穆朗瑪峰。」

  顯然埃弗里克缺少點地理知識。這不怪他,東亞離這裡太遠,一個安於生計經營店鋪的啞炮這輩子都不會去遙遠的東方國度,更何況還要經歷麻瓜的戰爭。

  他們回到了畫像店享用溫暖的肉湯。法國男人對蒙住的畫像很好奇,埃弗里克粗魯地揮手不讓他靠近。

  「藝術家,太棒了!」法國男人說。

  法國女人對斯塔林說:「我們還有一個尼泊爾導遊。不能拋下他,太危險了!」

  「你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斯塔林問。

  「暴雪!從沒見過那麼大的雪,我們在帳篷里躲了幾天,今天早上雪突然停了,打開帳篷就到了森林裡。」

  「那麼,告訴我今年是几几年。」

  「當然是1932年,親愛的。」

  「……」

  埃弗里克還在和法國人雞同鴨講,很不幸他濃厚的愛爾蘭口音加重了英語的理解難度。他察覺到有人在敲他膝蓋骨,低頭,怪小子說:「我們要穿過森林。」

  「該死,你為什麼不能消停?」


  他很淡地笑了一下說:「冬天不動起來,狼會來吃掉你。」

  埃弗里克更詫異了,這是老埃弗里克對他說過的話。森林裡也確實有狼,夜晚狼嚎聲靠近時,老埃弗里克——的父親會起床走路,他說這樣能嚇跑狼群。

  他低頭看著古怪且難以理解的男孩,難以置信他被這麼輕易的一句話打動了。獨自一人生活了很多年,他已經遺忘了和父親的許多回憶,現在他覺得自己正在想起它們。包括大角鹿和松樹上掉下來的雪。

  「好吧,怪小子。」

  「我叫斯塔林。」

  「原來你是只鳥,你差點被凍死。」

  英國男人,陌生孩子,法國夫婦最終沿著鹿走過的小徑傳過了森林。下雪了,雪和風變得急躁。法國夫婦指著遠方的山坡說:「我們的帳篷在那。」

  山坡上有一個渺小的人在攀登陡峭的山脊。法國男人激動地說:「拉吉姆!老天他還活著,我們要去幫他!」他率先走進了風雪中,一瞬間就消失了。

  他的妻子與兩個英國人告別後跟上了他,風雪沒有咀嚼地把她吃了進去。

  斯塔林從埃弗里克溫暖的懷抱里跳下來對他說:「我要走了。」

  男人看起來驚慌失措,但他不懂得表達自己的感情。他說:「你還沒有吃過肉,喝過湯。」

  斯塔林盯著他的眼睛,兩雙眼睛都是棕色的。

  「我是個巫師。」

  而你是一個被魔法拋棄的啞炮,我註定要離開。

  「你是個孩子,不該一個人在外面。你差點被凍死,還想鑽進火里。」

  「……」

  他讓自己無論如何也要邁開腳步,一步、兩步地向寒冷的雪山上走。

  這些是……假的。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同樣的陷阱不會在困住他第二遍。他對自己說。

  雪怪很會隱藏,不會輕易讓人找到。所以,只能去它絕對會出現的地方等待它。

  爬山的路變得更遙遠了。沒有後方,沒有同伴,目標很飄渺,很冷。

  難以忍受的寒冷,但必須堅持走出去。

  天空已在不注意時變得昏暗,群星用自己的規則羅列在天空。沒有看見月亮,四周一片漆黑只能摸著石頭一點點爬上去。不知道爬到了什麼高度,只知道要往上爬。

  往上。

  直到向前伸的手抓到了山頂的雪。寒冷已經奪走了觸覺,他倒在雪上喘氣,從嘴巴里出來的好像不是氣流,是他聽不見的叫喊。

  接下來要等日出。

  【金色沿鋪蓋整片雪山和雲。我站在世界的屋脊上摘下手套,用凍得紫紅的手抓住第一縷陽光。陽光是疼痛的,這寒冷的刺痛卻讓我發出急促的笑聲。】

  【人類此刻與古老的地球站在同一處,我和一個從沒接觸過人類的雪山精靈站在一起。此時我相信,我們懷著同樣的情感和愛在注視我們美麗的世界……】——吉德羅•洛哈特。

  日出,並沒有到來。

  幾個小時過去,或者比幾個小時更久。

  意識開始模糊,好冷。

  如果死亡是這樣的安靜和冰冷,該多可怕……

  黑夜中什麼也看不到。我想看看我的手,它們好像已經壞死沒有了任何一點感覺。

  人類的身體不應該呆在這裡,我應該躺在的是壁爐旁的躺椅上。而不是爬上一座絕望的山,在永遠不會見到光明的黑暗中死去。

  我選錯了嗎……

  不,沒有錯。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得離開這裡。

  想辦法斯塔林,想一想你的辦法。

  要用什麼,要該怎麼讓雪怪的意志回到身體中……我要怎麼理解它,讓它相信我……

  「……」

  「珠穆朗瑪峰上的魔力稀疏,無法誕生其他神奇生物。能生活在這裡的生物只有一種:喜馬拉雅雪怪。」

  「你在這裡誕生,從出生起就是孤身一人。雪怪的數量很少,它們居住在海拔更低的地方,你是特殊的,只有你能來到山頂端。」

  「1990年你沒有選擇遷徙到珠穆朗瑪峰南面,你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同。你只是看起來像雪怪,但你其實並不需要遷徙,你不會感覺到珠峰的寒冷,你一直待在北面。」


  「也就是在那一年有一個尼泊爾人帶著兩個法國人攀登珠峰北面,他們遭遇了暴雪而你救了他們。」

  「你第一次接觸人類中的麻瓜,覺得他們奇怪。但也就是他們,不會魔法的,脆弱的生命的情感感染了你。你……留戀這樣的,感受……但你,無法理解。為什麼……」

  為什麼……

  「我是一個巫師。我不是那個用魔法傷害你的朋友害他死亡的巫師。另一個巫師也不是……」

  「他可以幫你,薩加瑪塔。無論你是怎樣的生物他都不會覺得你奇怪……就算你不相信我,至少請你嘗試相信紐特•斯卡曼德。」

  「……」

  黑夜毫無改變。

  這些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怎麼指望出於極端狀態的默默然能相信?

  但奇怪的事說出這些話後我內心很平靜,或許是因為真的要死了。死亡是這樣的感受嗎?我對第一次死亡的印象很模糊,當時我充滿仇恨,永遠也無法原諒的不甘。對命運,對命運、對湯姆•里德爾。我嘲笑的一切最終勝過我,哈,怎麼能允許這樣的笑話!

  但現在,我不想在生命的最後時間回憶一條毒蛇。我在想山腳下的森林,匍匐在門口的大角鹿,聖誕節和禮物……如果我當時選擇了……

  「……」

  「薩加瑪塔,這是假的嗎?」

  沒有聲音回答。

  我不該問這個問題,閉上了眼睛。

  沒有選擇。

  從來都沒有。

  ……

  「你覺得我在騙你嗎?」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呼吸吹開了我臉上了雪。他睜開眼睛看到了巨大的金色眼睛,細密而深刻的瞳孔像黃金打造的時鐘。

  古老生物身披白色厚重的鱗片,粗壯的爪子緊扣在山峰上。它將龐大的頭顱枕在雪山頂上,純白色重新占據山脈,沒有任何一絲風,雪花凝固在半空中。巨龍的吐息將它們吹開,它低頭注視雪山頂上渺小的人:年齡和外貌永遠定格在死亡時的靈魂。

  「你是誰?」

  巨龍沉穩而溫和地說:「一個老朋友。」

  靈魂說:「老朋友?如果我曾見過你,我不會對你這樣的朋友失去印象。」

  他的眼睛裡突然露出警覺:「但如果我們的確見過而我的確又忘了……」

  巨龍搖頭:「不必試探我。這世界上所有說出口的承諾和預言,都屬於我黑色的姐妹。」

  靈魂眯起眼睛已經有了猜想,他警惕地沒說出口。

  巨龍說:「我是來回答你的問題的,斯塔林。」

  「命運為什麼要糾纏我?」

  「不是這個問題。」

  「沒意思。你應該有求必應啊,巨龍,看在我們是老朋友的份上。」

  時間的巨龍沒理會他充滿功利的話。

  「讓我告訴你吧,斯塔林。你剛才看到的是真實的。不是歷史,是一段回溯的時間。」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撐著沉重的身體站起來極盡所能地眺望遠方。

  雪山突兀地出現在廣闊的雪原上,松樹林覆蓋著雪取代了冰川侵蝕留下的石塊。大角鹿警惕著狩獵的狼群,領頭的公鹿有一對碩大的鹿角,它回頭判斷狼群追蹤到了哪裡,思索是否要帶領族群靠近森林另一頭的人類居住地。

  人類的獵人和狼群同樣是鹿的威脅,他們也同樣會廝殺。在兩者的平衡中,草食動物謹慎地權衡著危機和運氣。

  「……這不可能。」他緩慢地深呼吸,告誡自己別被魔法的表象迷惑。

  巨龍說:「你看破了雪怪的障眼法,斯塔林。你選對了,每一步都很正確。現在,是我給你選擇。」

  選擇?

  「你要選擇回到6歲的節點,回到埃弗里克身邊嗎?」

  一個象徵所有時間的存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寬容口吻對他說。斯塔林看著近在咫尺的金色瞳孔,那上面滿是深邃的齒痕,鐘錶的指針在上方緩慢地轉動,好像他輕輕抬手就能撥動指針回到遙遠的過去,睜開眼從埃弗里克的舊皮襖子裡醒來,給他講述一個漫長的夢。

  存在於過去和現在的雪花同時落下,同樣冰冷,呼出的水汽同樣凝成冰晶,讓他難以分清。


  「選擇……?」

  他分不清是太震撼還是太不安,懷疑不由自主地占據大腦。

  「你們這樣的存在為何如此好心?」

  巨龍撐著下巴上的鱗片說:「因為這樣的世界實在無聊。」

  「世界怎麼了?」

  巨龍不予回答,用另一種低沉的聲音說:「太死板,太固定,每一處針腳都嚴絲合縫。只有一種結局的世界還有謎底可言嗎?斯塔林——你喜歡解謎。」

  「你在邀請我玩一場瘋狂的遊戲。」

  「或許如此,遊戲總會給玩家很多選擇。快回答你的選擇吧,時間有限,只有17秒。」

  「17秒?!你不是掌握了所有的時間要多少有多少嗎!」

  「15。」

  「這麼玩很有趣,哈?你們幾個上千年的存在該不會都是一群小孩子吧,湊在一起玩點過家家的遊戲,突發奇找個人類當陪伴?」

  「12,下一個是9。」

  「嘿!」

  「快選,3。」

  「?!」

  大腦里沸騰起來,理性和感性正水火不容地相互抗爭。極短的時間裡他所有重要的回憶從腦海中閃現:霍格沃茨的漆黑城堡,分院,不友好的寢室關係,巍峨的圖書館,充滿刺激的夜遊和抓禁閉的鄧布利多。

  禁林的草叢上馬人指著星空,告訴他那個四邊形的星座代表了一對雙子星。他們緊密聯繫在一起,無法分割,無法逃脫。

  「2。」

  斯塔林抬頭看著頭頂的星空,群星並不刺眼。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生命眼裡見到的都是這樣的景色,說到底它們只是一群被麻瓜研究過的天體,因為過於遙遠被灌輸了幻想和故事。

  」1。」

  如果他不用抬頭看,從來不用在乎這些,不必睜開眼也就不會糾纏於各式各樣的預言。他可以回到過去選擇另一種生活,無憂無慮,不必充滿不甘充滿折磨。他可以選擇成為一個天賦異稟的……畫家?

  「時間到。」

  巨龍的指甲抵住胸口,心臟跳動的聲音重新回到胸腔中。脆弱的器官和利爪離得如此之近,它的仁慈和無情之間僅僅隔著這樣的距離。

  「……不。」

  「這就是你選擇,你想要的。」

  「……」

  他緊閉著雙眼將龍的爪子推開,再睜開時眼睛裡恢復了和開始時一樣的冷漠。或許裡面有過變化,已經不重要了。

  「你也一樣,時間。你沒有給過我真正的選擇,你明知道我不會放棄……霍格沃茨。」

  本質上他不相信血濃於水的親情,不沉溺冬天裡互相依偎的溫暖,他不甘於平庸,無法忍受背叛。如果什麼不會真的拋棄他,只有霍格沃茨。他們這些無家可歸的、卑劣醜陋的傢伙都渴望在這裡找到歸屬。而霍格沃茨不會拒絕任何想要學習魔法的人。

  他不可能拋棄霍格沃茨和魔法,無論那個小屋的生活有多麼安寧、多麼與世隔絕。

  巨龍收回手,龐大的腦袋離得他很近:「我也同樣喜歡霍格沃茨。」

  「戲耍我讓你覺得有趣嗎,巨龍?」

  「並不。相信我是你真心的朋友,斯塔林。再見,這次你不必忘記我,但我還是要給你一個忠告。」

  「洗耳恭聽,時間的存在。」

  「保護腦袋。」

  「?」

  他還沒來得及疑惑,巨大的崩塌從頭頂上方傳來。雪山起身抖落肩膀上的積雪,連鎖效應下數百米以至於千米範圍內的雪層開始移動。

  刺耳的鳴叫差點穿透骨膜,海德薇用力地啄他的耳垂。從夢境般的場面回歸後,迎接他的是更大的恢宏場面。

  喜馬拉群山脈大雪崩。

  斯塔林被埋得很迅速。在他頭頂正上方的雪塊掉下來直接把他埋住,反應時間為0。

  「該死的龍……」

  在無語、無語、無語和死不了但可能變成珠峰特產的胡思亂想中,紐特終於用鏟子挖開他頭頂的雪。鳥蛇、貓頭鷹、嗅嗅、隱身獸關切地圍著這個小洞,神奇動物的腦袋瓜們繞著他轉。

  紐特一把扔開鏟子沒好氣地罵到:「沒人告訴過你不要在高危雪山中滑雪嗎?」

  「沒有,」他癱在雪地里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我想多躺一會兒,不用急著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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