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爺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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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婺州城,知府衙門。

  宴席擺在正堂,八仙桌上鋪著紅布,擺了八道菜——紅燒肘子、清蒸鱸魚、醬牛肉、荷葉雞、炒時蔬、一盆老鴨湯、兩碟點心和一大碗米飯。

  菜不算精緻,但分量足,是婺州知府能拿出的最好的招待。

  燕赤霞坐在客位,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肘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眯了起來。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說。

  婺州知府姓李,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留著一把短須,笑起來很和氣。他坐在主位,端著酒杯,滿臉感激之色。

  「燕先生,這次多虧了您。不然這婺州城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李知府站起身,舉起酒杯,「下官敬您一杯。」

  燕赤霞也站起來,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入口,他愣了一下。

  「這酒……」

  「這是城外青雲觀的靈酒,用靈谷釀造,窖藏了三十年。」李知府有些不好意思,「下官囊中羞澀,拿不出什麼好東西。這靈酒是下官僅存的幾壇,今日特地為先生開了一壇。」

  燕赤霞咂了咂嘴。酒液醇厚,入口綿柔,一股溫熱從喉嚨蔓延到四肢百骸,體內的真元都跟著活躍了幾分。

  「好酒。」他由衷地說。

  李知府鬆了口氣,連忙又給他滿上。

  宴席吃了大半個時辰。燕赤霞把桌上的菜掃蕩了大半,靈酒也喝了整整一壺。他的臉有些紅,眼睛亮晶晶的,說話開始大舌頭。

  「李……李大人,你這菜不錯。」他打了個嗝,「能不能再弄些給我?」

  李知府愣了一下:「燕先生這是要帶些回去吃?」

  「沒錯,帶回去給孩子們嘗嘗」燕赤霞認真地說。

  李知府笑了,連忙吩咐下人去準備食盒。紅燒肘子、荷葉雞、醬牛肉,每樣裝了一份,用油紙包好,碼在大食盒裡,整整裝了四層。

  燕赤霞看著那個大食盒,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知府又從後堂搬出三壇靈酒,還包了一百枚中品靈石,雙手遞給燕赤霞。

  「燕先生,這些是此次的報酬,下官也只能拿出這些了,不知可否足夠。」

  燕赤霞接過酒罈和靈石,掂了掂,笑了。

  「夠了。比我想的多。」

  他站起來,把劍匣背在背上,一手拎著三壇酒,一手拎著大食盒,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李知府帶著衙役們送到門口。

  「燕先生,您這能走回去嗎?」

  「肯定能的。」燕赤霞頭也沒回,擺了擺手,「我醉不了。」

  他走出城門,走上官道。

  月亮掛在天上,把路照得發白。他走得不快,步伐歪歪扭扭,像一隻喝醉了的鴨子。酒罈在手裡晃來晃去,食盒在另一邊晃來晃去,兩者保持著奇妙的平衡。

  他走了整整一夜。

  從婺州城到北山,正常腳程兩個時辰。他走了四個時辰,天都亮了。

  晨光灑在王家莊的屋頂上,炊煙升起來,公雞打鳴。孩子們在村口的空地上扎馬步,是王小虎帶著頭,丫丫、狗蛋在晨練。

  「燕爺爺回來了!」丫丫眼尖,第一個看見。

  孩子們呼啦一下子都圍了上去。

  燕赤霞站在村口,渾身酒氣,道袍上沾滿了灰塵和露水,頭髮亂糟糟的。他把食盒放在地上,打開蓋子。

  「給你們帶了吃的。」他打了個酒嗝,「紅燒肘子、荷葉雞、醬牛肉。自己分。」

  孩子們歡呼起來,七手八腳地打開油紙包,你一塊我一塊地分著吃。

  王小虎咬了一口肘子,滿嘴流油:「燕爺爺,你太好了!」

  燕赤霞笑了笑,拎著酒罈子,搖搖晃晃地朝自己的茅草屋走去。

  他推開門,把酒罈放在桌上,劍匣靠在床邊,整個人往床上一倒。

  靈酒的勁比他想的還大。這一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燕赤霞是被一陣轟鳴聲驚醒的。

  從山頂傳來的氣浪,像什麼東西炸開了,震得茅草屋的屋頂嗡嗡響。


  他從床上彈起來,抓起劍匣衝出屋外。

  山腳下已經站著幾個孩子,仰著頭看山頂。

  「燕爺爺!山頂上在發光!」王小虎喊道。

  燕赤霞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突破的氣息,白爺突破元嬰後期了。

  山頂,青石上。

  白胤站在青石上,化為人形。白髮被氣浪吹得往後飄,金色的瞳孔里光芒流轉,像兩團燃燒的太陽。他身上的威壓還沒有完全收斂,方圓百里的飛禽走獸都匍匐在地,不敢動彈。

  過了好一會兒,威壓才慢慢收回去。

  白胤伸了個懶腰,骨頭噼里啪啦響了一串。他扭了扭脖子,活動了一下肩膀,低頭看了一眼趴在旁邊的老張。

  「主人醒了?」老張問。

  「嗯。」白胤活動了一下手指,「睡夠了。那株何首烏不錯。」

  他從青石上跳下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老張,我睡了多久?」

  「五天。」

  「五天?」白胤皺了皺眉,「感覺像睡了一年。」

  老張從陰影里浮出來,站在他身後。

  「主人,這五天發生了一些事。」

  「什麼事?」

  老張把婺州城失蹤案、燕赤霞去斬殺殭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白胤搖了搖頭,沒想到竟然還有妖魔鬼怪來他的地盤害人,所幸被老燕解決了。

  他走到山崖邊,低頭看著山腳下的村莊。

  炊煙裊裊,孩子們的笑聲隱隱約約傳上來。

  「老張。」

  「主人?」

  「把老燕叫上來。」

  白胤剛轉過身,就看見燕赤霞正從山坡上爬上來。他手裡拎著兩壇靈酒,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

  「白爺!」燕赤霞爬上來,把酒罈放在青石上,喘著粗氣,「你突破了?」

  「嗯。」白胤坐下,拿起一壇酒,拍開泥封,聞了聞,「這酒哪來的?」

  「婺州知府給的靈酒,我覺得不錯。」

  白胤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還行。」

  燕赤霞也在青石上坐下,打開另一壇酒,跟白胤碰了一下。

  兩人喝了兩口,燕赤霞開始講那天的經過。從進山聞到的腐臭味,到山洞裡的累累白骨,到那隻白僵,到煉屍門的愣頭青。

  白胤聽著,不時喝一口酒。

  聽到黑袍修士說「好材料,元嬰期的屍體煉成飛僵比白僵強多了」的時候,白胤像是被逗笑般,哈哈大笑起來。

  「金丹中期,想煉元嬰期。」白胤搖頭,「他爹沒教過他出門要看路?」

  「他爹化神期。」燕赤霞說,「估計在門派里橫慣了,出來不知道天高地厚。」

  白胤又喝了一口酒,把酒罈放下。

  「老燕。」

  「嗯?」

  「我領悟了一個新招式。」

  燕赤霞眼睛一亮。

  「想試試?」

  白胤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走到山頂的空地上,轉過身,看著燕赤霞。

  「你來攻。」

  燕赤霞也站起來,把酒罈放在一邊,從劍匣里抽出三柄飛劍,懸在身側。

  「白爺,我可不客氣了。」

  白胤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袖子裡,歪著頭看著他。

  燕赤霞深吸一口氣。

  三柄飛劍同時飛出,從三個方向刺向白胤的上盤、中盤、下盤,封死了所有退路。速度極快,劍身上帶著金色的符文,發出嗡嗡的破空聲。

  白胤沒有動。

  飛劍距離他只有三尺的時候,他動了。

  他的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五指張開,在身前畫了一個半圓。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異象。

  燕赤霞的三柄飛劍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懸在半空中,嗡嗡作響,寸步難進。


  燕赤霞臉色一變,催動真元,飛劍上的符文亮到了極致,但還是動不了。

  白胤的手指輕輕一彈。

  「鐺——」

  三柄飛劍同時倒飛回去,落在燕赤霞腳邊,劍身上的光芒黯淡了大半。

  燕赤霞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又抬頭看著白胤。

  「這……這是什麼招式?」

  白胤笑了笑沒有回答,打了個哈欠。

  「繼續。」

  燕赤霞咬了咬牙,從劍匣里又抽出三柄飛劍,六劍齊出。這一次他沒有分路,而是六劍合一,化作一道金色的劍光,直取白胤胸口。

  白胤抬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往前一探。

  兩根手指夾住了那道劍光。

  劍光消散,六柄飛劍嘩啦啦掉在地上。

  燕赤霞愣住了。

  白胤收回手,看著燕赤霞的表情,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還要打嗎?」

  燕赤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白爺殺樹妖姥姥的時候,就一招,金色光柱,樹妖姥姥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他當時就特別震驚,但是沒有親自感受,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現在他知道了。

  元嬰後期和元嬰初期,雖然是差兩個小境界。但白胤給他的感覺,不像差兩個小境界,他就像在面對深淵一般無力。他全力出手,連白胤的衣角都碰不到。而白胤甚至沒有認真,還打著哈欠,表情慵懶,連汗都沒流一滴。

  「白爺。」燕赤霞的聲音有些發苦。

  「嗯?」

  「元嬰和元嬰的區別,怎麼跟人和狗的區別一樣?」

  白胤看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了。

  「你這是在說自己是狗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燕赤霞蹲下來撿飛劍,把六柄劍一把把收回劍匣,「我就是想說,你太離譜了。」

  白胤重新坐回青石上,拿起酒罈喝了一口。

  「還好吧。」他說,「我這可是千年的積累。你才突破幾天?就想跟我抗衡啊?」

  燕赤霞愣了一下。

  「等你修煉一千年,也可以這樣的。」白胤的語氣很隨意,「當然,前提是你活得到一千年。」

  燕赤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我得好好修煉,爭取活個千年。」

  白胤把酒罈遞給他。

  「喝酒。」

  燕赤霞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靈酒沿著嘴角流下來,滴在道袍上,他也不擦。

  夕陽照在山頂,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坐在青石上,白髮飄飄;一個蹲在地上,頭髮亂糟糟。一人一虎,一壇酒,一片晚霞。

  遠處,孩子們的笑聲隱隱約約傳上來。

  燕赤霞忽然說:「白爺。」

  「嗯?」

  「你那新招式,叫什麼名字?」

  白胤想了想。

  「還沒取。」

  「要不叫『畫地為牢』?」

  「太文縐縐了。」

  「那叫『虎掌』?」

  「太難聽。」

  燕赤霞想了一會兒,放棄了。

  白胤看著遠處的晚霞,忽然開口。

  「就叫『白爺的巴掌』吧。」

  燕赤霞愣住了,然後笑得前仰後合。

  「白爺,你認真的?」

  白胤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燕赤霞看著他的表情,笑不出來了。

  「你真是認真的。」

  白胤轉過頭,繼續看晚霞。

  「名字不重要。能打人就行。」

  燕赤霞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在心裡為以後的敵人默哀了一息。

  被一頭白虎用「白爺的巴掌」拍死,那畫面,想想都慘。

  夕陽沉下山去,天邊只剩最後一抹紅。

  白胤趴在青石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著。燕赤霞坐在旁邊,又打開了一壇酒。兩人沒有再說話,就這麼坐著,看著夜色慢慢籠罩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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