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江北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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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山腳下,晨霧還沒散盡。

  孩子們已經紮好了馬步,一排五個,整整齊齊。王小虎站在最前面,腰挺得筆直,腿也不抖了。丫丫在旁邊,小臉繃得緊緊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燕赤霞背著手,在他們面前走來走去,手裡拿著一根竹條,誰姿勢不對就輕輕敲一下。但他的竹條已經好幾天沒敲過人了,孩子們的動作越來越標準,挑不出毛病。

  「行了,收。」

  孩子們收勢,呼出一口氣,有的揉腿,有的甩胳膊。

  燕赤霞看著他們,心裡滿意,嘴上不說。

  「燕爺爺,今天學什麼?」王小虎問。

  燕赤霞想了想。

  道法基礎教了,吐納教了,拳腳教了。孩子們學得快,他教的那些東西,已經被掏得差不多了。

  再往下教,就是更深的東西,不是不能教,是孩子們底子還不夠,現在教了也消化不了。

  「今天學認字。」燕赤霞說。

  丫丫歪著腦袋:「燕爺爺,你上次寫的字比狗啃的還難看。」

  燕赤霞嘴角抽了抽。

  「那是因為我用樹枝在地上寫的。今天換毛筆。」

  他從茅草屋裡拿出一捲紙和幾支毛筆,是上次去婺州城時買的。紙是廉價的草紙,筆是普通的羊毫,但對孩子們來說,已經是新鮮的玩意兒了。

  燕赤霞在紙上寫了「天地玄黃」四個字。

  字跡歪歪扭扭,橫不平豎不直,但勉強能認出來是什麼字。

  孩子們圍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燕赤霞,臉上寫滿了「嫌棄」。

  王小虎小聲說:「燕爺爺,白爺爺寫的字比你好看一萬倍。」

  燕赤霞把毛筆往桌上一拍。

  「那就讓你們白爺爺教。」

  孩子們齊刷刷轉頭,看向山頂。

  白胤趴在青石上,尾巴垂下來,正眯著眼睛曬太陽。他聽見了山腳下的對話,但假裝沒聽見。

  「白爺爺」丫丫扯著嗓子喊。

  白胤耳朵抖了抖,沒動。

  「白爺爺!燕爺爺讓你下來教寫字!」

  白胤翻了個身,肚皮朝天。

  「他教不了,關我什麼事?」

  燕赤霞在山腳下喊:「白爺,你字寫得好,你來教一下唄!」

  白胤沉默了一會兒。

  「關鍵是我只會寫,不會教啊。」

  這是實話。他寫一手好字,是千年裡沒事幹練出來的。但要他教幾個毛孩子從橫豎撇捺開始學,他想想就頭疼。

  燕赤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起白胤上次在地上寫「白胤」兩個字,筆鋒蒼勁,力透泥土。但那字是怎麼寫出來的,運筆順序是什麼,筆鋒怎麼轉的,他說不上來。

  只會寫,不會教。就像他自己,會打架,但讓他教人打架,翻來覆去就是「天地無極乾坤借法」,孩子們聽得雲裡霧裡。

  「行吧。」燕赤霞嘆了口氣,「我繼續教,你們湊合著學。」

  孩子們不情不願地拿起毛筆,照著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字描。

  燕赤霞看著他們的作業,沉默了。

  他自己寫的字難看,孩子們照著難看的字描,更難看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不適合當教書先生。

  傍晚。

  白胤化為人形,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跟王德厚喝茶。

  「村長,莊上的孩子,以前誰教他們認字?」

  王德厚磕了磕菸灰:「以前有個老童生,住在鄰村,教了幾年。前年過世了,就再沒人教了。」

  白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看來得再找一個了。」

  王德厚苦笑:「白爺爺,方圓幾十里,認字的沒幾個。認字又願意來村里教書的,更難找。」

  白胤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去婺州城找。」他把茶碗放下,「讓知府幫忙找,我相信他很願意幫忙的。」

  王德厚愣了一下:「白爺爺,您是說……」

  「孩子們讀書的束脩,我出。」白胤的語氣認真,「總不能讓他們跟我一樣,只會寫自己的名字。」

  王德厚眼眶有些熱。

  「白爺爺,這怎麼好讓您……」

  「別廢話。」白胤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明天你去一趟婺州城,找李知府幫忙,就說是我說的。」

  王德厚張了張嘴,最後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王德厚套了一頭毛驢,往婺州城去了。

  婺州城,知府衙門。

  李知府正在後堂會客。

  客人是個中年人,四十來歲,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須,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舉止從容,談吐文雅,一看就是讀書人。

  「鼐兄,多年不見,風采依舊啊。」李知府拱手笑道。

  此人正是江北名士王鼐。

  王鼐笑著回禮:「世衡兄客氣了。愚弟路過婺州,想起兄在此地,特來拜訪。」

  兩人寒暄了幾句,李知府讓人上茶。

  王鼐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男子,三十歲左右,身材魁梧,肩寬背闊,目光如炬。他不像讀書人,倒像個武將。

  「這位是?」李知府問。

  「這是愚弟,王鼎。」王鼐介紹,「擔心我的安全,所以一路跟來。」

  王鼎抱拳行禮:「見過李大人。」

  李知府連忙還禮。他早聽說王鼐有個弟弟,為人豪爽,武藝高強,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三人正在敘話,門房來報:「大人,北山王家莊的村長求見。」

  李知府一聽「北山」二字,騰地站起來。

  「快請!」

  王鼐和王鼎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堂堂知府,聽到「北山」兩個字,怎麼激動成這樣?

  王德厚被領進來,見李知府正在會客,有些侷促。

  「李大人,草民來得不是時候」

  「無妨無妨。」李知府親自給他搬了把椅子,「王老村長,可是神君有什麼事?」

  王德厚把來意說了出來。

  李知府聽完,拍了一下大腿。

  「這事包在下官身上!」他的聲音都有些發抖,「神君的事,就是下官的事。王老村長放心,下官一定找個最好的教書先生,束脩從優,下官也出一份!」

  王鼐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問:「世衡兄,這位神君是?」

  李知府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敬畏:「北山白虎神君。方圓五百里的守護神。」他又把白胤如何護佑村民、斬妖除魔的事跡說了一遍。

  王鼐聽完,沉吟片刻。

  他自幼讀書,也聽說過鬼神,不過因為從未見過,所以並不是很相信鬼神的存在。但李知府不是信口開河之人,能讓他如此敬重的,想必不是尋常人物。

  「世衡兄,教書先生可有著落?」

  李知府嘆了口氣:「一時半會兒,還真不好找。」他又拍了下桌子,「不過放心,我就是翻遍婺州城,也要找到一個!」

  王鼐笑了笑。

  「兄若不嫌棄,愚弟可在此盤桓數日。教孩子們讀書認字,愚弟還是能勝任的。」

  李知府眼睛一亮。

  「鼐兄願意?」

  「好為人師,人之常情。」王鼐撫須笑道,「再者,愚弟也對那位白虎神君十分好奇。」

  他轉頭看向王鼎。

  「鼎弟,你陪我住幾日。」

  王鼎抱拳:「兄長在哪,我就在哪。」

  李知府大喜過望,連忙讓師爺準備文房四寶,又讓人收拾客房。

  王德厚有些猶豫:「這位先生,北山簡陋,只怕招待不周。」

  王鼐擺手:「老先生不必客氣。在下四處遊歷,茅屋草舍住得慣了。」

  王德厚千恩萬謝,又去買了些筆墨紙硯和幾匹布,白爺爺說了,束脩從優,不能虧待了先生和孩子們。

  李知府執意要派轎子送,王鼐謝絕了,只讓王鼎雇了一輛牛車,拉著行李,跟著王德厚往北山走。

  出了城,官道兩旁是大片的田野。稻子已經抽穗,風吹過來,掀起一層綠色的浪。

  王鼐坐在牛車上,看著遠處的群山。

  「鼎弟,你可聽說過白虎神君?」

  王鼎搖頭:「沒聽過。」

  「能在方圓五百里稱神君,想必不是尋常人物。」

  王鼎沒有回應。

  牛車慢悠悠地走著,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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