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萬五拍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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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森從角落翻出一支馬克筆和一疊空白A4紙。四張紙鋪上桌面,第一張左上角寫了一個序號。

  「來了就知道。」

  掛了電話。

  拔開馬克筆的蓋子,筆尖落在紙面。

  第一個幕:黑屏,夜視儀特有的綠色噪點鋪滿畫面,中央是一間空的臥室,床單微微鼓起,沒有人。

  角落的時間碼在跳:03:14:27AM。

  筆沒停。

  第二幕、第三幕、鏡頭運動軌跡,景別標註,環境音備註。

  二十六年後的記憶在腦子裡排著隊,一幀一幀往紙上倒。

  馬克筆在紙面上沙沙的響。窗外日落大道的車流隔著玻璃傳進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第十二個分鏡畫完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急促中帶著毛躁,盧卡斯特有的節奏。

  伊森擱筆,走過去開門。

  盧卡斯站在門口。頭髮亂得跟鳥窩似的,T恤上印著一個褪色的星球大戰圖案,眼底掛著兩團青黑,昨晚大概沒怎麼睡著。

  盧卡斯往屋裡探了一眼。

  視線掠過桌面上鋪開的那一排分鏡圖紙,腳步便釘住了。

  「這是什麼?」

  伊森讓開門。

  「進來。」

  盧卡斯走到桌前,彎下腰,瞳孔對準了第一張紙上那個夜視儀畫面。

  手指懸在紙面上方。

  沒碰。

  「伊森……」盧卡斯壓低了聲音。「這他媽是……」

  伊森扣上馬克筆的蓋子,隨手扔在桌上。

  「一部電影,預算一萬五。」

  伊森拉開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

  「它會讓美國人徹夜難眠。」

  盧卡斯抬起頭。

  盧卡斯的眼神瞬間變幻,從困惑到荒謬,最後化為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桌上第十二張分鏡里,那間空臥室的門,正在緩慢的、沒有任何人碰它的,自己打開。

  盧卡斯向伊森道:

  「一萬五?」

  盧卡斯把啤酒放在桌上,

  「伊森,你真被房東太太那啥了?還是說你被她打了,打的哪兒?腦子還是臉?」

  好萊塢大道邊上一家沒有招牌的酒吧里。

  隔壁桌兩個穿皮夾克的胖子在看拳擊賽重播,掛在牆角的電視畫面一陣一陣地跳,劣質喇叭把解說員的嗓子壓成了一團糊狀噪音。

  昨晚盧卡斯在伊森公寓看完十二張分鏡。

  當場沒吭聲,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說了一句「我得回去想想」,就走了。

  今天中午打電話來,說在這碰面。

  伊森看了一眼酒吧的招牌,但根本沒有,連門頭都是光禿禿的水泥。

  盧卡斯挑的這個地方,意思很明確:他不想在任何跟電影行業沾邊的場所,被人撞見自己跟一個窮光蛋的大傻春在聊一萬五的項目。

  「你昨晚那些分鏡確實有東西。」

  盧卡斯低著頭,兩手捂著酒杯,拇指蹭著杯壁上的水霧。

  「但有東西和能變成畫面是兩回事。一萬五千塊,伊森,這連膠片錢都不夠。你想拍什麼?家庭錄像?」

  伊森沒碰面前那杯酒。

  彎腰,從腳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塑膠袋,往桌上一撂。

  袋子裡兩台索尼DCR-TRV900。

  今早花了六百塊從日落大道的二手電子店淘的。磁帶、轉接頭、備用電池,全齊了。

  盧卡斯盯著那兩台DV,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他媽來真的?」

  「不用膠片。」

  伊森把其中一台從袋子裡拿出來,擱在他面前。

  機身上幾道磨痕,但鏡頭乾淨。

  「不用燈光,不用軌道,不用搖臂。全片手持拍攝,家用DV畫質。」


  「什麼意思?」

  「我要讓每一個買票進場的觀眾都相信,這不是電影。」

  伊森豎起一根手指。

  「是真的。」

  盧卡斯的手從酒杯上鬆開了。

  「就發生在他隔壁那棟房子裡。就錄在這種十幾塊錢一盤的磁帶上。」

  伊森的語速不快也不慢。

  「那家人不見了。警察找到了錄像。你在電影院裡看到的,就是那些錄像。」

  拳擊賽解說員正在嚷嚷什麼KO,牆角電視喇叭快震裂了。

  盧卡斯什麼都沒聽進去。

  他學了四年電影,在二流片場打了兩年雜工。

  沒有人用這種方式拍恐怖片。

  因為這種方式還不存在。

  《女巫布萊爾》前年上映過,手持DV,確實賺了錢。但業內所有人都說那是營銷噱頭撞了大運,不可複製,不成類型。

  伊森說的不一樣。

  他說的是一套完整的方法論:從畫質到表演到敘事結構,全部圍繞「讓觀眾相信這是真的」來設計。

  盧卡斯灌了一大口啤酒。

  「就算你說的這條路能走通,演員呢?」

  「兩個,一男一女,不要有名氣的,不要在任何一部商業片裡露過臉的素人。」

  伊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要觀眾搜不到他們的IMDB頁面。」

  「場地?」

  「郊區,一棟採光差的舊獨棟。越普通越好,牆上最好有前任住戶留下的釘子孔和水漬。」

  盧卡斯放下酒杯,擦了擦嘴。

  「演員可以去社區劇團挖。場地嘛……帕薩迪納有幾棟空房子在出租,上個月幫人搬燈架的時候路過看到的。」

  伊森看了他一眼。

  嘴上還在質疑,腦子已經在幫忙找方案了。

  前世也是這樣。

  盧卡斯的嘴永遠比手慢半拍。

  帕薩迪納,下午三點。

  那棟房子藏在一條死胡同的盡頭。

  門牌號被常春藤擋了一半。兩層,木框窗戶,外牆漆剝了大片,底下灰撲撲的舊塗層露了出來。

  前院草坪少說半年沒修,枯黃的雜草長到了膝蓋。

  完美。

  伊森站在門口往裡掃了一眼。

  客廳、走廊、樓梯,布局跟他腦子裡的分鏡幾乎重合。

  走廊窄,天花板低,自然光從西邊那扇小窗戶斜著切進來,只照亮了地板的一半。另一半沉在暗處。

  「採光太差了。」盧卡斯在身後嘟囔。

  「就是要差。」

  樓上傳來腳步聲。

  房東下來了,四十多歲的墨西哥裔男人,啤酒肚撐著一件滿是油漬的背心,脖子上一串鑰匙,走路時鐵片碰撞的叮噹聲從樓梯口一路響到跟前。

  「你們打電話來的那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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