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行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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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城還是那個看起來灰撲撲的縣城,但是李鐵柱的眼睛卻好像不夠用了。

  他跟在陳東明身後,脖子轉來轉去,像個撥浪鼓一樣,看什麼東西都覺得稀罕,供銷社門口排隊的大媽他要瞅上兩眼,路邊修自行車的鋪子他要停下來摸一摸,就連街角貼著的一張半掉不掉的舊標語都能讓他研究半天。

  「哥,這城裡的路怎麼這麼平整,踩上去感覺就跟走在炕面子上似的。」

  「那是因為鋪了石子。」陳東明拽了他一把,提醒道,「別東張西望的,我們是來辦正事的,等把正事辦完了再慢慢看。」

  「嗯嗯,我不看了,」李鐵柱點點頭,可是沒走三步,又忍不住去瞅一個賣糖人的挑子,好奇地問道,「哥,那個老頭在捏什麼玩意兒?那捏出來的猴子能吃嗎。」

  「能吃,也能看,」陳東明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回去的時候給你奶奶帶一個。」

  李鐵柱立刻高興了起來,可是想了想又收起了笑容,說道:「還是算了,省著錢給我奶奶買藥吧。」

  陳東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心裡卻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兩個人穿過正街,拐進了東頭的一條窄巷子。

  巷子兩邊的牆壁發黃而且潮濕,地上的石板被行人的腳底磨得發亮,空氣里有一股子陳年的舊氣味,一直走到巷子盡頭,才看見一個不太起眼的門臉。

  門口的兩根柱子上刻著一副對聯,上聯是「但願世間人無病」,下聯是「寧可架上藥生塵」,字跡雖然有些舊了,但筆力卻很見功底。

  陳東明推開門走了進去,一股藥味迎面撲來,苦中帶著甜,甜里又裹著澀,是幾十種中藥混合在一起的那種底子味。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學徒,穿著半舊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正在拿著小銅秤往紙包里稱藥材,一副見過很多世面的樣子。

  學徒抬頭掃了陳東明和李鐵柱一眼,目光在他們那身打滿補丁的破襖子上停留了一下,鼻子裡不屑地哼了一聲。

  「是來買藥還是來抓藥?」

  「賣藥,」陳東明把背簍放在櫃檯旁邊,從暗格里取出用樺樹皮包著的黨參。

  學徒看著那層樺樹皮,嘴角撇了一下,不屑地說道:「賣什麼藥?難道是山上挖的草根子啊?這種東西供銷社就收,一毛錢一斤,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李鐵柱一聽這話就急了,袖子都卷了半截,陳東明按住他的胳膊,自己臉上卻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把油紙打開,四根炮製好的黨參安安靜靜地躺在樺樹皮上,淺金色的根身泛著柔潤的光澤,須子根根分明,藥香一下子就在櫃檯上散發開來。

  學徒正要繼續擺架子,鼻子忽然抽了兩下。

  那股藥香跟櫃檯上其他藥材的味道完全不一樣,清新、純正、沉穩,聞著就知道不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普通貨色。

  他伸出手想去拿,陳東明把樺樹皮一收,不讓他碰。

  「先報個合適的價錢再上手看,」陳東明說道。

  學徒被噎了一下,強撐著面子拿起一根黨參看了兩眼,隨口說道:「就是普通的柴黨參嘛,品相還說得過去,兩塊錢一根,四根一共八塊,這就算是我給你開高價了。」

  李鐵柱差點跳起來:「八塊?我哥在山裡差點被野豬踩死才弄出來的這些黨參,你竟然說只值八塊。」

  「你嚷嚷什麼?嫌價錢少你就上別處去賣,」學徒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說道。

  陳東明抬起手,制止了李鐵柱。

  他沒有生氣,拿起其中最大的那根黨參,緩緩地轉了一圈,指著根部那個圓鼓鼓的疙瘩說:「這叫做『獅子盤頭』,根身粗壯,頂端凸起就像獅首一樣,這是判斷老齡野黨參的第一個標記,你認不認識。」

  學徒愣住了一下。

  陳東明不等他回答,又翻過根身,指著斷面說:「你看這個橫切面,中間有一圈圈的菊花紋,這叫做『菊花心』,紋路越細密,說明黨參的生長年份越久,這幾根黨參最少有五年,品相屬於一等。」

  旁邊幾個來抓藥的老大爺和大媽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豎著耳朵聽著。

  「再看須子,」陳東明把根須展開,繼續說道,「須子完整,沒有折斷,也沒有挖傷的刀痕,這說明採挖的人手法很到家,你們藥鋪收藥,『全須全尾』的品相最少要多加三成價錢,這是老規矩了吧。」


  學徒的臉色變了又變,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在藥鋪學了兩年,師父教的那些術語他倒是聽過,但是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能在櫃檯上當面把黨參拆解分析得這麼清楚,而且每一句話都說在了點子上。

  「還有最後一樣,」陳東明把黨參湊近學徒的鼻子,說道,「你聞聞這個炮製後的底香,清甜中不帶苦味,這說明陰乾的火候剛剛好,沒有用硫磺熏過,也沒有用礬水泡過進行漂白,這種用古法陰乾出來的成色,你們櫃檯上有嗎?」

  學徒下意識地往身後的藥櫃瞅了一眼,那些一格一格擺放著的黨參,大多顏色發暗,須子也不齊全,跟陳東明手裡的這幾根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

  這時候,圍過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了。

  一位頭髮已經變得花白的老大爺發出嘖嘖的驚嘆聲,他這樣說道:「我活了六十多個年頭,這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整齊的野黨參。」

  站在一旁的一個大媽一個勁兒地點頭,她接著話茬兒說:「這個年輕人可真是懂行啊,比那些藥鋪里的夥計都還要內行。」

  那學徒的臉頰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渾身上下都覺得不自在,嘴巴張了兩下想要辯解些什麼,然而一個字都沒能從嘴裡蹦出來。

  李鐵柱站在那裡,兩條粗壯的胳膊交叉著抱在胸前,臉上滿滿的都是得意的神情,儘管他一句也聽不懂別人說的什麼「獅子盤頭」,什麼又是「菊花心」,但他卻能夠清楚地看懂學徒那張憋得如同豬肝般顏色的臉。

  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大爺又往前湊了湊,仔細地端詳了兩眼,然後嘖嘖有聲地說:「老漢我在五八年的時候,曾經在供銷社見過一回上等的黨參,但那品質可沒有你這個好,你這幾根要是放到從前,那可是得用銀元才能夠換得到的。」

  在旁邊抓藥的大媽拉著自己的同伴小聲嘀咕道:「這個年輕人看著年紀也不算大啊,怎麼會比那些老藥工還要懂行。」

  「人家那可是真的有本事在身的,」同伴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說道。

  學徒把手上的秤砣攥得發出咔咔的聲響,最後終於憋出了一句話:「那你報個價格吧。」

  陳東明並沒有直接報價,而是拿起了第二根稍微細一些的黨參,指著根莖上面幾道細細的環紋說:「這個東西叫做『蘆碗』,它是一年才能長出一圈來的,你數數看,這根上面有六個碗,像這樣六年生的野黨參,在你們藥鋪里應該是什麼樣的價格。」

  學徒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肯說。

  也就在這個時候,後堂的帘子被人從裡面給撩了開來。

  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者,他身上穿著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雖然稀疏但卻梳得十分整齊,沒有一絲雜亂,面相看起來清瘦,兩隻眼睛不算大但卻亮得很,一看就知道是個精明到了骨子裡的人。

  他沒有先說話,而是先走到了櫃檯前面,低下頭看了一眼放在樺樹皮上面的四根黨參。

  緊接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整個人的表情瞬間從漫不經心變成了凝重的樣子。

  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陳東明身上,眼神里多了幾分打量和掂量的意味。

  「小兄弟,老朽我叫做周德祿,是這間鋪子的掌柜,」老者對著陳東明拱了拱手,語氣也變得客氣了許多,「這幾根『龍鬚野參』,不太方便在前堂進行交談,能不能借一步,到後堂去說話。」

  學徒這下子是徹底傻眼了,張著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掌柜親自出來請人到後堂,這種事情在他鋪子裡學了兩年的時間裡,用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李鐵柱歪著脖子看了看陳東明,又看了看那個神色顯得十分恭敬的老掌柜,心裏面只有一個念頭在打轉。

  哥就是哥,無論到了哪裡都牛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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