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滿載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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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清晨的陽光完全照亮大地之時,縣城裡面慢慢開始有了人們活動的跡象。

  只不過在街道上行走的那些路人,大部分凍得都把脖子縮了起來,他們邁著匆忙的腳步,臉上呈現出一種營養不良的菜色。

  在這個年代裡,物資方面是極度匱乏的,老百姓的胃裡都沒什麼油水,一個個餓得就如同秋天被寒霜打過的茄子一般,提不起一點精神。

  在街角處一個殘破的水坑旁邊,陳東明仔細地洗了把臉,又把身上那件破舊的棉襖稍微整理了一下,做完這些之後,他才邁開大步朝著縣城正街上那家規模最大的國營供銷社走了過去。

  那棟供銷社是由紅磚建造而成的兩層樓房,在這個看起來一片灰撲撲的縣城裡面,顯得十分氣派。

  就在供銷社的大門剛剛被拉開的那一刻,陳東明便跟隨著幾個起大早過來排隊購買配給肉的大媽一起擠了進去。

  供銷社裡面的空間十分寬敞,長長的玻璃櫃檯被擦拭得明亮照人,櫃檯後面是一排排高到能夠頂到天花板的木頭貨架。

  雖然貨架上面擺放的東西算不上是種類繁多、琳琅滿目,但在這個青黃不接的艱難年月里,那些成袋的糧食、一匹匹的布料,甚至是掛著的那幾塊肥皂,都讓人覺得非常饞人。

  陳東明並沒有往那個售賣肉類的櫃檯去擠,因為今天肉攤上僅僅掛著半扇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豬排骨,而且早就被那群大媽爭搶得快要打起來了。

  他直接走向了售賣糧食和副食品的櫃檯前面。

  櫃檯後面站著一位燙著捲髮、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年輕女售貨員,她正拿著一面小鏡子不慌不忙地塗抹著雪花膏。

  在這個年代,能夠在供銷社裡當售貨員,那可是真正意義上的「鐵飯碗」,手裡掌握著分配物資的重要權力,社會地位是非常高的,平時對待普通老百姓向來都是態度傲慢,用鼻孔看人。

  「同志,我想買一些糧食,」陳東明敲了敲玻璃櫃檯,說話的語氣十分平靜。

  女售貨員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依舊對著鏡子抿了抿自己的嘴唇,然後拉長了音調,顯得很不耐煩地說道:「你想買什麼糧食啊?粗糧本帶來了嗎?這個月的定額還沒有到。」

  「不需要使用戶口本上的定額,我用全國通用糧票來買,」

  一聽到「全國通用糧票」這幾個字,女售貨員手裡的鏡子停頓了一下,這才懶洋洋地抬起頭,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了陳東明一眼。

  看到他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破舊棉襖,還有那個看起來土氣十足的破背簍,售貨員撇了撇嘴冷笑道:「喲,口氣倒是不小啊,你是從鄉下來的吧?你知道現在全國糧票有多麼緊俏嗎?你要是拿不出真的糧票,敢在這裡搗亂的話,我可就直接去叫保衛科的人了啊,」

  陳東明懶得和她多說廢話,直接伸手從懷裡掏出了今天早上剛剛在黑市換來的那捲錢票。

  他動作麻利地數出五張面值為一斤的全國細糧票、十張粗糧票,接著又拿出兩張布票和一張鹽票,將這些票證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玻璃櫃檯上。

  隨後,他又點出十幾塊錢的人民幣,用一根手指壓著,推到了售貨員的面前。

  「給我來半袋棒子麵、五斤精白面、兩斤粗鹽、三盒火柴、一小包旱菸絲,」陳東明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這裡有劣煤嗎?給我來幾塊,」他指了指那兩張布票,「再扯兩丈最便宜的青色粗布,」

  女售貨員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

  她在這個供銷社工作了好幾年,平時見慣了那些拿著幾分錢硬幣和半斤地方糧票,為了買半斤陳米還得向她賠笑臉的窮人。

  像眼前這個看起來像泥腿子一樣的人,一出手就是五斤細糧票和這麼多現金的大客戶,一個月也遇不到兩回。

  那可是精白面啊!在這個年代,就算是縣長家裡,也不敢說能夠天天敞開肚子吃精白面。

  「你……你等一下啊,我這就給你稱!」售貨員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臉上的不耐煩消失得一乾二淨,她趕緊把鏡子塞進抽屜里,手腳麻利地拿起麻袋和秤盤。

  沒過多久,半袋子黃澄澄的棒子麵和一小袋白得晃眼的精白面就被搬到了櫃檯上,再加上粗鹽、火柴、一小包旱菸絲、幾塊黑乎乎的劣煤以及那兩丈卷好的青色粗布,把陳東明的背簍塞得滿滿當當的。

  他用隨身帶來的破布把布匹包好,藏在背簍的最底下,上面蓋上棒子麵,然後用那些在黑市做掩護的灰灰菜和苦菊嚴嚴實實地鋪了一層。


  從外觀上看,那個背簍依舊像一個裝著剛挖來的野菜的破舊容器,當把它拿在手上的時候,那份沉甸甸的感覺真的非常壓手。

  陳東明將五十多斤重的背簍背到肩上,並支付了相應的錢票,在女售貨員驚訝又帶著羨慕的注視下,邁開大步走出供銷合作社的大門。

  回村的那條道路,走起來還是一樣艱難坎坷,陳東明此刻的心情,和他來的時候已經變得完全不相同了。

  地面上的泥坑,好像也不再難走,背簍上的繩子把肩膀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可讓他自己都覺得奇怪的是,腳步反而變得越來越有力量。

  傍晚時分,他推開了自家那扇看起來有些破爛的院子大門,這時候村子裡已經升起了一縷縷輕輕飄著的炊煙,空氣中到處都能聞到家家戶戶熬煮野菜糊糊時散發出的那種帶著苦澀的味道,聞在鼻子裡,讓人心裡也跟著泛起一絲酸楚。

  「哥哥回來了!」

  當時正在院子裡專心剝著樹皮的小冬,是第一個發現陳東明身影的人,他立刻高興得把手裡那片破舊的鐵片扔到地上,然後興高采烈地朝著陳東明跑了過去。

  趙月梅扶著門框,一瘸一拐地慢慢挪了出來,正在修理鋤頭的陳大山也急忙放下手裡的活趕了過來。

  「東明,你可總算是回來了,這一整天連個消息都沒有,你娘的魂都快要被嚇飛了!」陳大山看著完好無損的兒子,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趕緊上前想要接過他肩膀上的背簍。

  這個背簍剛一入手,陳大山的手就猛地往下一沉,差點閃到腰。

  「我的老天爺,這……這背簍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啊,怎麼這麼沉!」陳大山壓低了聲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進屋之後再說,先把門插上,」陳東明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警惕地向四周看了一眼。

  一家人趕緊像做賊一樣用木棍把院門頂住,就連窗戶上的破麻袋帘子都拉得嚴嚴實實的。

  在昏暗的正屋裡,陳東明把背簍放在炕頭上,扒開上面那層枯黃的灰灰菜。

  當那半袋子棒子麵和那一小袋雪白的精白面露出來的時候,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幾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紅霞和小冬兩眼放光,緊緊盯著那袋白面,不停地咽著口水,他們長這麼大,幾乎都快要忘記白面是什麼樣子了。

  趙月梅顫抖著手,輕輕地摸了摸那粗布袋子透出來的麵粉輪廓,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往下掉。

  「這是白面……真的是白面啊!東明,你沒有被巡邏隊抓住吧?沒有受什麼委屈吧?」趙月梅哭著拉住兒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生怕他身上少了一塊肉。

  「娘,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陳東明笑著抽回手,把背簍最底下的那兩丈青色粗布拿了出來,遞到趙月梅的懷裡,「這布您拿去,給您和我爹,還有小冬、紅霞每人做一件厚實一點的新衣裳,現在穿的這破棉襖裡面的棉花都板結了,不保暖,」

  摸著那挺括的粗布料子,趙月梅哭得更加厲害了,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老天爺保佑。

  「別哭了,老婆子,這是大喜事啊!趕緊去和面,今晚咱們家吃頓好的!」陳大山雖然沒有掉眼淚,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也紅得厲害,說話的聲音都在微微打顫。

  這天晚上,陳家的小破院子裡飄出了久違的面香味。

  趙月梅沒捨得把白面全都用上,摻了一半的棒子麵,和著野菜,做了一大鍋香噴噴的麵疙瘩湯,湯裡面還滴了兩滴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非常珍貴的菜籽油,撒了一把粗鹽。

  就這麼一鍋粗糙的飯菜,在現在的陳家人眼裡,比過年吃肉還要香。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狼吞虎咽地喝著麵湯,小冬一連吃了三大碗,直到肚子撐得圓滾滾的,打著響亮的飽嗝,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碗。

  就連平時飯量最小的紅霞,都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的,一滴湯水都沒有剩下。

  看著一家人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生氣,陳東明心裡也踏實了不少,這個搖搖晃晃的家,總算是先穩住了。

  吃過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

  小冬和紅霞已經早早地在熱炕頭上睡熟了,嘴角還掛著滿足的笑容。

  陳大山把陳東明叫到了外屋。

  老頭子盤腿坐在門檻上,拿出那個破菸袋鍋子,填滿菸絲,用火柴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濃烈的旱菸味在屋子裡面瀰漫開來。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落在陳東明身上,反而一直凝視著院子裡被月光映照得泛起白色的青石板,就這樣靜靜地沉默了許久許久。

  漫長的時間過去,大概有半炷香那麼久,陳大山才把手中的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用力地磕了幾下,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聲。

  「東明啊,」

  陳大山的嗓音聽著有些沙啞,不過同時也讓人感覺到帶著一絲輕鬆的意味。

  「爹如今已經年紀大了,這身體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硬朗,看事情的眼光也比不上你們這些年輕人看得長遠,在以前,爹總是擔心你會惹上什麼禍事,也怕咱們家裡這點家底會被你折騰光,」

  陳大山慢慢轉過頭,那雙雖然顯得渾濁但卻異常堅定的眼睛,緊緊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大半個頭的大兒子,然後用他那粗糙的手重重地拍在了陳東明的肩膀上。

  「今天爹總算是把事情看明白了,你這孩子是個有大本事、能夠承擔起事情的人,」

  「從今天之後,咱們家裡的所有事情,不管是要做什麼生意、有什麼收入和支出,全部都由你做主!爹在旁邊給你幫忙,你想要做什麼就放開心去做,就算是天塌下來,爹也會幫你承擔!」

  這句話所承載的分量非常重,在農村的家庭里,誰來主持家中事務這件事通常不會直接說出來,這句話,就算是把所有話都挑明了。

  陳東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沒有拒絕,也沒有說什麼充滿豪言壯語的話,他只是看著父親那張布滿了溝壑的臉,表情鄭重地對父親點了點頭。

  「爹,您放心,兒子答應過您的事情,就一定能夠做到,只要我陳東明還有一口氣在,咱們全家的人,就絕對不會再忍受餓肚子的滋味,」

  老頭子咧嘴笑了,笑容讓他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然後轉身走進了裡屋,這一整晚他都睡得特別踏實。

  陳東明並沒有馬上去躺在床上休息。

  屋子的角落裡堆放著柴火,他走了過去,伸手將柴火垛最外面的一層乾草慢慢扒開。

  外面的月光透過縫隙照了進來,借著這點光亮,他靜靜地凝視著那塊硬鋼板,心裡有了一個想法,覺得這塊鋼板在之後的日子裡說不定能派上很大的用場。

  這筆意外的錢財是他在黑市得到的,它確實解決了家裡眼下十分急迫的困難,他也清楚地明白,靠著小打小鬧地去捕捉幾隻野兔、撿拾一些海鮮這樣的方式,根本就不可能讓家裡的人過上真正富足又安穩的生活。

  在這個食物和衣物都十分缺少的六十年代,要想改變家裡的狀況,讓生活變得好起來,就必須得進入那座深山老林,那座山里藏著無數的寶貝,不過同時也藏著無數的兇險。

  「等明天的時候,我去找鐵匠把刀打造出來……」

  陳東明在心裡默默念叨:真正的狩獵,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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